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以身入局》枣糕鸡蛋饭

10、养居殿对质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叶槿容踏着青石板路，缓步回到清宁苑。晚风轻拂，天青色的薄纱衫随风微微扬起，发间那支芙蓉冠在灯影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欲拾级而上，踏入映月阁，却在抬眸间望见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脚步一顿。

　　御前内侍金全躬身行礼，声音低柔：“奴婢参见殿下。”

　　叶槿容目光落在他恭敬的姿态上，轻声问道：“金公公此时前来，可是皇兄有吩咐？”

　　“回殿下，”金全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皇上请您即刻前往养居殿。”

　　“都这般时辰了，”叶槿容略一沉吟，“皇兄有何事要现在见我？”

　　金全将身子躬得更低，谨慎答道：“皇上吩咐，奴婢不敢揣测。殿下到了便知。”

　　她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只平静道：“那便走吧。”

　　金全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两名小内侍早已提灯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渐深的暮色，不多时，养居殿的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清晰起来。

　　行至殿门前，引路的内侍无声退至两侧，叶槿容随之踏入殿中。

　　殿内只零星点着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将偌大的殿宇衬得格外空旷而幽深。

　　叶槿容敛衽行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臣妹参见皇兄。”

　　“你我兄妹之间，不必多礼，起来吧。”叶景渊端坐于案后，抬手虚扶，“这么晚唤你过来，没扰了你休息吧？”

　　“皇兄言重了。”叶槿容直起身，姿态恭谨而从容，“不知皇兄召见，所为何事？”

　　叶景渊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来。待她接过，他才缓声开口：“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莫州内卫府呈递的密报？”叶槿容垂眸细阅，随着字句一行行映入眼中，神色渐渐凝住。

　　“你对于陈五的死，有什么看法？”叶景渊问道。

　　叶槿容略一沉吟，谨慎应道：“臣妹身为皇室女眷，不宜对朝政要事妄加议论。”

　　“这里不是太极殿，没有文官言臣来评判你的言行。”叶景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我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叶槿容眼睫微垂，目光在密报上停留片刻，终是缓缓开口：“现场这枚内卫令牌，出现得着实刻意。试想，若陈五真是内卫，令牌理当贴身佩戴，怎会随意收在包裹之中？但若他并非内卫，那这令牌便是有人故意放置，意在混淆视听。”

　　她说着抬起眼眸，声音愈发沉稳：“故而臣妹以为，此案关键不在陈五之死本身，而在于为何有人要将他与内卫牵连起来。这背后之人，想必另有所图。”

　　“那你觉得，”叶景渊静静听着，“这背后之人，所图为何？”

　　“臣妹愚钝，”叶槿容微微欠身，“暂且不知。”

　　叶景渊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渐深：“你可知，陈五确实是内卫，码头劳工不过是他表面的身份。他的真实职责，是借为黑水狱运送物资之便，为朕查探那些企图靠他弄清黑水狱地点的人。”

　　“那这内卫令牌......”叶槿容眸光微动，随即恍然，“莫非是因他身份特殊，不便贴身佩戴？”她稍作停顿，又追问道：“这黑水狱......又是什么地方？”

　　“不错，他是内卫中唯一未贴身佩戴令牌者。至于黑水狱……”叶景渊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才缓声问道：“你可还记得惠王？”

　　“惠王？”叶槿容神色一凛，谨慎回道，“就是乾元二年元宵夜，在宫宴上对父皇大不敬，被禁足王府。后来......因屡次诅咒父皇，被内卫府羁押的那位？”

　　“正是。”叶景渊目光深邃，语声沉缓，“当年他犯下大忌，父皇却始终不忍伤其性命，便将其关押进不便明面惩处皇室宗亲的黑水狱中。”

　　“那地方隐秘至极，除我与几名内卫府心腹之外，无人知晓其确切所在。陈五每月运送物资，路线皆会变换，连他自己，亦不知最终身在何处。”

　　叶槿容眼波微动，顺着这条线索推想：“如此说来，陈五之死……莫非与惠王有关？”

　　“有没有关，现在先暂时不论。”叶景渊倏然转身，目光落在叶槿容身上，“你可知，陈五最后接触之人是谁？”

　　叶槿容沉默不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低头思索片刻，才迟疑道：“陈五在莫州身亡，而驸马现下正在莫州，难道……是驸马？”

　　“你与他同床共枕三年，当真是了解他。”叶景渊话音里辨不出情绪，“只是他与陈五接触已有半年之久，你作为他的妻子，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叶槿容倏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皇兄此言何意？莫非认为臣妹早已知情，却因顾念与驸马的夫妻情分，故意对皇兄隐瞒？”

　　“朕并未如此说。”叶景渊声音平稳无波，“你不必急于揣测。”

　　话音未落，叶槿容裙裾已扫过冰凉的金砖，径直跪倒在地。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道：“皇兄若认定驸马有罪，臣妹身为他的妻子，亦难逃失察之责。若皇兄最终要治他的罪，便请将臣妹一并论处。”

　　“放肆！”叶景渊袖中手掌倏地收紧，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叶槿容喉间微哽，声音轻得几乎破碎：“这三年……我早已身心俱疲。”她抬眸望向兄长，眼底水光潋滟，却带着一丝不容转圜的决绝。

　　“每一次…”她声音微颤，“每一次你与驸马争执后，次日必定召我入宫。表面嘘寒问暖，实则步步试探……试探我与他是否离心，试探我能否成为你制衡他的棋子。”

　　她忽地轻笑一声，泪却倏然坠下。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寂静无声，却仿佛在彼此心头烙下深痕。

　　叶景渊静立良久，终是沉声开口：“朕登基之初，虽一举铲除霍氏逆党，然权柄尚未尽收，顾氏一党便已在党争中倒台，六部与门下省要职，就此尽落外戚囊中。”

　　“当时朝堂之上，唯温氏一族可与之抗衡。为稳住局势，分化外戚，朕不得已……才将你嫁入温家，借这门姻亲暂固皇权。”

　　说到此处，他声线陡然转冷：“岂料温之言继任家主后，野心更甚。不仅安插亲信入崇政院，更勾结定北侯、征西将军等边将。如今温氏之势，已成心腹大患。”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声音渐低，“联姻本是权宜之计，可如今……”

　　最后一句几近呢喃：“母后怨朕，你恨朕……若真有第二条路，朕岂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余音在殿中缓缓消散，未得回应。

　　叶槿容依旧跪在原地。那句不似辩白的诘问，让她心头翻涌的怨怼渐渐沉底，化作一片冰封的死寂。

　　“夜深了。”叶景渊移开视线，声调已恢复帝王应有的平稳，“回去吧。”

　　她依言起身，膝上传来刺骨的酸麻，令她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敛衽行礼时，姿态依旧无可挑剔：“臣妹告退。”

　　未再多看兄长一眼，她转身踏出养居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昏黄彻底隔绝。

　　夜风裹着凉意迎面拂来，吹动她天青色的薄纱衫，也带来几分清醒的寒意。

　　回来的路，今夜显得格外漫长。两旁的宫灯在夜色中连绵成一条朦胧的光带，向着宫苑深处无尽延伸。

　　行至映月阁前，她驻足屏退左右。

　　待侍女们敛衽离去后，她独自抬首，望向檐下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映月阁”三个金字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是她受封长公主时叶景渊亲笔所题。

　　彼时他刚登基不久，曾含笑对她说：“水月相映，是为至清。朕的妹妹心性澄明，当居此阁。”

　　如今明月依旧，人心却早已不复当初。

　　她推开虚掩的殿门，摆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值夜宫女。步入内室，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案头那封未及收起的信笺应风飘落。

　　她俯身拾起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面对着这些不咸不淡的问候，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这三年的婚姻，究竟算什么呢？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末，也是在养居殿。叶景渊执笔批阅奏章，目光并未抬起，只似闲谈般提起：“槿容，你已到了适婚之龄。宗室与朝臣子弟中，可有让你愿托付终身之人？”

　　彼时她正抚弄着瓶中初绽的栀子，闻言指尖一顿，洁白花瓣无声坠落。她悄然蜷起手指，声音轻软却坚定：“我还想多陪伴母后与皇兄，暂不愿论及婚嫁。”

　　叶景渊笔锋悬于半空，终是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我的妹妹，自然要配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你若没有合心意的，便在我与母后身边多留几年也无妨。”

　　“那皇兄能否答应我，”叶槿容眼中泛起光彩，上前几步恳切道，“将来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

　　叶景渊放下朱笔，望入她期盼的眼眸，语气温和而郑重：“好。我答应你，将来你的婚事，必得你亲自点头，才算作数。”

　　昔日的承诺犹在耳畔，此刻回想起来，却字字诛心。

　　是了，这桩婚事，终究是她亲口应下的。可当时那般境地，她岂能因一己之私，说出那个“不”字？

　　她从未想过要任性妄为，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联姻本身，而是他分明可以与自己直言困境，却偏偏要精心设计，让她在浑然不觉间“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局。

　　“你那句未说完的话……”泪光在她眼中闪烁，与眸底的清明冷光交织，“是想说联姻本是权宜之计，可如今却令我深陷于兄妹、夫妻之情的两难境地。你希望我做出选择，难道你就不知，我也希望你能做出选择。”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不知，你我最终的选择，能否让彼此……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