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多被云妨》浮生难消

20、照面

　　回国总是欢喜的。大小姐终于可以开口说母语，高兴得叽叽喳喳。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拖着行李，出了机场，准备登车。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男人，西装革履，面露愠色，挡在了商务车门口。
　　杜佳怡只觉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黄毅？你怎么来了？”玲瑜走上前，心虚地打量着四周。
　　“伯父伯母还不知道。”黄毅生气地看着她，一个女孩子，不声不响地跟着外人到处跑，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若非去学校接她，从老师那得知她请了假，怕是到现在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
　　以往，玲瑜做什么，黄毅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这次竟刻意瞒着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众人八卦地围了上去。
　　黄毅突然抬头，厌恶地盯向杜佳怡，正要开口，被拽了过去。
　　“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黄毅！嘿嘿。”玲瑜嬉皮笑脸地当起中介，随后指着杜佳怡，“这是我的家庭教师，杜老师。”
　　杜佳怡嘴角微抽，顾不得周边狗仔们一脸的愕然，主动朝黄毅伸出手，“黄先生你好，我是玲瑜的老师，杜佳怡。”
　　对方一脸茫然，狐疑地回应，“杜老师，您好。”
　　杜佳怡尴尬地笑笑。
　　玲瑜急得不行，拉着黄毅逃离现场，顾不上跟叔叔阿姨们一一告别。
　　作为工具人的杜佳怡，被主人丢弃，独自面对一双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
　　“杜老师～杜老师～”一路上总有杂音绕耳。
　　杜佳怡只好闭目养神，任他人吹风打雨，岿然不闻。
　　好不容易下了车，把笨重的行李拖回家，沙发都还没坐热，门铃就马不停蹄地叫唤起来。
　　那声音阎王催命似得吵得不行，逼着她赶紧爬起来给大小姐开门。
　　“嘿嘿，我又来啦！”罪魁祸首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插着腰神气活现。
　　杜佳怡懒得理她，甩手回沙发继续躺着。
　　玲瑜不满地甩开鞋，趴在她旁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一会儿就把黄毅说得服服帖帖，保证不会出卖我们！怎么样？厉害吧！”
　　杜佳怡心想，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挨，有什么好臭美的。
　　“那你还敢来？赶紧回去见家长。”说着把她往外推了推。
　　“见什么啊？爸妈这会儿还在国外呢！再说了，我是来拿东西的！”玲瑜嘟着嘴，起身去翻行李箱。
　　不说还好，一提便来气。自己的行李箱塞得全是她的东西，沉得像坨铁。亏自己还有力气拖回家，不然通通扔路边垃圾桶！
　　“这是给你的。”玲瑜塞给她一个大大的类似三角形的贝壳。
　　这东西怎么看怎么鬼斧神工。
　　“有那么难看么…”玲瑜见她一脸嫌弃，“本来是想做成心形的，但是…没掌握好。”
　　杜佳怡摩挲着人工磨平的边角，“知道是残次品，还好意思给我？”
　　“我就是想告诉你，就算全世界都找不出心形贝壳，我也有能力制造一个！”
　　杜佳怡随手放下贝壳，“嗯，你赢了。”
　　玲瑜跳脚到，“我这么幸苦，才不是为了输赢！”
　　“好好好，谢谢你的礼物。”
　　“不管！拿人手短！今晚我住这！”
　　杜佳怡尴尬地举起那块三角形贝壳，“就凭这个？”
　　“虽然不够完美，也算是王玲瑜小姐在世的第一块作品！”
　　“行，行，行…”反正也不能拿她怎样，于是起身进了卧室，躲个清净。
　　“杜佳怡！”小丫头气冲冲地跟上，杵在门口，虎视眈眈，不分辈分地直呼其名，“把客人扔在客厅，算怎么回事！”
　　杜佳怡铺好床，转过身，“你也算客人？”天下哪有她这般不请自来的客人？
　　“当然！”大小姐冲了进来，连人带被，一股脑地滚上床。
　　“去去去，洗干净再睡！”某羊生气地把她扒拉起来，狠狠拍打被褥。
　　等玲瑜洗漱完，杜佳怡早就困得眼皮子开始打架。
　　谁知大小姐精力旺盛，翻来覆去地生闷气。
　　没办法，若不给她顺顺毛，晚上估计又消停不了。
　　“玲瑜…”杜佳怡有些无奈地看她咸鱼跳楼似地翻腾。
　　“哼！”
　　“你今天是怎么说服你表哥的？”
　　“哼！”
　　“说来听听，我挺好奇的，你怎么那么聪明？”
　　“现在想听了？偏！不！说！”
　　“这事要搁我身上，肯定处理不了，你就当教教我，好不好？嗯？”杜佳怡转身靠近她，撒娇到。
　　大小姐被那带钩的尾音，引得嘴唇颤了两下，咬牙到，“…不说…”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好不好？”某羊继续撒娇。
　　“…那我说了，你可听好。”
　　“嗯嗯”杜佳怡赶紧点点头，至于巴拉巴拉地说了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觉得迷糊中，有人贴了上来。

　　早上醒来时，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话语，转念就被晨光照散了。
　　玲瑜的脑袋枕在杜佳怡的枕边，大咧咧地霸占着三分之二的双人床。
　　这一觉还算安稳，心情较好的女主人，大发慈悲地为不速之客准备早餐。
　　“怎么起这么早？”玲瑜揉着迷糊的双眼，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洗漱去，准备吃饭了。”杜佳怡忙得顾不上她。
　　“…哦…”小女孩迷迷糊糊地光着脚，去厕所。
　　杜佳怡赶紧提上拖鞋，甩在她面前，“快穿上，想生病呢？”
　　“谢…”大小姐突然转身，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干…干什么？”杜佳怡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在关心我？”
　　“…我是担心你病了讹上我。”
　　“讹你？！”玲瑜上下打量着她，直扁嘴。
　　“罢了，除了能讹我，也没别人了。”杜佳怡撇撇嘴，转身回到厨房。
　　“哼！”大小姐生气到，自己还没找她算账呢！昨晚骗自己讲了半天，回过神，这人竟睡得呼呼的。
　　可恶！骗子！
　　“玲瑜啊…”杜佳怡刚给面包抹上黄油，就立马被人挤上一大坨番茄酱。
　　罪魁祸首天真地望着她，“什么事儿？”
　　“吃过早饭，收拾好，”
　　“嗯！”
　　“回家去吧！”
　　大小姐依旧慢条斯理地小口咬着面包，像是没听见。
　　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起来。玲瑜像粘了一屁股万能胶，探着身子勾过手机，懒洋洋地点开公放，把手机扔在一旁。
　　“瑜瑜，我是黄毅，我接你回家。”
　　“不～用啦，我自己能回去的。”说完偷偷瞄了杜佳怡一眼，“都和薛叔说好了！”
　　“你收拾好就下来吧，我已经到杜老师家楼下了。东西多不多，帮你拿。”
　　玲瑜蹭地坐直，眉头紧皱，“啊？我都还没起呢，东西也还没收拾，你赶紧回去吧，要等很久的。”
　　“没事儿，你慢慢来，我等你。”咔嚓一声，那边挂了。
　　玲瑜恨恨地撕扯着面包，“讨厌！讨厌！讨厌！”
　　“人家对你这么好，还闹情绪。”
　　“他那不是对我好，是对我家的资产好！”大小姐说着又撕下一大块面包。
　　“干嘛要这样想别人。”杜佳怡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黄毅他也是在富裕的环境中长大的，对你肯定是用心去经营的。很多事，我看得出来，他会顾及你的感受。”
　　“你才见过他几面？”
　　这丫头！
　　杜佳怡叹了口气，“玲瑜，你没经历过社会，不明白，一个能真心待你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知道！所以找到一个，就够了。”边说边盯着她。
　　杜佳怡太阳穴开始发胀，“长辈对你的好，和同龄人对你的喜爱，那是两码事！”
　　玲瑜也不答话，就盯着她。
　　杜佳怡有些坐不住，起身收拾碗筷去。
　　玲瑜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想，有什么不一样？硬要说，她更喜欢长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玲瑜也知道自己不能太任性，乖乖地收拾行李。
　　“这段时间多谢您的收留。”似乎又回到那个懂事的大小姐，玲瑜毕恭毕敬地说到，“…我很开心…谢谢杜…老师！”
　　看着那拖着行李离开的背影，杜佳怡没来由地跟了出去，接过大行李箱，“我送你。”
　　玲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黄毅倒是很有耐心，独自在楼下等待一小时的他，在见到玲瑜的瞬间，满面春风地下车迎接。
　　等玲瑜坐上车，黄毅终于把目光落在杜佳怡脸上，“杜老师，这段时间幸苦您了，感谢您对玲瑜的照顾。”
　　“没什么，王总他们太忙，抽不出时间，这才委托我帮忙照顾的。”
　　黄毅明显没跟王家父母沟通过，一脸诧异地看着杜佳怡，随即亲切到，“这样啊，原来是伯母委托您的。”
　　“可能是他们太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黄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杜老师，那我送玲瑜回家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杜老师再见！”黄毅隔着车窗朝她摆手。
　　玲瑜意味深长地盯着杜佳怡，随着车子移动，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安静地走了。
　　杜老师则挂着职业微笑，机械地摆着手，宛如一只巨大的招财猫，累得不行。
　　回到家，看着一如往昔的房间，突然有些陌生。
　　“没办法，人类属于社会性的动物。”边念叨边开始收拾屋子，“一旦适应了群居生活，就必须要调整一段时间，才能回到独自生活的轨迹。”
　　该洗的统统塞进洗衣机，顺便把次卧彻底收拾干净。拿出三瓶空气清新剂，狂喷一气，将多余的味道果断清除。
　　忙了一整天，累得半死，倒在沙发上才想起，唯独自己，还没有清理。
　　于是，又爬起来，狠狠冲了一个小时的热水澡。
　　身心俱疲地安睡过去。
　　第二天，把门锁换掉，再也不给物业钥匙了。

　　玲瑜坐在后座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搞得黄毅有些紧张。
　　“瑜瑜，这次太麻烦杜老师了。”
　　大小姐听了，不满地皱了皱眉。
　　“你一个人出国旅游，太危险了。”
　　“跑去学校没找到你，要不是问了班主任，我都差点报警了。”
　　一直没有回应，黄毅心虚地瞟了眼后视镜。
　　“你去学校找我？”玲瑜冷冷地问到。
　　“哦，前段时间出差，想着周末好不容易有空，正好陪你玩两天，所以周五去的学校，本想顺路接你回家的。”
　　大小姐一直不希望被同学发现自己的身份，所以从不让父亲出现在学校家长会上。当初不过是饭桌上，爸妈随口的一句客套话，哪知这人竟当了真，一有空就跑来找她，一有空就跑去家里和父母拉关系。
　　他就没点自己的生活么？
　　杜佳怡不上班都没空搭理她，这人怎么就那么闲呢？
　　玲瑜厌烦地撇了撇嘴，提起那人就可恨，随时都想着怎么把自己推开，说好了一个月的时间，这还没到，就急着把自己赶回家。自己就这么讨人嫌吗？明明身边的人都巴不得天天粘在身边。
　　这俩人就不能综合一下吗？
　　大小姐愤愤地看了眼黄毅，只觉更加烦躁，干脆闭目养神。
　　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开门迎接自己的，依旧是张妈。那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陪伴自己最长久的人。
　　“小姐回来啦。”从未变过的话语，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张妈…”玲瑜有些疲惫地看了眼黄毅，“我有些累，想回房休息。”
　　“好的小姐，行李我会帮你收拾的。”
　　“瑜瑜…”黄毅放下行李，喊住正要开门进屋的大小姐，“一起吃午饭吧。”
　　“嗯。”玲瑜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无精打采地爬上三楼，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趴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那人家里的床，又窄又硬，可每晚都睡得很沉。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自己已经习惯了贫穷的生活，享受不了更好的么？
　　明知想不明白，可又忍不住去琢磨，像是着了魔一般，把脑神经绕得疲惫不堪。
　　时间像在飞逝，张妈已经敲门叫她下楼吃饭了。
　　“张妈…”玲瑜跟在身后，一起下楼。
　　“小姐，什么事？”
　　“…没什么…”玲瑜张了张嘴，想说却组织不了语言。
　　“没事的小姐，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张妈随时都愿意倾听。”
　　“谢谢你，张妈。”
　　“瑜瑜，休息好了么？今天天气不错，想去哪玩？”黄毅见着她就立马就迎了上来。
　　玲瑜很是佩服他的耐心，换自己被晾足足2小时，早翻脸了。看来，还是财富更具吸引力。
　　“黄毅少爷，坐下边吃边聊吧，饭菜一会儿就凉了。”张妈像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想法，提前将人挡在面前。
　　黄毅毫不在意，非常绅士地拉开椅子，“瑜瑜，坐这里。”
　　玲瑜顺从地坐下，“谢谢。”
　　黄毅开心地坐在旁边，“下午想去哪？我陪你。”
　　“有些累，想在家里休息。”
　　“行，我陪你。”
　　“黄毅你…”玲瑜突然升起一股无明火，但还是忍住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没必要耗在这里浪费时间。”
　　“怎么能叫浪费时间？我喜欢陪着你。”
　　又来了。
　　玲瑜有些厌烦，从他嘴里不知听过多少次的喜欢，就像穿衣睡觉一样普通。甚至还不如，那些向自己表白的同学真诚。
　　“随你。”大小姐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在杜佳怡那里，吃饭时间是不固定的。有时候早点，有时会晚点，如果做自己爱吃的，会晚上半个小时。每次自己忍不住撕开薯片的时候，就会被喊去端菜。
　　故意的吧。
　　玲瑜忍不住笑了，那么大个人，还总和自己抢薯片吃，到底谁更幼稚？
　　不知道今天中午，会做什么菜？
　　吃着吃着，突然觉得家里的菜少了些味道。玲瑜心想，可能是盐放少了。母亲一直很抵触高油高盐的食物，对全家人的饮食把控得异常严格，更是杜绝零食。所以她只敢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偷偷吃。
　　不过在杜佳怡那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只要不影响吃饭就行。而且作业写完了，还可以看电视。可每次看言情剧，那人就会一脸无聊地回屋去看书。
　　其实比起看剧，自己更喜欢和她坐在一起聊天、写作业。
　　虽然那人总是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不过还是会耐心地陪着自己，认真地解答每一个问题。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抄别人的作业了，搞得想挣零花钱的学霸很是郁闷，还主动跑来问过自己…
　　“小姐，要喝汤么？”张妈的话语打断了玲瑜的思绪。
　　“啊…我自己盛吧。”玲瑜这才发现碗里已经空无粒米，起身去够勺子。
　　“我帮你。”黄毅讨好地起身拿过汤勺。
　　“不用，我自己来。”她记得杜佳怡说过，吃多少盛多少，不要浪费。
　　黄毅讪讪地坐下，有些疑惑，他的瑜瑜，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