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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萦酒 ...

  •   由于洋芋的哀求,我只好应承了她,还答应在许云熙面前替她说好话。说到许云熙,我心头发虚,很快理直气壮,过去这么多天了,他还想怎样!男人可不能斤斤计较!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昂首挺胸,由婢女引路,经过泻月峰的亭台楼阁,一月不见,泻月峰又变了样。

      许云熙有爱装、死装的毛病。每逢换季,他就换床褥、换碗碟、换桌椅、换屏风、换门帘……把能换的都换了,并且换成与季节对应或呼应的物件。

      眼下是深秋,门帘换成绢作的果熟来禽图,屏风则是嫦娥登月之景,箱柜桌椅雕刻着秋天的花草树木,其后挂上秋意浓郁的字画,连地毯都换成了厚实点的。

      我越看越觉得应该给许云熙颁个称号:不装逼会死星人。

      行至后山,云烟缭绕,许云熙坐在远处的方亭内,独自品茶,他一身宝石蓝的宝相花纹道袍,孤峰,云雾,浮花,显得孤独又飘逸。

      当然我并不觉得,心里腹诽装逼犯。

      跳到方亭,石桌上四个茶杯倒立,两个直立,直立的一个近在许云熙手旁,一个茶波荡漾,显然刚倒不久。

      我笑道:“这是给我的吗?”

      许云熙道:“别自恋了,这是我自己喝的。”

      我不信,那他手边的茶杯是谁的,别人的吗?再说了哪有人没事倒两杯,无聊换着喝吗?当即拿起那杯温热的茶,一口灌下。

      “我真的喝过。”

      咳——一口水呛在嗓子不上不下,我急得拍胸,拍了很久才缓过来,怒道:“你不早说!”

      “说了呀,你不听而已。”许云熙一本正经,表情正常得不像话。

      我狐疑地看向他,但没找到疑迹,便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他口水。

      没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他口水。

      没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他……啪!我重重地拍石桌,气势汹汹道:“许云熙,你耍我!”

      又道:“不就是一杯海水茶吗?至于这么小气吗!?”

      许云熙震惊地看我,似乎没想到我脸皮这么厚,不过他脸皮也挺厚的,我不由得撇了撇嘴,而后意识到有损气势,又拍了一下石桌。

      “你的手不疼吗?”许云熙嘲讽道。

      “……”

      “这是延寿石做的,延寿石有灵性,你想拍疼它,手也会疼。”

      “……”

      “呦,手都发红了。”

      “够了,别说了。”我讪讪道,“你们怎么这么喜欢用延寿石啊。”这个石桌是,之前我的砚台也是。

      “不是喜欢用,我们宗门刚好有延寿石灵矿。这块石头是挖多的。”许云熙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喝吗?”

      哦,我又喝了一杯,不解道:“不是说延寿石很稀有吗?这么大块石头作石桌,你也舍得?”

      “稀有,那是假的。”许云熙提起茶壶,慢悠悠道,“我们宗门掌握延寿石灵矿,自然不能便宜卖了去,每年只放出少量石头,提高市价。”

      “……”好吧,我服了。

      “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我笑眯眯地说。

      “当然可以。”许云熙别开脸,凝望远处的山,犹豫道:“不过事先说好,我这里的好酒喝完了,灵石也花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找我玩,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我:“……”

      这话听起来,好像我每次找他玩,不是图他好酒,就是图他付账一样,我是什么绝世大渣女吗!

      我没好气道:“我是这种人吗?!”

      “是是是。”许云熙敷衍道,“你不会喝我好酒,也不会找我借钱,借了钱也会立刻还。”

      我:“……好了,别说了,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许云熙答应了,换话题没过多久,我认真提议:“要不我们边吃边聊吧?”

      许云熙无语住了:“你不从我这里蹭点东西,心里不舒服,是吧?”

      “不是,我真饿了。”我笑着拍他肩膀,“你就可怜我这个午饭都没吃的人吧。”

      许云熙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叫人送上一碟碟糕点,我还以为他会说修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呢,就在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许云熙太多偏见时,糕点上来了。

      香喷喷的糕点令人食指大动,我顾不得反省,拈起一块开吃,一边吃一边与许云熙聊天,下午就这么愉快地过去了。临近傍晚,我准备辞别,许云熙送我到门口。

      就在这时,一位婢女出来,手拿册子,对许云熙苦恼道:“好多人报名喂养鹿蜀。”

      许云熙神色平淡,说:“你看着办。”

      !!

      我这才想起来,我忘了洋芋这件事!

      我立刻说:“我推荐一个人,我的婢女洋芋。”

      “洋芋?那个说我学问差的婢女?”很神奇的,许云熙精准定位洋芋。我有些意外,许云熙一向高傲,目中无人,不屑于记住小人物。

      “对,就是她,你是不是因为她说你坏话,就记住了她?”倘若这样,可不能把洋芋推进火坑。

      “你想什么呢,你提过她,我才记住她。”

      “那你为什么加个定语”说我学问差”?”我犀利道,这句话宛如红缨枪击中靶心。

      许云熙沉默了,半晌他含糊道:“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有你在,我不会对她下暗手。”

      我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觉得有道理。在琼华门,许云熙掌握的权力不亚于我,他想对付莲花峰的婢女轻而易举,之前没有动静,现在更不可能有动静了。

      既然如此,我没啥好说的,我更想回去告诉洋芋,她的未来上司可能记恨她,让她好好考虑要不要做鹿蜀的饲养员,我开口:“报名随时可以取消吗?”

      许云熙:“……当然可以。”

      “我帮我家洋芋报个名先,如果她想取消,我发讯息给你。”

      “好。”

      “那我走——”说到这儿,又有一位婢女出来,她抱着一叠纸,那纸是考试专用纸。

      !!

      我又想起一件事!

      话到舌尖绕了个弯:“走之前觉得还想聊,我们继续聊吧,今天我晚点回去。”说完,推着许云熙往前走,不容他拒绝。许云熙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懒得关心他的情绪,一边推一边想:黑衣人提过的许师兄或许就是许云熙,许云熙有权有势,心又黑,参与舞弊并不奇怪,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

      直接问吗?这老小子不一定说实话。

      套话?太费脑子,许云熙又不是傻的,每次套他的话,就像打太极似的,累死人了。

      要不灌醉他?不是说人醉后容易说真话吗?我的眼睛溜溜转。

      走到正院,我说:“你还有好酒吗?”

      许云熙脚步一顿,郁闷道:“我不是说了吗,喝完了。”

      “我记得你娘的属下每月都给你上贡,你去翻翻,说不定有好酒呢。”我催促道,许云熙这人傲慢得很,那些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看,唯有仓库堆满的时候,才看一眼。

      这种情况下,完全有可能,别人送了好酒,他不知道。

      听到我的话,许云熙似乎想到什么,说:“我前阵子确实收到一壶好酒,不过这壶酒不能随便喝。”

      “酒怎么不能喝了?酒就是用来喝的!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酒真不能随便喝。”许云熙无奈道。

      “不能喝你倒是给理由啊。”我急了,“你在这儿磨磨叽叽做什么。”

      “这酒有奇效,各人反应不一,有的人酣睡一觉,有的人疯癫不止、喃喃自语,有的人一朝顿悟,境界突破;有的人长眠一生……据说它使人见到此生最想见或最不想见的人。”他停下来,似乎在回忆酒名,“它叫梦萦酒。”

      梦萦酒,令人想起魂牵梦萦之事。

      “梦萦酒。”我念着这酒名,笑道,“真有意思,我可没有最想见的人,你呢?”

      “我也没有。”许云熙一脸笃定。

      “既是这样,我们喝它吧!”

      许云熙叫人把酒送来,我们在寝室揭开酒封,酒香四溢,他倒了两杯,我喝了一口,便觉置身于春日原野中,淡淡的天光,和煦的风,以草作枕想必很惬意。

      我说:“春天的味道!”

      许云熙却说;“不像。”

      “你觉得像什么?”

      “酸梅汤,酸酸甜甜,乌梅是烟熏乌梅,烟熏味很大,但我很喜欢。”

      “它不酸啊。”

      “怎么不酸啦!?”

      “它是淡淡的清甜,夹杂草味、花香、旷野的风,饮之心旷神怡。”

      “它确实是酸甜的。”许云熙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俩面面相觑。我又喝了一口:“呀,变了,是夏天的味道!”

      许云熙则说:“微苦,香甜。”

      真奇怪,每一口都不一样,这也是梦萦酒的独特之处吗?梦萦酒,令人想起魂牵梦萦之事。莫非魂牵梦萦包括味道?可我没尝过春日与夏日的味道啊。

      继而喝了几口,我感受到雨露滴落、阳光拂面,许云熙却仿佛看到艳冶的烟雾,烟雾曼曼。

      可能梦萦酒的味道变幻无穷吧,我懒得多想,与许云熙吨吨吨喝酒,没多久,酒坛就见了底,许云熙面色酡红,将酒坛朝下,使劲倒酒,只倒出几滴。

      “看来酒真的没有了。”他踉跄起身,差点跌在地上。

      我看着他,懒洋洋道:“不是吧,许云熙,一壶酒就醉成这样?”

      “我平时不喝酒。”许云熙以手抚额,靠在身后的石制屏风上,他双眼迷离,泛起秋波,恰似楚辞诗句“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嬉光眇视,目曾波些”。

      我兀自欣赏了会,才走到他前头,手在他面前晃:“许云熙,还清醒不?”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名字?”他皱了皱鼻子,“你叫莲繁从不叫名字,叫同辈人一般叫字,为何轮到我就是名? ”

      这教我怎么回答?我初识许云熙时,还不习惯称呼人的字,自然喜欢叫人名。

      我随口道:“因为你是特殊的啊。”

      许云熙的脸更红了,像是沾染了云霞,色泽上飘淌着绵软的炫丽,他哼了一声,说:“少骗我。”说罢,扶着桌椅走向床帐。

      我难得良心发现,扶他到架子床坐下。

      青色床帐轻轻荡动,映着夜明珠的光辉,许云熙说:“我要睡了。”我忙拦住他,急道:“不能睡!”

      要是睡了,我怎么问出许师兄是不是许云熙?

      况且为了灌醉许云熙,我让出不少梦萦酒,若是问不出什么,我得心疼死。

      许云熙疑惑地看我,说:“我要睡。”说着,他解开衣衫,手指十分灵活,如蝴蝶翻飞,须臾之间,脱掉幞头、圆领袍、半臂,踢掉乌皮靴。

      我目瞪口呆。

      眼见他要脱掉中衣,我连忙按住他的手,说:“不能再脱了,再脱你就没衣服了!”

      “这有什么所谓?”

      “……”许云熙,没想到你是喜欢裸睡的家伙!

      见我怔然,许云熙的手挣脱出来,作势脱衣,我只好死死按住他,打死我也没想到有一天因为这事打架,我俩扭打起来,在架子床滚了几圈。

      越滚越狼狈。我发髻凌乱,首饰咣当落地,领口扯开,露出锁骨。许云熙还像条狗一样咬我锁骨,我气得踹他。

      许云熙闷哼一声,口松开,我变出胶布,趁机封他的嘴。而后双手推他上身,将许云熙压在身下。

      一时之间,青色帐子晃动,如碧色的海荡漾,深海里两个人影重叠,如同虬枝般缠绕。

      我直起上身,俯视许云熙。许云熙也是狼狈不堪,墨发凌乱,附丽在前胸,他的嘴被封,双手被桎梏,像位美丽却脆弱的囚犯。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我和许云熙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一动不动,室内霎时寂静,我俩的呼吸交缠。

      我突然有了偷情的诡异感和刺激感。

      低头,附耳道:“别让她进来。”

      许云熙手指微动,房门悄无声息地上了锁。那人在门前踌躇许久,终究不敢进,走了。

      我身体松懈,再去看许云熙,却见他眸光深邃,不知何时,清醒了些。

      我挪开身体,说:“清醒了?”

      许云熙点头。

      我不免失望,这么快就清醒,怎么问话?是我方才打得太狠,导致他清醒了吗?

      不管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回答我的问题。

      我撕走胶布,凶巴巴地说:“你是不是经常用舞弊牟利?”

      “是。”

      许云熙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我不知所措。既然事情这么简单,我何必折腾这么多呢?我的手下意识收紧。

      “你捏疼我了。”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许云熙的手腕,立刻松开。

      “对不起,捏疼你了。”

      “没关系。”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两句都是许云熙说的,我心道,怪不得刚才回答干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说:“好。”

      “你今天找我真的无事吗?”

      我服了,这事有啥好纠结的。我说:“当然无事,谁有事还找你聊天喝酒,只是我听说现在帮人舞弊赚钱,就想问问。”

      “你别做。”

      不是吧,许云熙。你发达也不拉大伙一起发达。

      “门主决定严惩舞弊,现在不是做生意的好时机,我早撤了。”

      “你怎么知道?”连我这个少门主都不知道。

      “我娘说的。”

      这就是有天子近臣作娘的好处吗?我酸了,偷偷捏许云熙的肉。

      奇怪的是,许云熙这次没喊疼。我觉得没意思,抬起手,整理衣裳,准备走人。时间不晚了,我要回去睡觉。

      许云熙看出我的意图,说:“你打伤了我,不给我点补偿吗?”

      我一听就没好气,说:“我还没计较你咬我呢。“说完,扯了衣领,露出刻牙印的锁骨、许云熙看了一眼,匆匆移开。

      “对不起。”他道,“我当时神志不清,所以……“接着怎么也说不下去,似乎难以启齿。

      “没事。”我摆摆手,学他说,“没关系,我走了。”我随便整好衣领,好像风似的跑了,生怕许云熙叫住我,问床上的鞋印怎么回事,而后叫我去洗。

      这事能省就省!

      我跑得飞快,如同旷野的风穿过厅堂,越过抄手游廊,一群婢女和小厮惊异地望我,我不以为意,欢快地打招呼,裙摆飘过花丛,沾上浓郁的秋香。

      跑啊跑,终于跑到泻月峰门口,此时月升东山,风星满天,凉爽舒畅,正是睡觉的好时候,我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愈发想回莲花峰睡觉,就在这时,我闻到馥郁的杏花香。

      近处的杏树开花了。

      一对同门走来,一个年纪较长,身量高,另一个年纪尚小,梳着双丫髻。师妹说:“杏花不是春天开的吗?怎么这时开了?”

      师姐懒散道:“不知道,兴许是凡树移栽到绮疏山沾染了仙气。”

      “那它以后会成精吗?”师妹天真道。

      “几十年后你就见到了。”师姐含笑道。

      两人渐行渐远。

      我惊出一身冷汗,杏花,不同寻常的开花季节,使我想到那人,那人是我想见又不想见的人,许云熙的话忽然在脑中响起,“它使人见到此生最想见或最不想见的人”。

      喝梦萦酒出事,心里得有一个最想见的人,或最不想见的人,我有一个想见又不想见的人,是不是也算符合条件?而且我和许云熙喝了梦萦酒都想睡觉,许云熙今日还这么反常。

      我心里一突,不回莲花峰了,直接下山,睡什么睡,修仙者不需要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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