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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藏书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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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障长啥样，大多数修士没见过。有的不仅没见过，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有心障，或者心障是什么，这种人往往死在自己的心障之下。
心障，在闭关的时候就是心魔，在渡劫的时候就是心障劫。
我之前也没看过心障，怎么也没想到它这么多，枝繁叶茂，我遥望这片紫到发黑的树林，它就像粗劣加工的蜡烛无休止地燃烧，燃尽这片天空，火焰化作紫色的云，像是一抹晚霞，也像鬼怪少女脸上的紫晕。
我又看脚下，数不尽的树根扎根土地，疯狂地汲取土地的养分和水分，几乎吸干了这片土地，露出嶙峋的地貌。
不知过了多久，我犹豫道：“心障这么多，为什么……我没有感到念头不通达？”
“哦，我说漏了。”独眼老头淡定非常，“很多树不是你的心障，是你的因果。”
“……”我像是噎住了，几秒后冷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窥视我的道场吗？
窥视道场，无异于窥视道途，许多修士十分厌恶，以此为由，决一死战也不为过。
“小丫头，别急。”独眼老头仍然淡定，“这里只能外化你的因果、前缘、心障，不能看到你的其他事情。”
“那又如何？”我欲拔剑，逼出他更多的话。
“年轻人别冲动啊。”独眼老头连忙阻拦，“这事不是我要干的，是门主干的，她想知道你的道场情况，这关乎门主之位的继承啊。”
说着，他的表情高深莫测起来。
我心头一跳，但面色不改，说：“你少糊弄我，这跟门主之位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小友，你不妨想想成为门主的关键是什么？”独眼老头换了称呼，显得更加恭敬。
我更加警觉，警惕地看着四周，随意抛了个答案：“自然是名正言顺。”
独眼老头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当然不是，是得道器，得道器，方成杀道之主。”而后他顿了顿，用诱惑的语气说：“你想成为杀道之主吗？”
我心念一动，想到了师傅费心教我有关道器的事，先前我就觉得她教授这些知识，不只是增广我的见识，更多的是别的原因。
现在听独眼老头的意思，是为了传承吗？我心头震动，面上却是冷笑，大声道：“无耻老头，休想诱惑我，我师傅才是杀道之主，我对她忠心耿耿！”
独眼老头也噎住了，但他噎住的神情更丑，就像吃了黑暗料理，想吐又不雅观，只能噎下去。
他想了想，叹道：“算了，无知小儿，不与你辩论。你的任务是砍掉那些心障，砍完就能出去了。对了，记得开一下留影石。”
我愣了，说：“开这个干嘛？”
独眼老头咧牙：“当然是给门主看呀，不然她怎么知道心心念念的徒儿过得如何。”
“……”
真想把这老头揍一顿！
独眼老头溜走了，他一向腿脚利索。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剑，过了几分钟，才倏尔放下。我再度看远处的紫树。
这回心情不同了。之前我看它更多的是着眼于它的枝繁叶茂，它的罪不容恕。现今则是带着谅解的态度，毕竟它再怎样，也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只能原谅。
而这一看，就让我发现不同的东西。那浓郁的葡萄紫里藏着几丛翠绿，那些翠绿是那么的茂盛，那么生机蓬勃，我不受控制地走去，抚摸它的草叶，霎时前世如迷梦般划过脑间。
良久，我抱住头，蜷缩地坐在地上，轻轻叫了声：
“妈妈——”
这一声似雏鸟的哀鸣，但很快被风吹散了，夜空澄澈如故，连颗星子也没有，高大的紫树静静地注视。
夜已深，我走出紫树林，独眼老头早已提着羊角灯等我，见我终于出来，他立刻就骂：“你能不能省点心！明知晚上有危险，还不回来，等着我来救你吗！”
我心里有点愧疚，马上道歉，然后说：“并不是我想的，我在那里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即使稍有清醒，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这便是心障的作用了。”独眼老头又挂上高深莫测的笑容，“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修士因它倒下呢，因为心障难过啊。”
我若有所思，说：“那些紫树呢，为何我看到它们只感到挥之不去的凝视和恐惧。”
“……它们更倾向于业障。”说到这儿，独眼老头底气有些不足，自个儿开始心虚，我这才明白刚才那些话是他胡诌的，立时怒从心起，又欲拔剑。
“哎哎哎，怎么又拔剑。”独眼老头纵身一跳，他这一跳，手中的灯光摇晃，我吓坏了，也跟着跳。
“哈哈哈。”独眼老头爽朗一笑，又跳几下。
我只能也跳。
你追我赶。
跳到后面，就成了游戏。我越来越累，大喊：“死老头，你有完没完！”
独眼老头仍笑：“长夜漫漫，浪费一点时间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在这修炼？”不知为何，我听出几分落寞，想起上回在藏书阁发生的事，那时独眼老头也是这样，有时阴阳怪气，有时大发善心，有时厌世憎人，有时童心未泯，性格不连贯，就像精神分裂似的。
难道关久了，就成这样？
我不禁胆寒，不欲多想，也不欲多跳，停下脚步，对他说：“既然长夜漫漫，不如我们漫步细谈。”
“哦。”独眼老头颇感兴趣。我猜他以为我被他的提议打动了。我在心里冷笑，提出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话题：“你觉得杀道的出路是什么？”
独眼老头一时错愕，他果然没想到我说这个，他不知道我身上的大部分因果和业障都源于——杀人。
杀人，曾经是我赖以生存的活计，也是我日复一日的活计，我就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精准地找到对方的命脉，击中，划破皮肤，直至对方气息泯灭，扒尸，处理现场。
近乎麻木，杀人杀多了，就去因果桥走一趟，或者去怨嗔境，消除影响。但影响很难彻底消除。
我见过不少同门，他们有的杀到后面，双手颤抖，再也不敢握武器；有的害怕天道算账，杀完人拼命做善事；有的自绝道途，甘做凡人；有的陷因果劫，死于非命……
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也会这样，今天遥望紫树林，看那些业障和因果，我就想过杀道的出路是什么……
独眼老头妄图诱惑我，让我觉得好笑，我不能成为杀道之主是我不想吗，是我没能力啊！但他的话也引起我的遐想。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成为杀道之主，我能做什么，我能打开新局面吗，我能胜过师傅吗？
杀道能否逃脱桎梏？
这是难解的问题。我决定把它抛给独眼老头，他不是撺掇我夺位吗，那他得博取我的好感，得出点力啊。
独眼老头沉吟半晌，才道：“你的这个问题，杀道现世之时，就有人讨论过。在我的那个时代，也有不少人聊过。”他似乎想到什么，神情恍惚，话到口边又咽下去，但他很快回神，继续说：
“不过我不问世事多年，不知道外面的道法如何。我想听一下你们的情况。听说你们在尝试消除心障、业障和因果？”
我点头，说：“有是有，但效果不大。”
独眼老头说：“你平时有应对的办法吗？”
我挠脸：“走因果桥，逛怨嗔境。”
“那是什么地方？”
我漫不经心道：“走因果桥，可以看到自己的因果，还能在幻境里遇因果劫。怨嗔境，顾名思义，放大人心里的怨恨与愤怒，可以锻炼心境，勘破世情……”
还没说完，就被独眼老头打断，他不可思议道：“去了这种地方，你的心障和因果还能这么严重！？”
我默然。怎么说呢，它对普通人有用，对杀手作用不大。有时心障不像内心的阻碍，更像死者以生命为代价的诅咒。
有位师兄，奉命灭登仙县的云家。然而那个家族的嫡支提前得知消息，跑了几个。师兄封锁登仙县，挖地三尺，还是没找到。
此后他生了心障，得了心病，看到姓云的人就疑神疑鬼，担心是仇家前来报复，以至于做暗算他人之举。正巧，他死在姓云的人的剑下。他与那人进行生死斗，被她一剑穿心。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直白地说，是云家人回来报复。她垂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讽刺的是，她后来进入妙音峰，甘愿被老门主驱使，明明老门主才是下命令的人啊。
扯远了。我垂眼，说：“这些东西哪是容易消的？要是这么容易，修士也不会谈之色变了。”
独眼老头说：“说得也是，那你师傅呢，她也是这样？”
我说：“不。她修月相之道，月有阴晴圆缺，月瘦，如弯刀，杀气凛然。月稍圆，圆中自缺，如人生抱憾，否极泰来。月圆，如玉盘，柔和清亮，光洒人间。师傅说月亮包容一切。”
独眼老头拍手称绝：“妙哉！”
然后说：“你怎么不学学她？多好的道。”
我露出尴尬的笑：“我对月相之道一窍不通。”只要跟星空有关的我就抓瞎。
独眼老头对我投以鄙视的眼神。我置之不理，转移话题：“听我说了这么多，你可以说心中的对策了吧。”
“对策谈不上，只是我好友的异想天开而已。”独眼老头语气上扬，侃侃而谈，“她说，你们苦恼的无非是杀人后判刑的事，那就把判刑的权夺了，既做刑官，又做判官，何不快哉！”他说到这儿，神情又是恍惚，双手下垂，羊角灯垂到地面，久久不语。
我则心头一震，心想夺道器就能夺天道的权柄，师傅和祈竹长老一直筹划此事，难道她们早就想好这么做？她们计划多久了？若做此事，势必掀起一场战争，她们怎么布局的？
长夜漫漫，竟成了两人静默的幕布。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独眼老头在前，我在后，长夜流动，如静水潺潺。快要走到藏书阁门口，独眼老头开口，如惊石溅起水面涟漪：“我有些话忘记说了，少主想听吗？”
他又换了称呼，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
我道：“宋老说话，我怎会不想听？”
独眼老头便笑道：“老夫有三策，可助少主夺……”
我大声道：“打住！今夜月色真美，我们赏夜吧。”
独眼老头无语，他欲开口。
我笑眯眯道：“赏夜，赏夜。”
“我想说的是，今晚没有月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