《月明多被云妨》浮生难消

21、重启

　　空气微凉，杜佳怡吸了吸鼻子，才发现昨晚自己累得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睡着了。
　　这不，凌晨就给冻醒了。
　　起身看向窗外，天边正泛着朦朦白光，凉风徐来，吹得头脑一片清明。
　　杜佳怡走到阳台，看着还在沉睡的都市，莫名怀念。好似迟暮的老人，回想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从最初的清纯，到风光乍起，五彩斑斓而又混乱，再到平静无风的湖面，不染一丝尘埃，却把天地万物都印在心间…
　　不小心打个喷嚏，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杜佳怡披上外套，自嘲老态龙钟，却又十分不舍这难得的清平。便站在卧室窗前，久久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

　　朝阳不知不觉探出了身子，释放着温暖的橙光。
　　猛然想起老伯送的木雕，翻了出来，在手中来回揣摩。
　　为了不辜负这难得静谧的清晨，她决定出门溜达溜达。
　　路上没什么行人，街道难得安宁，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从身边晃过。公园里，三两位老人打着太极。
　　“老板，两根油条。”杜佳怡随意坐在一张小方凳上，看老板忙里忙外的收拾。
　　“喝！您来得够早，我这油都还没开锅呢。您稍等啊。”操着京腔的老板，转身端来一口大油锅，点上旺火，让它自个烧着。麻利地铺开几张桌子，撩水净手，摆上食材。
　　许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杜佳怡抬头望向天空，心中多了一份悠然。
　　“现在的年轻人忙得很，很少会坐着吃早餐啦！”老板在泛黄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探了探油温，三两下甩出一坨面，搓起油条。
　　一摁一推，再用筷子一分。拎下油锅，哗啦哗啦地就浮起了油条。
　　“这么说来，我算是稀客？”杜佳怡半开玩笑。
　　“算！那必须得算！”话音刚落，又一根油条下了锅，声音清脆。
　　“想起我们年轻那会儿，可没有懒觉这一说，谁家不是大清早，厨房就冒着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吃了早餐，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老板习惯性擦了擦手，“那时候，家味可浓。”
　　“老板，再来两根油条。”杜佳怡绷直两根手指，“今早，您就陪我一起吃早饭吧。我请客。”
　　老板一愣，拽着围裙看着她，转身从保温桶里，掏出两杯微烫的豆浆，“那这豆浆，我请！”
　　“好！”杜佳怡见他表情严肃，不好拒绝。
　　“我看你年纪不算小，成家了没啊？”
　　杜佳怡一愣，笑着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傻丫头，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哪能本末倒置。”
　　“是，您说得对。”杜佳怡不打算深谈，匆匆结束话题。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本能地需要家庭，需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而这本能于她，在今日越发强烈起来。
　　谁不想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呢？
　　怪只怪，自己没那冲破重重阻碍的能力罢了。
　　“有些事儿，心态转了，也就不算个事儿了。”老板的话，像阳光一样，瞬间区散了内心的重重顾虑。
　　杜佳怡反复琢磨着他话中的深意。
　　“老板儿～五根油条～”
　　天越来越亮，人群开始流动，摊铺一天的生意，正式开张了。
　　“诶～马上就来。”他回头看着杜佳怡，“今天，有你作第一名客人，真是太好了。”
　　杜佳怡有些冲动，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却被老板制止，“你我若只有这一餐的缘分，也是好的，何必强求许多。”说完，自个忙开了。
　　杜佳怡望着他的背影，清明洒脱，莫名觉得耀眼。相比之下，自己却被数不清的条例束缚着，动弹不得。
　　留下早餐的钱，杜佳怡默默离开。如同老板所说，缘来缘去，强求无益。

　　正发呆入神，电话突然乍起，吓了一跳。捡起一看，竟是嫂子。
　　“早…”刚开了个口，耳朵就被轰炸。
　　“哎哟，贵宾。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杜佳怡正要辩解，刘雅韵压根不给她任何机会。
　　“你说你，出去陪个训，有必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的？！我可是在国内久仰你大名，就盼着英雄归来呢！”
　　“嫂子，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杜佳怡把电话离远了些。
　　“我还不急！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跑去打架！！你几岁啊！芳龄几何啊！！”
　　巴拉巴拉。
　　“说吧！”刘雅韵一副坦白从宽的语气。
　　“说什么？”杜佳怡听得满头雾水。
　　“说你打人时的想法啊！”
　　“…打人的时候，能有什么想法？”这让人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打得很爽？特别舒心是吧？诶，你平时练的空手道用得上么？还是用的三八拳？……”又巴拉巴拉
　　杜佳怡听得直想挂电话。这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纯为八卦。
　　“问你呢！又不吭声！”刘雅韵一个人说累了，开始找茬。
　　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杜佳怡只好描绘了一幅行云流水的武侠动作片。什么螳螂捕蝉拳，横扫千军腿……
　　总之，把听客哄得直乐，才算完。
　　听客笑完了，却来句，“骗谁呢！”
　　杜佳怡内心送她一记白眼。
　　“…收获不小吧？改变这么大。”刘雅韵还是头一次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废话。
　　杜佳怡一愣，变了么…好像是变了。
　　“说正经的，你这老没个工作，终究不是个事儿。要不到你哥这儿来，就当帮帮忙，打发打发时间？”嫂子问得小心翼翼。
　　杜佳怡附和到，“确实不能老这么闲着…”
　　“那正好，你哥这…”刘雅韵音调不自然抬高。
　　“嫂子，我打算创业。”没等她说完，杜佳怡直接抛出一记炸弹。
　　对方吓得不轻，缓了一会儿才说，“…也好…嗯，挺好。具体怎么打算？看我们能帮点什么？”
　　“具体的还在调研，等有了好的商业规划，立马通知你们。”
　　“也行，那…我们等你好消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们一定支持！”
　　杜佳怡又跟她瞎掰了一会儿，挂掉电话，此时阳光已变得刺眼，“已经，不得不改变了…”

　　走在闹热的大街小巷，本是考察这座城市的商业业态，现在，杜佳怡打算用双脚来体验，即便会花很多时间。
　　城市的繁忙，往往体现在居民步伐的速率。而节奏的快慢，也从侧面，显露着内心的焦虑。
　　杜佳怡像是一叶慢舟，逆着人流前行。
　　直到小腿有些酸疼，找了个水吧坐下。铺面空间不大，半米开外，坐着两位都市女性。
　　杜佳怡拿着水单，正点兵点将，旁边传来一阵嬉笑。
　　“我才不信呢，真要有你说的这么灵验，还不早出名了。”
　　“你先别说信不信，去试试，反正也不远，那边风景不错，你就当散散心，顺便求个姻缘，也不费事。”
　　“倒也是……”女子有些迟疑。
　　“你不正为这事儿愁得很嘛，万一灵验了，不是挺好？”
　　“周末陪我一起去呗。”
　　“嗯，我想想……周末时间倒是有，就怕寺院人太多，你是不知道，因为灵验，听说那里香火可旺了！”
　　“那我就更得去了，人多不更能体现我的诚心么？”
　　杜佳怡翻开手机，搜索寺庙，离主城区不远。
　　举着刚出炉的鲜榨，乘公交晃悠一路。下车后，走过蜿蜒小路，这才到达目的地。
　　對月寺
　　匾额上苍劲利落地刻着草书，与周边古老而挺拔的银杏相得益彰。
　　一路走来，风景谈不上秀美，但空气自比城里好上那么一丢。
　　杜佳怡看了眼手中的空杯，好不容易在寺庙入口处，找到一个垃圾桶。
　　因是工作日，人流不多，实在想不出，香火顶盛的场景。
　　抬脚迈过山门，跨过略高的门槛，穿越两侧的护法菩萨，与钟鼓楼站在一条直线上，眼前便是天王殿。
　　鳞次栉比的屋脊，飞扬跋扈的檐角，都掩盖不住寺院的苍老。灰白的墙面与暗灰色的砖瓦，无不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真有那么旺的香火，还不足以翻修一把？
　　杜佳怡边走边看。
　　天王殿供奉的弥勒菩萨，开怀大肚。似乎从未在意跪拜于脚下的众生。
　　背后的韦驮菩萨，面色轻幼，目光却不失威严，凝视着大雄宝殿。释加牟尼佛便坐落于大雄宝殿。
　　照理说，这便逛完了整座寺庙。偏她好奇心强，绕过大雄宝殿，硬是闯入僧侣净地，想要窥个究竟。
　　后堂摆了许多花坛，石坛青苔密布，颜色暗沉，看上去有些年代，香鼎被用来种了花。
　　杜佳怡越是好奇，越是停不下脚步，突然旁边窜出一只纯色小黑猫，瞅了她一会儿，独自散步去了。
　　杜佳怡正欲追上，被人叫住。
　　“施主，请留步。”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小和尚，穿着黄色海清，朝她合掌一拜后，径直走来。
　　场面有些尴尬，她一女众，窜到和尚的住所，确实不妥。只得硬着头皮，等他数落。
　　“施主为何而来？”小和尚轻声询问，并无恼意。
　　“好奇而已，若是打扰了师父们清修，立马离开。”杜佳怡转身便要逃。
　　“施主为何而来？”不变的语气，同样的问话。
　　杜佳怡有点懵，呆呆看着他。脑子飞快整理答案，正要开口，小和尚又说，“施主，请回吧。”
　　刚准备好的词，全没了。
　　小和尚不给她发言的机会，“师父说，等施主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时，再来。”说完朝她一拜，转身离开。
　　回程中，杜佳怡特别留意来来往往的信众。有上供的，烧香的，跪拜的，还有口中念念有词的……
　　他们为何而来？
　　自己又为何而来？
　　最终，也只是带着问题离去。

　　玲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习惯了蜷缩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在这炎热的夏季，竟感受到丝丝凉意。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一晚上，自家小姐跑进厨房四次，张妈不得不起来看个究竟。
　　玲瑜正打开冰箱，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小姐，你要什么，我帮你找。”
　　玲瑜愣了片刻，把冰箱关上，木讷地往回走。
　　张妈忍不住叫住她，“小姐要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同我说说。”
　　“张妈…”玲瑜不知所措地搓着裤缝，“我怎么都睡不着…”
　　张妈伸手探她额头，“小姐是哪里不舒服么？到底是怎么了？”
　　玲瑜有些难以启齿，她已经18岁了，可还想要被人抱着睡。
　　“张妈，今晚你能不能…陪我，我…害怕…”
　　“我会陪着你的，小姐别怕。”
　　玲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挽着她一起上楼。
　　“小姐睡里面吧。”张妈重新铺好被子。
　　玲瑜羞红了脸，同手同脚地爬上床，缩进被子里，乖乖地让出一半的位置。
　　“关灯了。”
　　眼前一黑，床垫沉了几分。
　　“小姐，还怕么？”
　　玲瑜想被抱在怀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失望地看着天花板，“不怕了。”
　　“小姐在杜老师家里，也是这般让人陪着么？”
　　“…差，差不多吧…”玲瑜顾左右而言他，“杜老师很照顾我，像妈妈一样，会做我爱吃的，照顾我的起居，教会我好多生活技巧，还指导我学习。我以前可烦写作业了，现在却觉得很有意思。张妈，你都不知道，这次她带我…”
　　玲瑜正说到兴头上，突然闭嘴，去菲律宾的事，绝对不可以让父母知道。
　　“小姐怎么不说了？她带你去哪了？”
　　“没什么…太晚了，该睡觉了。”玲瑜心虚地背对着张妈，生怕被看穿。
　　“小姐晚安。”
　　“晚安。”
　　话说一半最是难忍，玲瑜不开心地撅起嘴巴，菲律宾的过往，像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一幕都很快乐。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