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十九岁、修道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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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还是在梦里。
这场梦很长，长到他听完了一个故事，也没能醒过来。藤次晃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于是镜子里的年轻人也触碰了他的脸。他仍旧是十九岁的模样——只是散落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变成了背头的发型，身上穿的也从常服变为了正装。
“这是要去哪儿？”
藤次晃问，他任由别人帮他打上领带，整理领口与衣服褶皱。
“去修道院，”管家答道，“您昨天才答应了老爷和夫人，会代替他们出席——怎么？您反悔了？”
“别说得我经常反悔一样，我只是记不太清了，艾德，我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睁开眼睛之前，我们还在谈论格蕾丝姑妈的事，怎么现在就要到修道院去了？”
“我们谈论那个人都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好了，弗雷少爷，转个圈，让我看看您的裙摆。”
“那是大衣的下摆，不是裙子。”
管家面色不改：“没事的，你有听过吗，我的小少爷，男人的大衣只是为了弥补你们不能穿裙子的遗憾罢了。”
“别说这种邪门的话，艾德，那会让我忍不住去帮你要点圣水，浇在你脑袋上驱邪。虽然我们都知道那没什么用，不过……算了，波比醒了吗？”
“她早就醒了，”管家道，“目前正在草地上疯跑呢，和小狗一起。”
去修道院的目的只有一件，那就是投资。福雷斯特没有投资的眼光，这一点，他父母也是知晓的，因此，他们让他负责的，也只是这种无足轻重的慈善事业。
“我就连慈善事业都做不好。”
藤次晃说，这是事实。慈善事业的本质是给家族博得一点名声与流量，但他去做，却真的只是往一个洞里砸钱。修道院里收留的那些孤儿的生活，他一概不知，钱有没有落实到位，他也不知道。
“是啊。”
管家并不否认：“您不适合在这里。”
以管家的身份说这种话，并不合适，但是作为从小照顾他到大的亲人，她说这种话就再合适不过。她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藤次晃，让自己年轻的少爷向前走去。
“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藤次晃问。
“可能是命运在捉弄你吧。”
英国的天气出了名的多变，上车时还是太阳，下车时，就这样下起了大雨。藤次晃许久没回来，落雨时，冷得他缩起脖子。管家撑完伞，在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个假的青少年听话地放下来肩膀。
“雨雾……”
藤次晃愣神了。
这场雾气早不起、晚不起，偏偏随着雨一同出现了……不，也不应该这么说，雨天起雾也是常事。
“该进去了。”
管家说。
修道院的管理员是年事已高的修女，藤次晃与她在玛利亚神像前见面，随后，绕过明显破败的走廊，到了会客室。双方落座，海利姐妹为他们倒了茶水。
“关于去年那笔资金的使用情况，有相关的文件吗？”
藤次晃问。虽然不擅长这样的工作，但流程，他还是明白的。资金的使用必然得落在实处，不然，许多贪心的人将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昧下这笔钱，用在自己的享乐上，海利姐妹并不是这样的人，但流程，还是要走。
“在这里，”海利姐妹道，她将几张纸、采购单与这边的账本一同递了过来，“弗雷兄弟。”
“玛利亚在上。”
“玛利亚在上。”
他坐在位置上，沉下心来观看这账本上的东西。只是看到一半，有个年轻的、刚入院的修女一边高喊着“海利姐妹”，一边敲响了会客室的大门。那是个太过年轻的孩子，十三四岁——在修道院只待了一周不到，还没完全记住这里的规矩。
“海利姐妹！——”
“别在客人面前大呼小叫，索菲姐妹。”
“修道院门口——”名为索菲的小修女正想说话，却被海利姐妹用眼神制止了，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变得端庄，随后，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说话，那大概是她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了，“来了一个可怜的、昏倒了的女人。”
“……是吗？”
“她身上还带着伤呢。”
听到这话，修女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海利姐妹回头，对着藤次晃说了声“我出去一下，您请自便”后，就跟着索菲姐妹出去了。藤次晃稍微回想了真实情况里，自己那时是怎么做的，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您要去看看吗？”
管家适时发问了。
藤次晃想要摇头，然而刚打算这么做时，还是放弃了。他将账本与单据都放下，看着窗外的雨雾，短暂地思考了后，这才开口，回复道：
“去看看吧。”
这副青少年的身体、即使是在梦里，也仍然有力。藤次晃站起身，走了几步，踩到的地面依旧是实感。他推开门，跟着管家一同，跟着修女们往门口的方向去。
海利姐妹撑着伞，开着门，正扯着生活让小索菲去喊年龄大的修女搬担架过来。藤次晃向前一迈，沉声道“我来吧”，便将这个昏倒的女人自修道院门口搬起。他还是青少年时，骑马与射箭都是一项爱好，因此，臂膀勉强算得上有力。
他们淋着雨，脚步匆匆向室内去了，直到将人安置在沙发上，他这个男士退出室内后，藤次晃才有时间想别的。
“您现在看起来还真是狼狈。”
管家递来了一块干手帕。
分明她也跟着藤次晃一同跑出去，现如今，看起来却还是十分干爽。藤次晃不跟她客气，他擦了擦自己的头发与脸——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女人的头发也是同他一样的金色。
“她也是金发？”
“是的，”管家说，“金色头发、发根是这样显现的，不过整体还是黑色。这位小姐染过发，但发质依然很好。您对人家的头发很感兴趣吗？”
“……不。”
这一次，藤次晃摇头了。
“您没注意到那一位的模样吗？”
管家忽然又问。
“我很少会注意别人的脸。”
不管是十九岁、二十九岁还是六十二岁，福雷斯特·巴克利、或者说藤次晃，他都是不会去关注别人的脸的类型。让他去记住别人的脸和名字，不如给他一本《罗马史诗》让他躺在书房里陷入梦乡呢。
“不过，你会这么问，难道那一位是我认识的人吗？”藤次晃意识到盲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听到对方的回答，海利姐妹就带着医生来了，“……请您小心，是的，往这边走，病人在沙发上。”
管家注视着他，那道视线中有着些许遗憾。
“您当然不认识她，”管家最终说，长久以来，年轻的福雷斯特都搞不懂她那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下，究竟是怎么思考着，有着什么样别人不知道的感情，“我也不认识她，弗雷少爷。”
她想要隐瞒的事，年轻的富家少爷弗雷并不知晓，但藏在这副年轻身体里的藤次晃却能够看出来。
这就像是先看了答案，再回去答题一样，就算问题再怎么变化，答案终究只有一个。这个倒在修道院门口、身上带着大大小小伤口的女人，90%的概率会是在庄园草地上管家跟他说起过的格蕾丝·巴克利。
至于剩下10%的概率。
那就是和格蕾丝有关的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藤次晃已然有些疲惫了，他抬起手，想要揉一揉眉心，以此来缓解自己突如其来的头痛。他的眼睛闭上，又像是没闭上，本该是一片黑暗的眼前，就这样被一团白雾笼罩。
雨雾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那种极致的寒冷让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场梦，想要抬手挥散雨雾，却毫无办法。老年人向前迈步，他摩挲不到雾的边界，然而，还没走几步，雾在他面前散去了，露出的景象还是方才的修道院。
“您怎么站在这里，少爷？”
管家在廊下说话，藤次晃朝着那看去，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刚刚身体所感受到的寒冷就这样褪去。
海利姐妹的身形看不真切，光太大，直直射着他的双眼，藤次晃不得不抬手，为自己的眼睛创造出一个适合看人的好环境。顶着十九岁壳子的他上前一步，在海利姐妹的身旁，看见一张陌生、又略带熟悉的脸。
“这是谁？”
藤次晃问。
“海伦娜姐妹，”海利姐妹介绍着，而被称为海伦娜的女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藤次晃，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是新加入我们的一位修女。”
“是吗？”
“是的。”
藤次晃的视线本不该冒昧地下移，但他还是瞥见了，那宽松的修女服下，隐隐有着凸起的轮廓。修道院的修女并不与外男接触，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院中清修。
“我知道了。”
虽然发现了这件事，但藤次晃只是点头。管家与两位修女站在一边，她和海利姐妹一前一后，将那位“海伦娜”姐妹藏在了自己背后，不再上前的金发年轻人选择站在原地：
“我们什么时候走，艾德？”
“很快就走，弗雷少爷。”
管家说完这句，便回过头去，与那位修女耳语了几句。女性之间的事，作为男性的藤次晃只要保持不听和不去在意就好，他后退几步，当手触碰到一边农作园内竖立的架子时，这才毫无又来地想到一件事。
他的姊妹、他的第二个姊妹，那个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便是他父母在他们家族资助的修道院中收养来的。
……
…………
或许只是他想得太多了。
太阳落在他的身上，晒干了他因为淋雨而被打湿的衣服。先是温暖，而后，在越来越长时间的照射下，藤次晃感受到了热意。他抬手，想要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汗，却又莫名地对上了站在廊下的海伦娜的双眼。
那双比他眼睛颜色要深上一些的绿眼睛里，装着的是……
还没来得及看得更清楚些，面前的一切骤然扭曲，脚下的泥泞再现，绿色的沼泽再次将他吞噬。藤次晃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只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然后，他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十九岁、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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