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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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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老头送我回藏书阁,很快就离开了。他另有歇脚的地方。
藏书阁明亮如昼,四处挂着一溜灯,一般饰有长长的流苏、一串串玻璃彩珠,糊上绢纱、白纸、丝绸或者装上玻璃,外绘图案,再配以铜铃、玉坠,流光溢彩。这些是木师部弟子或受罚弟子做的,不知是谁兴起的头,做的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好看。独眼老头懒得腾地方,索性挂在藏书阁,整得藏书阁像挂珠帘的姑娘,或者衣着隆重的妇人。
我逛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好笑,金碧辉煌,又有点穷人乍富的美,看久了,忍不住想,如果说灯笼是藏书阁的眼睛,那么同门有没有想过在眼睛里藏“眼睛”呢?
我飞上去,装作欣赏挂灯,伸手去摸,一番摸索之下,真被我找到蛛丝马迹。左上边的灯笼有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细看,装饰它的铜铃材质特殊,以手叩之,声音发闷,有些古怪。我没有仔细研究,而是继续找。
又被我发现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门口的挂灯糊的绢纸是杀手常用的,可以隐藏字迹,防水防风,有韧性,必要时可作上吊之物。它下边的某个玻璃彩珠暗藏玄机,有深邃的蓝,似乎容纳宇宙的星云,偶有绚丽的人物画一闪而逝。我饶有兴味地把玩玻璃彩珠,心想同门的花招可真多。
他们还会做什么?
接下来我找到“写日记”的书、 画了咒语的窗纸以及十几个有问题的灯笼。眼下的藏书阁俨然成了埋雷之地,处处是雷。做灯笼不是弟子们的一时兴起,而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在这场戏里,我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我转念一想。独眼老头又是怎样的角色呢?他知道吗?他不知道吧。不然岂不是大发雷霆。
不,不对。我不应该把他与藏书阁混作一伙。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他看不出来?这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
他也在算计藏书阁吗?我发现事情有趣了起来。木师部弟子和受罚弟子,甚至说背后之人在搞藏书阁,独眼老头也在搞藏书阁,所以他们达成一定的共识,或者合作。但独眼老头不满足于此,他需要新的合作方。
所以他盯上我,撺掇我夺道器。
我拒绝了他。
之后戏怎么演呢?会不会有一把火烧到我那儿?没关系,无论怎样,我都有办法脱身。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掉那几只令人厌恶的“眼睛”。
我看对面书架下摆放的一对灯笼,它们也正好看着我。
次日清早,我走出藏书阁,刚好看到独眼老头坐在门口不远处,他面前摆着八仙桌,桌上一壶桂花酒,两盘桂花糕,独眼老头拿筷子点盘:“吃吗?”
我说:“哟,这么有闲情吃桂花糕呀,你做的?”
独眼老头翻个白眼:“你看着我像有食材的样子,别人送的。”
我讶然,说:“原来有人送你桂花糕呀,我还以为你……”
独眼老头抢先说:“你以为什么,以为我孤寡老人,就算死了也没人发现,平时连看我的都没有。”
我表现得更惊讶了,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吃桂花糕,你为什么这么想。”
独眼老头:“……”
他有些尴尬,假装没事发生,说:“我面前这盘不是桂花糕,是魂牵花做的,只是她们图好看,也图好闻,弄成桂花糕的样子。”魂牵花,无色无味,据说只有开了灵眼的人才能摘下,它最大的作用是巩固魂灵。
我顿时觉得稀奇,这种花做的糕会是什么味道?
一边想,一边说:“宋老,你朋友呢,怎么不请她们坐下多聊聊?”
独眼老头说:“她们不是我朋友,而且她们不敢过来。”说着,意味不明地笑。
我说:“不是朋友,也送你糕点,人挺好的呀,怎会不敢过来?”
独眼老头没说话,看着我,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我神情自若地注视他。过了几秒,他侧头,道:“送我糕点,是因为受命照顾我,有藏书阁在,她们是不会过来的。”
受命?受谁的命,独眼老头好像在告诉我,他与某人达成了合作。另外我想到一件事,藏书阁由木师部保管,平时开启都需要手令,不是谁想送东西就能送的。
我故意摆出好奇的样子:“她们不敢过来,怎么送东西?”
“修士的手段多着呢,用小木人呗。”独眼老头又看了我一眼,像是鄙视我的智商。
我:“……”差点装不下去了。
低头看两盘糕点,一边调整表情,一边说:“她们是木师部的人?”小木人制作成本不低,琼华门最喜欢用小木人的是木师部,他们的小木人又多又便宜。
独眼老头说:“没错,木师部的人比较尊老。”然后斜乜我一眼,仿佛在说“哪有人像你这样,对老人动刀动枪”。
这是点我呢。
我脸上的表情又要挂不住。
这个老头怎么这么欠揍!
继续看两盘糕点,这时我发现一盘糕点热气腾腾,一盘糕点死气沉沉,或许不能说“死气沉沉”,它的灵息微弱,宛如凡人做的食物,更叫人好奇它好不好吃。
出于占对方便宜的心理,我拈起后者,正要放进嘴里。
老头脸色微变,立刻说:“这盘不是给你吃的。”
嗯?不给我吃,我更要吃了。
我立马咬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味道。一股独特的清香袭来,起初是桂花香,这是鼻子闻到的,渐渐的,桂花香褪去,变成白天的味道,是灵魂嗅到的,那一刻仿佛阳光晒干了郁郁寡欢,很舒服。我把手里的吃完。
独眼老头已经把那盘挪到他那边,指着热气腾腾的糕点说:“这盘是你吃的,不许碰我的。”
我笑了,说:“宋老,你说请我吃,应该任意挑选啊。”
独眼老头翻个白眼:“谁说请你?我只是问你吃不吃。那盘本来就是你的,别人送你的,真正的桂花糕,你吃我的,反而是你的不对了。”
这老头简直强词夺理!他只说那一句,谁会这么理解啊。许是吃了魂牵花做的糕,我心情变好了,懒得计较。转而关心另一件事:
“平白无故,她们送我桂花糕干嘛?”
独眼老头淡淡道:“因为你的师傅,门主吩咐她们照顾你,这些桂花糕是用上好的灵食做的,补身体。”
我懵了。
独眼老头继续道:“提起你师傅我才想起,有件事忘记说了,砍心木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无论你做没做到,都要走人。
“好了,我走了。”
独眼老头嗖的一下拿走装魂牵花糕的盘子,一道烟走了,走时我隐约听见他的嘀咕:
“每一块都是千年魂牵花啊,心疼死我了。”
我:“……”
过了几息,我调整好情绪,才把目光放在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上,这些桂花糕不知加了什么,到现在仍然冒热气。阳光抚照下,金黄,晶莹剔透,上面撒着轻黄的桂花,让人想到金子般的心。
下午我姗姗走到紫树林。
抬头慢慢观察它,树木依旧高大,参入云天,可我这回只想看见别样的东西,例如“眼睛”。
独眼老头说过,师傅想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徒儿过得如何,我不信。但我相信她想知道我的近况。
独眼老头还说,我要开一下留影石,让她看一看。然而一个人想知道别人的近况,怎么可能满足于此?万一我没带呢?我不想做呢?
她一定埋了东西,应对这种情况。也许叫我开留影石只是服从性测试,看我有没有做,推断我的态度。
我巡梭周围,试图找到那样东西。终于,我在茂盛的紫树林里,找到一块又一块紫到发黑的石头,有的像黑曜石,有的像烟晶,有的像雀眼石,有的像石榴石……聚在一起,犹如别人赠送的美丽的小礼物。
染色了?不然怎会跟这里的颜色如此相像。我拾起来,低头观察,观察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正想把它扔出紫树林,却听到女人刚睡醒的声音。
“别扔,让我看一看你。徒儿,这三天你过得如何?”
我说:“如你所见,不好不坏。还有,花女士,希望你明白一点,师傅不应该看徒弟的心障,望自重。”
女人低笑一声:“好久没听你这么喊我了,真怀念啊。”
我无动于衷。有什么好怀念的,一个称呼而已。
偏现代的称呼,早该扔了。
女人没有介意我的冷淡,转而轻唤我的字:“霑之,我发现你的字很好听,以后我叫你的字如何?”她的声音忽然放轻,明快而放松,仿佛透过沾上雨痕的晴日春窗,来到我的耳边。
我沉默一瞬,说:“师傅,我发现你的字也好听,以后我叫你梓君如何?”以字相称,可是平辈相交的意思。
我以为会触怒对方,没想到女人笑了,惊喜道:“原来你也觉得我的字好听,你喜欢叫当然可以。”她的语气愈发轻柔。
我又是沉默,良久我道:“师傅,你这样徒弟很不适应,你能不能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女人的声音变得冷漠,说:“我这么说话不好吗,你非要让我像平时叫你哦,废物徒弟。”
我反而安心了,说:“挺好的。”女人怒骂:“这个蠢东西!”我无视她的话,说:“还有话要说的吗?没有我就挂了。”
女人无奈了,急切叫住,说:“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把你丢到藏书阁吗?”
我不想突出自己的“蠢”,说:“想过,可是为了道器?”
师傅没有惊讶,显然她认为我有其他渠道得知消息,她只是轻叹一声,说:“是啊,为了道器。你猜人使用道器的弊端是什么。”
我摇头,并不想猜。
师傅也没有着恼,她遥望远方,这是我猜的,她定是望着远处青山,目光缥缈,似乎在看不知何处的故人,语气慢慢变得飘忽。
“道器容纳天道权柄,它自身便是道的一部分。你说有人可以胜过道吗,没有的,从来没有人胜过道,面对道器,人只能守住自己的心。但是心会烂,肺腑会腐化,人会被道的法则侵蚀,最后变成脑袋空空,毫无感情的躯壳,归于道。”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归于道,可不就是死了吗?少主继位必须继承道器。我会因此而死去吗?
师傅继续道:“继承道器,必须压住心障,化解因果,方能长长久久,长生可视。”
我不禁沉默,道理我懂,不过我前不久忤逆师傅,师傅何必急着为我铺路呢?结合她的话,她不会快死了吧?
我抬眼,装作开玩笑:“师傅你说话好吓人啊,一股交代后事的语气。徒儿还没给你养老,您不能早死哪!”
石头那边传来一声嗤笑,女人道:“总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死我都不会死,我还能活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