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六十二岁、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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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这是个对藤次晃来说，略显陌生的词。
四十多年前，他还在英国的时候，家庭构成略微复杂，但在亲缘关系上，兄弟那一栏……几乎可以说是空白。他有个哥哥，但是早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个妹妹。
其中一个是亲生的，但在他离家二十多年后，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出了车祸，离世；至于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也就是他父母为了继承家业而领养的，他只在奔丧时见过一次。
因此，当他说：
“……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兄弟。”
这句话是货真价实的——因为藤次晃、不，现实生活里的福雷斯特·巴克利，他确实没有兄弟。
“是啊。”
司机说：“我不是你的兄弟。”
不是兄弟的话，那就是姐妹喽？
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个家伙的打扮都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的下巴上有着浅淡的胡青，五官并不中性，喉结也极为明显。松田阵平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开玩笑。
藤次晃也是如此，但他好歹也是个外国人，因此，他只当这人是个LGBT群体……那叫什么来着，跨性别者？
“你总是这样，”这个跨性别者又道，他开着车，似乎是要把藤次晃往偏远厂房带去，“记不住对你而言没有用处的人的名字，记不住你扔掉的东西和你放下的事。”
“能扔掉的，就证明它并不重要。”
老年人道，他还是没懂。系统并不给他提示，因为到现在，它还在更新。既没有任务发布，也没有哈士奇客服的打岔，在场气氛简直尴尬得要命，他好想逃，但逃不了，车门被锁死了，此人连车窗都不愿意让他打开。
“……是啊。”
沃斯道。
他看着路，没看着藤次晃：“我想，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是吗？”
这句话隐藏的意思让这个老人和四个鬼魂同时头脑风暴了起来，毕竟，这句话既可以解读为“沃斯”是此人的真名，而藤次晃没认出他来是因为他把这个名字和人一起忘了；同时，这句话也可以解读为“沃斯”不是他真名，对方想要让藤次晃自己想起来他是谁。
就这样为难一个已经快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头吗？
有意思。
“是啊。”
藤次晃干脆承认了，人怎么会记住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的名字，更何况，他连自己中间名都不记得。
“真是傲慢。”
他的回答在对方的意料之中，沃斯、我们就这样喊他吧，毕竟他自己也不愿意告诉藤次晃他的真名。沃斯嗤笑，他拉了手杆，加速，车辆的晃动与推背感也随之增强。
片刻之后，他又说：
“你变老了。”
“我六十多岁了。”
“比起六十岁，你看起来更像是七十多岁，皱纹很深、像是发苦的橘子皮，”他说话极为伤人，但杀气、确实是在减弱的，“你又老又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安心地用这副面貌生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看来还是你太会藏了，以至于让所有人都没想到你会在日本。”
“谬赞了。”
面上依旧平静的藤次晃如此说，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夸奖，他只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
“你捉迷藏的技术就和你拒绝一样烂。”
沃斯就好像了解“我孙子慈”过去的一切一样，说出了这种话，而藤次晃又恰巧，不擅长拒绝。
……其实从以前就有所觉察。
游戏的系统似乎是在最开始就读取了他过去的经历，并为他生成了与现实生活中相似、却不尽相同的背景故事。他是教师，以前教过无数学生，于是就让剧情里重要的角色成为了他教过的学生中的一员，让他们扯上了关系。
他去过拍卖会，家里也放着勉强可以称之为藏品的模造刀，于是，为了让他捡到的失忆鬼魂想起名字，就有一个人莫名奇妙送上了一把作为艺术品观赏的刀剑。
那么现在呢？
这个金发的男人、沃斯，他说这些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捉迷藏”，这个行为、这个名词，所代表着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家伙会认为“我孙子慈”是藏身在日本？难道在此之前，“我孙子慈”惹上了什么麻烦事吗？
“你还想要这样藏着吗？”
沃斯问：“就这样、永远藏着，好像你不是那个最被看中的、最有望被选为继承人的家伙？你知道吗，他开始老糊涂了——时常分不清我和你，时常说到你。”
“我真是嫉妒你这样的家伙，什么不用做，只是活着，即使你犯下这么大的错、即使你做的事结果如此糟糕，却还是能够得到我要努力才能得到的一切。”
藤次晃沉默了。
他的手就这样摸着腿上的松田猫，没有表情变化的脸如同扑克一般。
现在这个场面就像二十年前，他们家族会议的重演。他们家里的人一个也不想要接受城堡那个烂摊子。他那年迈、且没几年好活的父母即使收养了一个继承人，却还是将亲生的他设置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那时，他的妹妹也是类似的说辞。
然而那孩子并不是想要这份家业，只是觉得这不公平。那两个老家伙的心就这样偏向离家的、惹人伤心的他，而不是陪伴在身侧的她。
那时，藤次晃也是这般哑口无言。
他当时是怎样回答最后的争议的呢？
“……我承担不起那个责任，”他那么说，在那时，也在这时，藤次晃在年少时就清楚，家族的一切是他无法承担、也不愿承担的责任，他借着爱情的名义，逃跑了，“一切只会毁在我的手上。”
“你知道这种事就好。”
沃斯说。车辆在盘山公路上行驶，速度不降反快，他们就这样一路直直地冲上山顶。而在山路的侧边，则是金黄色与蓝色交接的边际线，几间商铺林立在沙滩上，门牌渺小到他们在这里难以看清。
“……你知道吗？”
这个中年的男人忽地回头了，看向了他。
藤次晃眉头一跳，只觉得接下来的事绝对不会太好。沃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犹如一对绿色的猫眼石，老年人这次清楚地看见了美瞳的边缘，以及……
微微翘起的、眼窝前端的皮肤。
待在这个沃斯脸上的，是一副与他的脸极为贴合的假面，下面的真面孔究竟是什么样，谁也无法知晓。
“倘若你要藏起来，那就应该藏一辈子，”沃斯道，他的话就像是什么犯罪的预告，在藤次晃的注视里，这个家伙一脚踩死了油门，“而不是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然而，好巧不巧地，被我发现了。”
轿车似一支羽箭，离弦，无法调转射去的方向。藤次晃看向车前，悬崖边设置的栏杆离他们越来越近。
“你恨我吗？”
不然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可怜的老年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死亡的钟声却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个高度，掉下去，不会游泳的他必死无疑，甚至就连尸体都会随着车辆沉底。
然而他的扑克脸还是练得太好了，即使在这种时刻，看起来也像是无动于衷。
“……”
沃斯听到这个，却是沉默了。当车辆猛然撞上栏杆，当这辆轿车直直地飞向下面的海洋时，在车窗打开导致的呼啸声里，藤次晃似乎听见他的回答，但那声音太轻，或者他的耳朵没听清。
那个中年人道：
“对……”
后面的词，他没听见。
车辆猛然落入海中，海水透过打开的车窗，快速地灌入车内。藤次晃的眼睛想要睁开，却因为反射，在涩苦与不适中，他闭上了眼。
氧气从他的鼻子、泪腺，甚至是耳朵，逃窜了。
对于那个人最后的印象，也只剩下他闭眼前看见的、那短暂的浅色头发。
……
…………
“……咳、”他的身体自顾自地咳嗽起来，将肺里的、胃里的海水悉数咳出，藤次晃对自己身体的感受像是隔了一层膜，并不真切，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倘若那真是他的声音的话，“咳、咳咳……咳……呕！——”
他睁开眼。
不，准确来说，是他恢复了意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撑着滩涂，感受到了浪潮的上涌，只是鼻子无法通气。螃蟹被浪潮冲上，到他的手边，蟹脚戳到了他那苍老而松弛的皮肤时，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事了吧？”
伊达航以魂体的形式出现了，他想要拍一拍爷爷的后背，手掌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娜塔莉从口袋里冒出来，她刚才一直用力去抓住内衬，以免自己被海水冲走。
诸伏景光也是魂体的模样，然而，他的出现却和伊达不一致。这个穿着蓝色兜帽外套的鬼魂是从藤次晃的身体中离开的——
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间，藤次晃能够明显感受到，那一层膜消失不见了。这也就是说，他能够活下来，与诸伏景光的努力密不可分，这个鬼魂在危急时刻，掌控了他的身体，操控着、游到了最近的陆地上。
“……没事。”
藤次晃最后咳嗽了两声，艰难地将自己翻了个面，坐在了滩涂上，回复着他们。
海苔眉毛的鬼想要安慰他，在米花町遇上这种事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本来身份就不一般。然而，他开口，却是一种干巴巴的、不知道确切意思的奇怪问题：
“——你兄弟咋这样？”
好吧，说实话，伊达航还是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感到不可思议，这种扭曲到有点东亚了的英伦兄弟情让他难以置信和难以理解。
“我不知道。”
藤次晃说，可能是脑子进了水，他又想起了那个最开始的话题，也就是他没有兄弟、只有姐妹的事实，因此，他的嘴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说出了那句：
“他……不是我的兄弟。”
“……也是。”
伊达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当对方对藤次晃痛下杀手时，所谓的兄弟情谊就消失殆尽了，接下来只会是敌人，怎么可能还继续当兄弟呢。
而诸伏景光沉默着，他和藤次晃相隔一米。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鬼魂正在用着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狼狈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六十二岁、我恨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