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以身入局》枣糕鸡蛋饭

9、雨巷疑云重

　　温之言盯着顾士谦消失的背影，眸色深沉似海。

　　雨声密集，身侧传来秦怀允压低的询问：“陈五的死……莫非是他所为？” 稍一停顿，声音又起，“可他目的何在？又怎会与黑水狱、惠王旧案扯上关系？”

　　“能知晓当年惠王内情者，朝野上下不过寥寥数人。”温之言并未回头，声音融在雨里，“而在当下局势中，会行此事的，无非只有两人。”话音未落，他已举步向前。

　　秦怀允会意跟上，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南城巷。

　　待走出十余步，秦怀允隔着雨幕压低声音：“温相所疑之人，是梁参政，还是......圣上？”

　　温之言步履不停，目光却已穿透重重雨帘，望向远方巍峨宫阙的方向。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我更倾向于……是陛下。”

　　秦怀允目光一凝：“温相是说，近来发生一些事，皆与圣上有关？”

　　“难道不是？”温之言脚步略缓，“幽州战事一起，调粮支援本是常理，可为何偏要指派曹光远押运？”

　　“可粮草确实延误了。”秦怀允沉吟道，“若此乃圣上设局，未免过于凶险。一旦幽州城破，东北边境半年内必全线崩溃。圣上为明君，岂会行此险棋？”

　　“正因如此，宁王才‘恰巧’出兵攻卫。”温之言语意转冷，“幽州虽伤亡惨重，但终究未破，而粮草也在忽兰撤兵后‘及时’送到。”

　　秦怀允微微蹙眉：“宁王奉旨出兵，一切皆在规制之中，岂能妄加揣测？粮草虽延误数日，终究...”

　　“你身为南苑姚先生亲传，难道真看不清其中关窍？”温之言倏然驻足，侧身直视秦怀允，“宁王若未早知圣意，三万精锐何以朝发夕至？粮草又怎会不早不晚就在忽兰退兵时抵达？这般巧合，你当真相信？”

　　他不待回答，拂袖便走。行出两步忽又回头，雨丝划过冷峻的侧脸：“你在此与我争辩，无非是想替槿容传话，说她皇兄绝不会加害妹夫。”

　　“可你越是辩解，反倒越印证了这些事件件出自圣意。”说罢，他转身没入绵密雨幕，再未回头。

　　秦怀允撑着伞独立巷中，望着温之言远去的方向，想起离京前叶槿容的嘱托，唇间泛起一丝苦涩。

　　待雨势渐歇，他终于举步，却是朝着与温之言相反的方向行去。不料刚转过巷口，便见莫雨抱剑倚在墙边，似是等候多时。

　　“你怎么在这里？”秦怀允上前问道。

　　“听说南城巷出了命案，过来看看。”莫雨语气如常，“顺便与你道别。受人之托的事既已完成……”

　　“你为何会与温相相识？”秦怀允打断她，“江湖人士，按理不该与朝臣往来。”

　　莫雨挑眉：“你们南苑不是专司情报么？怎会不知此事？”

　　秦怀允失笑：“江湖朝堂都对南苑误解太深。说到底，不过是个讲授工商医药、武学兵法的学堂，没那么玄乎。”

　　“若真只是个学堂，”莫雨逼近一步，“为何能以平民之身参与朝廷命案？”

　　秦怀允素来善辩，此刻却不愿多费唇舌。他略一沉吟，道：“我若许你参与朝廷命案，你可愿答我方才所问？”

　　“我为何要参与朝廷命案？”

　　秦怀允微微一笑，眸光倏深：“因为莫州八人案中，死去的盐商沈卓，表面是个商贾，实则是你们云台剑派派往莫州的外门弟子。”

　　“你不必否认。”他看出莫雨欲言又止，抢先截住话头，“江湖门派派遣外门弟子涉商并非鲜见，我既非朝廷官员，自然不会过问这些。”

　　莫雨默然片刻，终是开口：“沈卓确是外门弟子，奉命在莫州以商贾身份探听消息。”

　　“既然如此，”秦怀允顺势接话，“我帮你查清沈卓的死因，你告诉我为何会与温相相识。”恰在此时雨停了，他便顺手收伞，示意莫雨同行。

　　二人沿街缓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你既知晓沈卓的身份，”走出一段，莫雨终是开口，“为何查不到我与温相如何相识？”

　　秦怀允未立即作答，只引着她走向路边的馄饨摊。待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他方才抬眼。

　　“去年十月，温相巡视汴州时，曾有两日行踪成谜。”他执起汤匙，在清汤里缓缓搅动，“对外称病卧床，实则并不在房中。但我多方查探，却始终不知他那两日的去向。”

　　莫雨蹙眉：“这与我何干？”

　　“因为就在那两日后，”秦怀允目光一凝，“汴州漕运商会里看守西仓三十年的老库头，也跟着人间蒸发了。”

　　他声音压低，“而此人…正与贵派去年三月在汴州中转，西运云台山的那批被调包的特殊药材，脱不开干系。”

　　莫雨不动声色地吞下一个馄饨，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秦怀允不以为意，继续道：“一个老库头失踪，本不会在汴州掀起什么风浪。但若在他失踪后，竟有京畿要员特意过问……”他刻意顿了顿，“更何况，这位要员还是温相门下的人。”

　　“你半分武功都不会，但心思却无比缜密。”莫雨终于搁下汤匙，抬眼看他，“能将这般琐碎线索串联至此，倒让我对你我之间的合作……生出几分忐忑了。”

　　秦怀允闻言轻笑：“莫姑娘此言，未免太小看自己了。”他舀了一口汤，语气从容，“好了，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不如言归正传？”

　　话音方落，却听莫雨扬声道：“店家，再来一碗馄饨，多加辣子。”她转头看向秦怀允，唇角微扬，“你请客，自然要让你多破费一些。”

　　“这…”秦怀允神色一僵，倾身低语，“实不相瞒，今日出门匆忙，未曾带钱。”

　　莫雨挑眉横了他一眼：“合作还没开始，你就想赖账？”

　　“我可没说要…”秦怀允话音未落，莫雨已从怀中取出一粒碎银，“当”的一声按在木桌上，震得空碗轻轻晃动。

　　“记着，”她舀起新上的馄饨，在蒸腾热气中抬眸，“你欠我一碗馄饨。”

　　秦怀允望着桌上那粒碎银，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只剩清汤的空碗，终是摇头失笑：“在下记下了。”

　　“你追问温相那两日的行踪，”莫雨眸光微凝，“莫非与你们今日所谈之事有关？”

　　秦怀允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他那两日的具体去向我不清楚。”莫雨放下汤匙，话锋微转，“不过，我确实在乌江镇见过他。当时我正追查那批被调换的药材，线索指向当地一位刘姓员外。

　　我跟着刘员外的马车来到城外，见他下车进了宅院，便在外围找了处隐蔽位置观察。不久之后，宅门再次打开，刘员外与陈五先后走出。两人交谈数句，便一同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朝城门方向去了。”

　　秦怀允的指尖在桌面无声叩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又缓缓松开。

　　莫雨接着说：“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前方忽地横出数道黑影，瞬间便将马车逼停。那伙人不由分说，将刘员外与陈五拖下车制住，随即迅速掳入林中。

　　我暗中尾随，却意外发觉温相也在追踪他们。我本想伺机救出刘员外，不料却与外围守卫交了手。在一片混乱里，我看到温相靠近陈五，似乎是想将他带走……”

　　秦怀允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起身道：“走吧。”

　　“去哪？”莫雨下意识问道。

　　“自然是那处宅院。”他简短答道，已然抬步向前走去。虽未回头，却仿佛看见莫雨蹙眉的模样，于是又补上一句：“你善武，我善谋。如此合作，只会相得益彰。”

　　莫雨闻言，眉梢微动，终是起身跟上。待走到秦怀允身侧时，她问道：“你如何能确定那宅院还在？这都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那处宅院的主人，其背后的身份并不简单。”秦怀允脚步不停，“去查一查，应该能查出些线索。”

　　“既然如此，”莫雨挑眉，“你独自前去查探便是。”

　　“莫姑娘说笑了，”秦怀允侧首投来无奈的一瞥，“在下半分武功都不会，岂敢独闯？”

　　“你以往不会武功，不也活得好好的？”

　　“此一时彼一时。”秦怀允唇角微扬，“如今既有莫姑娘在身边，这等涉险之事，自然要倚仗姑娘了。”

　　“你倒是会找倚仗。”莫雨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若我此刻转身就走，你待如何？”

　　“那在下只好独自前去了。”秦怀允从容应道，“只是如此一来，姑娘想查清沈卓之死的真相，恐怕就要多费些周折了。”

　　莫雨冷哼一声，却未再反驳。

　　二人说话间已穿过两条长街，回到下榻的客栈。稍作收拾，便牵着马往城门方向行去。

　　将至城门时，秦怀允忽然侧身笑道：“莫姑娘，你发间的木簪歪了。”说话间已自然地挡在她身前，借着整理发簪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街面。

　　他指尖轻触簪身，声音压得极低：“东南角茶摊，有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手上动作依旧从容，仿佛真在为她整理仪容，“从客栈就跟到现在了。”

　　莫雨会意，故意扬声道：“既然要去夏江镇，不如走水路？我记得码头在东门。”

　　“正合我意。”秦怀允配合地应道，二人当即调转马头往东门去。

　　待行至繁华市集，秦怀允突然拉住莫雨，闪身避进一家绸缎庄的后院。不过片刻，便见那灰衣人步履匆匆地从门前追过，径自往东门方向去了。

　　“现在可以出城了。”秦怀允这才松开手，“走西门。”

　　日头偏西时，二人顺利出城，沿着官道向乌江镇方向疾驰。

　　两个多时辰后，秦怀允在一处溪流旁勒住马，取出水囊饮了几口，随即自然地递给莫雨：“你觉得跟踪我们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莫雨接过水囊，坦言相告，“不过我想，总不至于是温相的人吧？”

　　“正是温相的人。”秦怀允唇角微扬。

　　“这...”莫雨难掩诧异，“我看你与他相交匪浅。他若想知道案情进展，大可当面询问，何必派人跟踪？”

　　明月渐起，清辉洒落溪面。

　　秦怀允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轻声道：“或许，是因长公主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