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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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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许云熙睡了三天三夜,我在山下听说时笑得肚子疼,等到他醒来立马去看他,假惺惺地安慰几句,就忍不住笑他:“是谁说的?我心里~没有人~敢情许云熙你立了个flag啊,响当当的flag~”
许云熙难得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凝望远处的青山,这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有时我忍不住看他,发现他略带忧郁,像块扔到蓝色天幕的破布,滑稽又好笑,有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感觉。
远处出云岫,翠鸟鸣高枝。我无聊地看四周,白云悠悠,近在手边,似乎随时可以摸到。这时许云熙开口了,他声音清泠,如清泉流泻:“那你呢?是不是心头也有人?自从喝了梦萦酒,你就没睡过觉。”
我心头一跳,他怎么这么清楚?面上不显,反问:”我为什么要睡觉?又不困。”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上课最喜欢睡觉,平时不困也要眯眼,回到寝殿也喜欢睡觉,睡前须要沐浴,之后穿上松软的亵衣,抱枕头睡觉。”
见鬼了,许云熙居然记得如此清楚!我一面在心里暗骂,一面冷声道:“睡又怎样,不睡又怎样,睡觉与心头有人有关联吗?”
“确实没有关联,但你急了。”许云熙笑了,双眼狭长,恍若狐狸,那一刻忧郁、浮薄的哀愁不见了,转而的是少年的得意,微微的狡黠以及暗冰般的情绪,让我意识到他是许云熙,一生顺遂,却机智过人的许云熙。
他继续道:“我本来不太肯定,看了你的反应才确定下来。”
我哑然,一下子泄了火,良久无言。
“那人是谁?”
“你告诉我你的,我也告诉你。”
许云熙也沉默了,温煦的阳光斜照我们的头发,有些炽热,有些难耐,我看了石桌上的糕点,佯装笑道:“没有枣泥核桃糕诶,许云熙,叫人端一盘过来呗。”
许云熙反应极快,接道:“你还想要什么?一并叫过来吧,省得之后叫了。”
我欣然答应,笑着报出一堆糕点名:茯苓糕、芝麻球、芙蓉糕、米糕、驴打滚、云片糕、芋头酥、三角糕……
听完,许云熙说:“知道吗?为了你,我请过十几位名厨。”
我喜滋滋道:“你这人怪好的嘞。”
“不,我只是想让他们研究便宜量大的猪食。“
“……”许云熙,少说一句会死啊。
说话之际,天渐渐阴下来,不消片刻,阴云密布,下起淅淅小雨,雨愈甚,打在亭檐噼里啪啦,自成一道雨幕,将我们与世界隔离。
天空猛地滚过一道惊雷,像在耳边炸开,耳朵都要聋了,我赶紧捂住耳朵,说:“谁惹师傅啦?”许云熙神色凝重,派人打探昭宣峰那边的消息。
琼华门有件人尽皆知的事,那就是宗门驻地绮疏山乃法器,随门主心意变幻,门主喜,则晴空万里、风和日丽,门主怒,则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偶有云迷雾锁、铄石流金的现象。
现今天气变化迅猛,不同寻常,肯定有人惹师傅啦!师傅发脾气呢!我一边捂耳朵,一边在心里暗骂那个人,不长脑子的东西,知不知道这样干影响交通出行!出门需要带伞不说,还用不得腾云驾雾。
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打伞半个月,还差点被雷劈的悲惨经历,正在暗自神伤,婢女来报:“今天是观世司上交观世录的日子,门主看了几页就发怒,祈竹长老正在善纳阁劝她。”
观世司由第一任门主设立,司中人大多行踪诡秘,身兼数职,他们网罗天下新闻,撰写成册,月中上交给门主。想来是近日发生了大事,师傅才如此震怒。
许云熙也是这么想的,他又叫一人进来,那人酱油脸,五短身材,气质平淡,一看就知道适合情报工作,他一进来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都没问呢,这人的技能点在了猜上司心思上吗?
许云熙无语住了,挥手让他退下。反正他还有娘亲,实在想知道可以问她。
那人退下,天色更暗了,风刮刮地响,我俩静默地看天,天空好像被泼了浓墨,浓稠的墨汁随风倾倒,闪烁微白的光,雷声更加沉闷了。
轰隆隆——
又是令人失聪的雷鸣,我急忙捂住耳朵,许云熙见了,命人拿来两对耳塞,那耳塞照例很精致,饰有刺绣花纹,放在瓷盘上,他先拿在手上,然后递给我。
我戴上,传音说:“你娘的劝说有用吗?雷声一直不停。”好像更大了。
许云熙说:“我不清楚。”他双手下垂,宽大袍袖笼罩,但我看到指尖微微颤抖,或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假若祈竹长老失去权势,他就是普普通通的许公子。
不会有人簇拥他,不会有人奉承他,也不会有人上贡……失去许多特权。
靠权势生存,一旦权势离开他,会不会也是一种悲哀?
我不期然地闪过此番念头,接着笑自己想太多,许云熙再怎样也是许云熙,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师傅发了大怒,没准脾气更加阴晴不定,想方设法地刁难我,我惴惴不安地看着这场雨。
这场雨下得很大,很亮,闪电照亮天空,像是烟花燃尽的刹白,繁亮到极限,又顷刻落幕,仿佛有人拉了房间的灯,世界立刻暗了。
那天我们在亭里待到晚上,雨声淅沥,,许云熙撑伞带我回去,走过铺青砖的小路,经过抄手游廊,我看到许多婢女和小厮提着灯笼游走,或发髻湿乱,或衣襟带水痕,或布鞋沾泥污……黄晕的光散落,使院落温馨又美好。
我忍不住道:“茶庄这月的分红不用给我了,拿这笔钱给婢女和小厮做顿好的,煮姜汤驱寒。”茶庄是我和许云熙合作的生意。
许云熙微怔,低声道:“好。”
此后一路无话,不知为何,我的精神格外疲惫,回到莲花峰,只想沐浴后好好睡一觉,但是顾忌梦萦酒,沐浴后我只坐在藤椅上发呆。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天是阴的。许云熙亲自告诉我,半夜祈竹长老就回来了,他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宗门有个叛徒,门主并不想让人知道。
言下之意是许云熙和我都不能知道。
我便没有多问,关心另一个问题:“昨晚你娘说了什么?为什么雷打个不停?”
许云熙摩挲手中的静心石(修仙界就是不一样,烦闷不安摸块石头就能搞定,不过我遇事只会吃吃喝喝,不会买静心石,它贼贵。)他故作平淡道:“昨晚我问她,她不肯回答,我坚持问,问了几次,她嫌我烦,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
我不知作何表情。
许云熙触及我的眼神,宽慰一笑:“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其实我没有同情他,关心妈妈遭到妈妈冷落,还被她冷言相对,听起来很惨,但对我来说小菜一碟,这算什么?有师傅的冷暴力厉害吗?祈竹长老再怎样也会顾及他是她儿子,我可没有血缘关系的庇护。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保持沉默。
友谊的维持秘诀是不说不该说的话。
许云熙稍微平复心情,按住腰间的绣花清溪剑((⊙o⊙)原来这剑不是装饰啊),说:“我要出门办事,就不与你多说了。”随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言。
有担忧,有茫然,有欣喜,有哀愁,有少年的倾慕(?)以及其他难懂的情绪,我心头一跳。
紧接着许云熙说:“近日你尽量少出门。”
啥意思?
我正想发问,却见许云熙撕开卷轴,整个人瞬移了。
“……”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只好自个儿琢磨,琢磨了几天也没搞懂,这时师傅身边的管事却来了,说师傅命令我今晚在观星阁等她。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惴惴不安。
观星阁无非是看星星的地方。难道师傅诚邀我与她一起看星星?我毛骨悚然。
晚上终究来了。夜静静地来了,它迈着不可告人的脚步来了...…咳咳,打住,我一边走路,一边忍不住揪狗尾草,抬眸看到高处的楼阁有缥缈仙影,那人负手而立,竟有身姿高畅的感觉。
我跳过去,欢快道:“师傅,你找我什么事?”
夜黑风高的,真找我看星星啊?
师傅看向我,一身白衣,更添飘逸出尘之感,她高深莫测道:“你先看看头上的星星。”
我仰头,瞅了半天也没见到这星星有啥不同。不是跟以前一样吗?良久,我诚恳道:“天上的星星真多。”
“......”
师傅无语了。
说:”除此之外呢?”
“星星很亮。”我继续诚恳道。
“呵。”师傅气笑了。
“你有没有认真上《易经》之类的课?”
“呃......”我有些心虚。
“算了。”师傅忽然好脾气地笑,“我早知道你是个废物。”说罢,她衣袖一挥,天地变幻!
星星光艺大放,越来越大,不,与其说是变大,倒不如说是靠近,我张大嘴巴,星星掉下来了,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擦出火花,天空登时成了烟火大会。
绚烂的颜色。
砰砰砰!
流星携着尾花落地,出乎意料的是眼前没有一地窟窿的景象,而是星星化作世间可见的器物,或为剑,或为琴,或为不知何名的器皿,壶口朝下,三足朝天,其上有凸出的兽面和诡异花纹……
我看得眼花缭乱,也是这时恍然惊觉,不知何时,四周被沉静如水的天幕包围,星星安然地沉在水中的倒影,仿佛置身于宇宙空间!
我激动道:“师傅,这是你变的?太厉害了!”
师傅得意一笑,谦虚道:“小小幻术而已。”然后她道:“看到这些,你可有猜出什么?”
“……”
我要是能猜出来,前面的问话就会答了。
师傅看我的表情,无奈道:“罢了,我亲自说。那些星星是命星,命星乃气运所聚,万物皆有命星,不过这些命星与众不同,它们是道器的命星。”
“道器是什么?”
“你应该知晓我们修仙界从未有人证道成功,也从未有人成仙?”
我点头。
“后来先人发现一条路子,集众人之力,可成万世之道。此道便是道器。道器不凡,持有道器,可执掌道的一部分权柄。”说着,师傅指向远处那把寒光凛冽的剑,说道:
“此乃剑之道器,可令天下剑,持剑者,亦为天下第一剑修,一剑任平生,两剑斩神鬼。三剑开太平。”
又指剑旁边流光溢彩的琴:“此乃琴之道器,可杀止伐,持此琴者,一人可敌万人军,曲能抚人心,奏曲引芳魂,谱曲安百年。”
而后指那邪门的器皿:“此乃祭祀之道器,上达天听,下通鬼神,此器出,风雷天,鬼夜哭,持此器者,斩千人,以千人血,成上古大祭。”
……
我听入神了,眼中异彩连连,却也有疑惑,道:“既然道器这么厉害,为何我们不知道?而且你们为何不用道器相争呢?”
“我问你,琴道与剑道,孰强孰弱?”
“……”
“无情道与多情道孰强孰弱?”
“……”
“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道无强弱之争,只有盛衰之争。”说到这儿,师傅笑了一下,“这争关乎香火与信众。”
“香火愈旺,信众愈多,道愈昌盛,道器也就愈强。”
“我们并非不争,而是争暗地里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想到了宗门之间的争斗:那些花样繁多的赛事;无休止的污蔑、泼脏水以及争夺弟子,那些便是“道器之争”吗?
还未将疑问说出,师傅负手而立,淡淡道:“至于为何不公布于众,你可曾想过我们宗门的立身之道是什么?”
我更是震撼,想到那些年的疑惑,不可思议的猜想浮出,不由得沉声道:“是杀人吗?”
“没错。”师傅负手而立,正好一阵风吹过,白衣飘飘,长发飞舞,她勾起嘴角,似嘲又自带悲悯,“我们的道器因杀人而生,为杀道之器,由于此器,我们是追命的阎罗,亦是杀道的使者,终其一生,下至门人上至门主,世世代代皆杀手。”
我心头震恸,一时之间,脑海闪现许多画面,寒来暑往的训练,挥汗如雨的下午、生死之际的厮杀、同门逝世的葬礼、许云熙神秘离奇的任务……
怪不得啊。
怪不得,我早就奇怪强盛无比的宗门非要培养杀手,明明它可以“ 改邪归正”,培养所谓的名门子弟,此外还有非常古怪的规定——宗门弟子必须当杀手,无论你是宗N代,还是门主,违背此规者,逐出师门。
以至于产生默认的规定,少主十年内必须为雇主杀一人,门主五十年内为雇主杀一人。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这是仙道。吾辈为长生而修道,若为长生缚已身,何谓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