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论道器 ...

  •   那天我与师傅详谈了很久,师傅大谈宗门秘辛,直至面露疲倦,我观其神色,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师傅,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

      “你不高兴?”师傅反问。

      我一怔,低头佯作腼腆:“怎么会?能得师傅教诲,是徒儿的荣幸。”

      师傅哼一声,懒得揭穿我:“知道就好,我就你一个像样的徒弟,不教你还能教谁?从明日起,你每天到我这儿报到。”

      我惊诧抬头。

      “好了,你回去吧,别扰我大好良夜。”师傅挥袖,然后风把我吹走了。

      ……

      当晚我狼狈地从土里爬出,吐出沙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心想,还以为她今天会温柔点,看她推心置腹的样子,怎么说也把我当成衣钵传人,结果还是老样子。

      我飞回莲花峰,换身衣服。

      我回想师傅的态度,总觉得有些古怪,转变得过于突兀,而且心不甘情不愿。或许其中另有内情。

      到底是什么呢?

      我遣人四处打探消息,三日后,兰桡向我禀报:“我暗中试探祈竹长老的身边人,孰料个个口风特紧,一点痕迹也无,祈竹长老的亲信山有思更是一语道破我的真身,不过她并没有为难我,反而请我喝茶,赠我一盒糕点。”

      我心中微诧,面上不显。挥手让她打开。果然如我所料,糕点非糕点,而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六方枣泥核桃糕以白酥为底,七彩染料为笔,画檐角,画螭龙,画晶莹的雨点,画浓墨的天空,好一张风雨交加画,远处的宫阙里站着两人,一人白衣飘飘,风华绝代,一人青衣持重,清幽如竹。

      我细看一会,不由得笑道:“祈竹长老打的一手好哑谜。”

      莲繁恰在一旁,探头看画,不解道:“这画有什么含义?”

      我解释:“含义多了,此画画的是前几天师傅发怒、祈竹长老劝阻一事,说明祈竹长老已经知道我们探查什么,她送此画,一来警示我们,使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二来嘛~”我似笑非笑,“也在表达善意,她在劝说,究竟在劝说什么,从师傅的态度可以看出,祈竹长老在暗示我,我有今日离不开她的功劳。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为以后谋算。”

      莲繁茫然道:“她怎么知道少主明白她的意思?”

      “不明白也无所谓。师傅还能活几百年,我离继位早着呢!她是‘忠臣’,怎能提前下注?此举不过是早作准备罢了。”

      我心中暗叹,祈竹长老是老狐狸,师傅能叫她臣服,也是老狐狸。这些老狐狸越老越精,我修行未到,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吧。于是在师傅身边潜心学习。

      转眼一月过去,离考试不远了。依师傅所言,倘若我五门科目甲等,便可到淇溪城做管事。我开始忧心考试成绩,天天学习别的知识,得要死要活,哪有时间复习?

      岂料师傅发话了:“你不用去淇溪城了。”

      我惊讶道:“为什么?”

      “你可曾想过我为何派你去淇溪?”

      我想了想,说:“因为白云宗,白云宗的办事处就在那儿,它是白云宗的重要机构,既有监视皇室之职,又负责白云宗北边的物资转运,足以获知白云宗的大部分情况。”

      师傅呷了口茶:“你猜对了一半。”

      我怔住了。还有哪里没猜对?

      师傅仅是笑:“这些日子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事情,你再猜猜?”

      我凝神思索,淇溪城系九省通衢,龙蛇混杂,按理来说什么势力都有,但最值得关注的无非是白云宗和附近的邺城皇室。白云宗是正道之首,邺城皇室为周朝后裔,其先祖所建的北齐强盛无比,对修仙界亦有影响。

      难道师傅也想学白云宗,谋图控制邺城皇室?也是,皇族掌握的资源丰厚,假如掌控,对师傅乃至琼华门,都是不小的助力。

      我当即作恍然之色,看着师傅,一副“想不到啊,师傅你还有这种野心”的样子。师傅没好气,敲我一栗子:“想什么呢!我只是担心有人夺取龙脉!”

      “龙脉有什么好的?”我忍不住嘟囔。

      师傅所说的“龙脉”是邺城皇室的龙脉,自古仙凡不两立,一旦修士沾染凡间的龙脉,便会染上凡人的气息,被修仙界抗拒,再也不得灵气修炼。

      这对修士来说,不啻于毁灭道途。

      谁这么傻?要知道大家修道就是为了脱离凡胎,免受生死之苦,咋能越修越后呢?

      “谁知道呢。”师傅漫不经心地说,她拈起一朵牡丹,身旁云雾涌动,她拈花微笑:“谁知道林瓷炫那老头会不会想给道器喂龙脉呢。”

      我大惊:“道器还能吃龙脉!”至于师傅说的“林瓷炫那老头”我忽略了,林瓷炫是白云宗的掌门,比师傅还老,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师傅说他“老头”理所当然。

      师傅悠悠道:“有何不可?万物蕴灵而生,皆为灵食。人吃兽,吃草木,草木和兽也吃人。再者,道器和龙脉本是同类,同类相食,天不损反增之。”

      话里有非同寻常的冷漠,我抬眼看她,她微侧着头,目视远山,目光渺远,又带冷峻,似在回忆往事。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免得被她迁怒,却见师傅嫣然一笑,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语气明快:“只是不知白云宗的道器吃下龙脉会不会变成怪物。”

      怪物?我心生疑惑,问道:“你不是说道器可以吃龙脉吗?”

      “吃得下与消化得了是两码事。”师傅仍旧笑答,“道器与道器之间是不相同的,有的道器因杀而生,有的为情而生,有的由宏愿而生,白云宗的师祖发下宏愿,荡尽天下不平,产生道器,而龙脉聚万千凡人之念,白云宗的道器持一宗信仰,两股执念相撞,你说,它究竟是帝皇之物,还是仙家之物?”

      我哑然,这世界的帝道与仙道是相斥的,为帝者,只能在凡间挥斥方遒,同样,为仙者,只能在修仙界上天入海。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假如白云宗的道器执掌的权柄与此相关,或许就能与龙脉融为一体。”师傅的话似有深意。

      我忍不住质疑:“可是你说白云宗师祖的宏愿是荡尽天下不平,怎会与此相关?”又想起一事,道:“前几天你不是说,白云宗的师祖因为打架打输了,为了报仇召集人手才建宗的吗?”

      师傅:“……”

      她勉强圆话:“人是会变的,他创宗后不久,确实发下此宏愿。道器与人一样,随着时间流逝,执掌的权柄也会变化,此时此刻已非往昔。”

      我问:“那现在会是什么?”

      师傅道:“不知道。道器所掌权柄向来是宗门秘事,而且它随宗门势力扩张或收缩而变化。比如说我们琼华门出了不少用剑高手,无形中就抢了万剑宗的部分权柄。那天星星落下来,不是有把森冷的剑之道器吗?就是我们的。”

      我想到剑旁边流光溢彩的琴,道:“剑身边的琴也是我们的?”

      师傅道:“不是,是御音宗宗主的,既是她的法器,又是她的道器。御音宗的道器较为特殊,由法器晋升为道器。初时它仅是宗主的本命法器,当年御音宗宗主没少用它御敌作战,我有幸见过几面。”

      我沉思,师傅的口吻带着敬意,这两人有故事啊。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同样看到的诡异器皿,壶口朝下,三足朝天,兽面青黑狰狞,符文古怪神秘……我不禁说:“师父,祭祀的道器是哪个宗门的?我为什么没听过?”

      师傅斜靠贵妃榻,换了个姿势,她淡淡道:“祭祀之道器是古时频繁祭祀的结果,六千年前先人就开始以人为祭,夏商周时期祭祀频繁不断,尤其是商人尚鬼,凡事必问卜,无事不卜,传闻洹北商城的宫殿正室埋有死狗,多数台阶东侧也埋有死人。后来春秋百家争鸣,墨子兼爱非攻,孔子说仁,也因为草木、鸟兽渐生灵智,即便凡人,也有匹夫之怒。祭祀不行于世,最后一些人持器进山,从此隐世不出。”

      我呆住了,为这残暴古远的祭祀文化所震撼,想起前世同样叫“商”的朝代,那些原本金灿灿的青铜器,被岁月锈上幽幽的青光,像“商”一样散发诡谲古怪的气息。

      商之一字多神秘啊,商这个字,厚重、对称、庄严,像祭坛,又像一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祭祀之道,或者说巫道,是否也算是当世大道呢?

      我突发奇想,世皆有道,往小里说,有剑道,琴道,媚道,情道……往大里说,有人道、仙道、巫道以及其他道。

      后三种道虽说是道,但所求不同。

      人道所求的是成圣成仁,德佑万民。

      仙道所求的是一朝升仙,三花聚顶。

      巫道所求的是献祭畜牲,问卜鬼神。

      那么能否当作三种阵营呢?

      我忽有所悟。人道背后是凡间,修士不得轻易踏入凡间,否则修为就会受到压制,几近凡人。同样,仙道背后是修仙界,凡人要想成为修士,就得斩断尘缘……

      而巫道就像第三者,隐匿在两者之后,盘桓在不知何名的山中,或许还在捣鼓血腥的祭祀,信奉他们的鬼神。

      话说鬼神真的存在吗?倘若没有,为何他们笃信数千年之久?为何祭祀道器会诞生?是不是谁回应了他们?倘若存在,那么它们对人类怀着善意还是恶意?为何千年来从未有人飞升?是因为道法不盛,还是它们斩断了飞升的道路?

      我陡生寒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论道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