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十九岁、庄园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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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见了被割草机处理过后、草地散发出的苦涩味道。
福雷斯特·巴克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古董椅子上，他的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手掌的肤色苍白，除了执笔、骑马的一层薄茧外，什么也没有。
这双手看起来很年轻，而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来，这属于一个长时间养尊处优的人。
“我睡着了？”
他没忍住，问道，这只是在问他自己。
“是的，”管家道，她为自己的少爷倒了杯茶水，并加了一圈蜂蜜，用茶匙搅拌，使蜂蜜在杯中化开，“您睡着了……只是一会儿，在梦中见到了您的真命天女吗？”
“你知道不会有这种事的。”
年轻的、还只有十九岁的福雷斯特道，他接过那杯热茶，却没急着喝，只是让混合着蜂蜜气味的茶香萦绕在自己的鼻尖。他怀念地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你泡的茶味道更好，离开了你，我再也没喝到这样的茶了……这么几十年来，我没再喝过这么合我口味的茶。”
“您才十九岁——即将步入二十，怎么会有什么几十年呢？”
“原来如此……”听见这样的话，金发的年轻人只是笑了笑，他看向了草地，草是上午割完的，而他下午就坐在这里发起呆来，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竹子也不会长得太高，“那看来，是我做了个糊涂梦了——我梦见我和你一样老了，艾德，我变成了六十岁的老头，出门要带着手杖，反反复复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忘记带的东西……”
“您离六十岁还有至少四十年呢，当然，如果您着急，想要早些升上天堂遇到上帝，那么，我倒是愿意为您祈祷。”
“那还是别了。”
老管家又道，她要为六十岁的老人正名：“而且六十岁，并不是老年痴呆的年纪，少爷，你见过我忘记什么事吗？”
“说的也是。”
福雷斯特、用亲近一点的称呼来喊，便是弗雷。他喝了口茶，注视着面前这庞大的、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不知为何，只感觉到自己的心中涌出了更为深切的怀念。
好像他与这片熟悉的土地，已经许久不见了。
……不。
是真的好久没见了。
藤次晃很快就将视线收回，他垂眼，注视着茶杯中的茶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回到这个无所事事、且毫无意义的午后，偌大的庄园里，居住着的只有几个人，除去像管家那样的有着雇佣关系的人外，就只有父母与他，以及他的姐妹。
此时的他十九岁，是正在大学读书的年纪，同时……
也是他遇见某个人的年纪。
在这一年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人生病、也没有人死亡，他需要面对的只有社交与那些大学课程……这就是他寻常的、放假后的一个午后。
“……您总是让我想起格蕾丝小姐。”
管家忽然说，她在巴克利家已经工作了几十年，见证过无数人的成长。最开始她并不是管家，而是个普通的女仆，随后，变成了格蕾丝·巴克利的贴身女仆，再一步步地上升，来到这个位置。
“我没见过她，”事实确实如此，他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个姨妈，父母偶尔会谈论到她，声称如果没有她的付出，他们就无法顺利地、毫无顾虑地继承爵位与遗产，“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我不太可能和她相似。”
“是这样没错，弗雷少爷。”
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老人给他添了茶，随后，才开口，问道：“您想听听她的故事吗？”
“……”
在那一瞬间，藤次晃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毕竟这场梦境出现之前，他从未听到这个年迈、即将退休的管家说起那个姨妈的事。那个人就像是家族中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你只能找到她留下的痕迹，却找不到她的照片、影像乃至书信。
“你过去从没和我谈论过这个。”
“那是时候没到，”管家说，“您只需要回答我，您想不想听这样的故事，那就是可以了。”
这和他的记忆是完全不一样的展开，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午后，他们两人之间谈论过那个幽灵。藤次晃似乎是一个天生缺乏好奇心的人，他好奇心最强盛的时候，最想知道的事只有妻子的过去。
但是。
他不会拒绝别人主动讲给他的故事。
“请说吧。”
藤次晃道，而他话音未落，这个老人家已然坐到了他桌子旁边的位置，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加了两圈蜂蜜，以及一圈牛奶，从过去开始，她总是那么喝。
格蕾丝·巴克利，出生在苏格兰场，最开始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私生女——如果不是因为某一日，他的生父突发奇想，回到此地寻找当年的情妇，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有个女儿流落在外。
借此契机，她来到了这座庄园。
在管家口中，格蕾丝·巴克利此人是个安静到有些自闭的好孩子，她这一生没有什么确切目标，即使是少女时代，也总是闭门不出，对外界毫无探索欲，对人际交往毫不重视，她90%的人生都是缩在房间中度过的，无人知晓她想做什么。
“就和您一样，弗雷少爷，准确来说，应该是您像她一样。”
“我没那么自闭。”
“但是你们都毫无野心，”管家说，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也不曾看透这家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巴克利……树皮，或是粗糙、便于攀爬向上，直至树顶；或者平滑，就像乔木那般……在这个家里只会有两种人。”
“哦？”
“有野心、也有能力向上爬的人，和明明有能力、却毫无野心的人。”
“想来我和她都是后者，”藤次晃道，他的手指敲着扶手，等待着管家下面的话，“……不，我高看我自己了，我在没有野心的同时，也没有能力可言。”
“是啊，您可比不上她，少爷，您和她之间的差距，就像是一棵病树与一片森林那么大。”
当她长到二十岁，她的生父于睡梦中离世，而一切的财产全部由家中的长子、也就是藤次晃的父亲继承。在无数年里，这个家都是如此，男性继承一切，却又不想付出。
“40%的遗产税。”
管家忽然说：“您猜，这究竟是怎么支付的呢？”
……还能是怎么支付的。
即使是那个年代，也还是存在着这样和那样的隐秘而众人心知肚明的交易，婚姻、金钱、权利，在两者中，最容易抛弃的东西是什么，不用说，都清楚。
对于这个问题，身为男性的藤次晃只能保持沉默。管家笑了笑，对于这个情况，她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没有野心的人就是趁手的工具和合格的祭品。这40%的遗产税，就是由婚姻的交易构成的，格蕾丝小姐前往了日本——而后，一切的一切，再无人知晓。”
藤次晃听完了关于格蕾丝·巴克利的一切，却实在是想不出管家告诉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姨妈生平经历的用意。
“别成为这个家里的祭品，弗雷少爷。”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此时还十九岁的福雷斯特·巴克利并不需要担心这种事，而已经六十二岁的藤次晃早已经历过了这一番事。他那身体不健康却扛活的父亲寿终正寝，留下的庄园与城堡就是一堆烂摊子。
他们两人就这样喝茶，直到喝完了这一壶，藤次晃这才将杯子放下，他勉强捕捉到里面的关键信息，也就是——
日本。
“她为什么要去日本？”
“因为提供资金的乌丸集团本部在那里。”
什么乌丸集团？
正要这样继续地问下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悠闲的午后时光就这样结束了，那个故事、他第一次听的故事，就如烧红的烙铁一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梦里下起了雨，本该硬实的草地变成了绿色的沼泽。藤次晃迈出了一步，却不小心陷入其中，他越陷越深，不管如何，都无法将自己的腿从沼泽中抽出，最终，沼泽的绿泥就这样蔓延到他的腰腹之上。
藤次晃回头，只看到了管家没什么变化的脸。
…………
「我不知道。」
诸伏景光打着手语说。在没有发生这种事之前，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事出紧急，他带着救人的想法，几乎是脑一热，不知怎的就钻进了人家的身体中——
他那时甚至没有时间惊讶于自己怎么做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到。
这个问题，诸伏景光很显然没撒谎。伊达航看得出来，也就没有为难他，但作为有着良好三观的警察，这个粗眉毛的男人只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尊重身体主人的魂权。
“……好吧，”他拍了拍好同期的肩膀，“这一次是事出紧急，如果还有下一次，你记得提前和对方说好才行。”
「……」
「我说话他能听懂吗？」
诸伏景光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毕竟这么长的时间，这个老爷爷只把他当成和松田一样的存在，偶尔他会看到人家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搜索记录，老爷爷就这样询问着互联网——“猫为什么一直响是不是里面发动机坏了”。
“……”
伊达航很显然也想到自己这个皇家翻译官的工作状况，他沉默了，但这个不是特别重要，意念到了就行，反正鬼魂又没有什么保护魂权的工会。
“啊，还有一件事，”伊达航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是以什么身份做出这种事的？”
上一个问题不就是最后一个了吗？
“不，这个只是我的好奇，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我就是在想，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的家伙真的是警察吗？服务员的工作、侦探的工作，以及我们见到的伪装……”
「……很简单。」
诸伏景光想也不想地回答了：「他是潜入某个黑暗组织的卧底公安，目前应该是正在完成黑暗组织指派给他的任务。」
“果然。”
伊达航扯起嘴角来，他的试探成功了：“你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十九岁、庄园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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