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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榭故人谈 ...

  •   养居殿那场夜谈过后,叶槿容依旧居于映月阁,举止如常,却再未主动踏入养居殿半步。

      时近五月中旬,正当暑气渐浓之际,她收到了顾士谦托人转达的请见之约。她稍作思量,觉得城郊漱玉阁清静便宜,便将见面之处定在了那里。

      步入漱玉阁,她径直往园中水榭走去,择了处临窗的位置坐下,但见此处三面环水,凉风习习,果然比宫中舒爽许多。

      她斜倚栏杆,垂眸望向水面。几条锦鲤在睡莲叶间游弋,尾鳍轻摆,便将满池竹影搅得支离破碎。

      正出神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指尖一顿,碗中梅子汤轻轻晃动,荡开半圈涟漪。

      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靛蓝衣摆,正是顾士谦平日惯穿的袍色。

      “长公主。”他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些许急促,似是匆匆赶了一路。

      叶槿容没有抬眸,只将另一碗未动的梅子汤往对面推了推。“进来坐吧,外头晒。”

      竹帘轻响,顾士谦应声而入,于竹席旁安然落座。衣袂随风轻摆间,带着一股清寂的书卷气。

      “你不在莫州整顿军务,却擅自回京见我,”叶槿容这才抬眼看他,“所为何事?”

      顾士谦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低声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徐统?”

      “听皇兄说,他在忽兰大军围攻幽州时战死了。”叶槿容平静回道。

      顾士谦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是为了救臣,才会中箭身亡。”

      叶槿容垂下眼帘,轻声安慰:“人各有命,你无须过于自责。”

      顾士谦嘴角微微牵动,却没能笑出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棋子,声音很轻:“这是他临走前,让臣交给殿下的。”

      叶槿容的手微微一颤,接过棋子的刹那,指尖触到那干涸的血迹,喉间顿时一紧:“他的遗体……”

      “葬在幽州了。”顾士谦低声道,“他说过喜欢那边的风云,在那儿长眠,也算如愿。”

      叶槿容默然片刻,声音更轻:“走得痛苦吗?”

      “中箭到咽气,也就一会儿的事。”

      她攥紧手中的棋子,棱角硌在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那日要是能和他下完那盘棋……”

      “不是殿下的错。”顾士勉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命数如此,谁又能改?”

      水榭内一时寂静,只闻得帘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这寂静持续了良久,直到叶槿容再度开口:“你擅离莫州,冒险回京,不会就为了告诉我徐统的事?”

      顾士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词句:“莫州近来发生的事,想必殿下已有耳闻。”

      “皇兄确实提过几句。”叶槿容略一颔首,语速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是有名疑似内卫的人在莫州离奇身亡,其他的,便不清楚了。”

      顾士谦垂目凝视面前那碗梅子汤,见晶莹水珠正顺着碗壁缓缓滑落,在竹席上洇开深色水痕。他目光追随着水珠的轨迹,良久,终于抬眸:“殿下与臣相识已久,有些话臣便直说了。”

      “三日前,温相在莫州刺史府连审三案:其一粮草押运延误,其二莫州刺史等八人遇害,其三便是那名疑似内卫之死。”他声音渐沉,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与温相脱不开干系。”

      叶槿容指尖在碗沿一顿:“所以,你未得旨意擅离驻地,私自回京,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一个多月前,殿下为了教坊司的案子,在雨中为温相求情便已经够了。”顾士谦迎着她的目光,“臣今日说这些,是希望殿下不要再牵涉进来。”

      叶槿容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顾士谦,”她微微偏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与我说这些?”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再说幽州粮草延误,你当真不知是何原因?”

      顾士谦眸色微沉,却未作答。

      “幽州被困时,曹光远作为边境刺史,理应预见朝廷若要派兵驰援,必从沧州调粮。”叶槿容在竹席上缓缓划出路线,“陆路方面,阳子关地势险要,三日难行十里;水路虽快,但幽州上游泥沙淤积,且未至汛期,大船难行。”

      “所以他选了海运。”顾士谦终于接话。

      “可偏偏,”叶槿容看向他,“粮船出海后三次偏离航线,最终靠岸时……”她刻意放慢语速,“又‘恰到好处’地遇袭。”

      “偏航与遇袭本就是一局。”顾士谦目光沉静,“要让粮船在海上三次偏航,需动用水浮司南;要让它精准遇袭,需泄露地点。唯一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只有手握主官之权的曹光远。”

      “你的推论,未免太绝对了。”叶槿容声调平稳,却字字清晰,“粮船偏航,收买舵手、伪造航令,皆可为之,未必非要动到水浮司南。”

      她目光如沉静深潭,直直看向对方:“再者,粮船为何定要‘泄露地点’才遭袭击?若有人故意将航线引向预设的伏击之地,结果岂非一样?”

      “殿下所言确有道理。”顾士谦迎上她的视线,声音低沉,“那依殿下之见,谁能同时收买舵手、伪造航令,将航线精准引向伏击之地?又究竟是谁,非要置臣于死地?”

      叶槿容没有立即回答,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幽州虽伤亡惨重,终究是守住了。你也已凯旋而归,平安无恙……”

      顾士谦喉结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殿下可知道,如今的幽州城墙是什么颜色?”他目光越过水榭,望向北方,“不是青灰,是暗红。每一块砖缝里都浸透了血,清理了整整七日,雨水冲刷至今,腥气未散。”

      “十万守军,仅存四万;臣带去的右威卫,更是折损近半。当殿下说着‘平安无恙’时,可知这四字背后,是多少将士再也无法还乡?”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住自己左肩:“臣这一身伤,左肩一箭深可见骨,至今每逢阴雨便痛彻骨髓……但这区区伤痛,与幽州城下的惨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水榭内陷入一片死寂。风过竹梢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仿佛在为那数万亡魂低吟。

      叶槿容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顾士谦紧按左肩的手上,终是轻轻闭了闭眼。

      “我知道。”再睁眼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正因知道这代价有多重,才更要查清粮草案的真相。”

      顾士谦却缓缓摇头:“真相不过是有人欲借粮草延误致臣于死地。臣可以死,但幽州若丢,东北门户洞开,届时烽烟遍地,流离失所的终究是万千百姓。”

      “士谦。”

      这一声唤得格外不同,褪去了长公主的威仪,带着故人独有的温沉。

      “你我都清楚,粮草延误的背后,或许有人欲置你于死地。”她语速放缓,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可此计若失控,幽州城破、边境沦陷,绝非任何人所能承担。”

      她微微前倾,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正因如此,不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幽州城下牺牲的万千将士,我们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她看到顾士谦的肩线微微一绷,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闪动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殿下要查,可曾想过会查到何处?”他声音沉缓,“又或者…陛下愿不愿意让人继续往下查?”

      “只要想查,总会有办法。”

      叶槿容说罢起身,衣袂拂过竹席,带起一阵清浅的梨香。她步出水榭,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莹白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候在远处的阿徐见她出来,正要上前,却见她微微抬手止住了动作。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叶槿容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士谦喉结轻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依礼躬身。转身之际,他的脚步顿了顿:“过几日是你的生辰。”他声音低沉,“虽不能亲至,但备了份薄礼......”

      “不必费心。”她截断他的话,“多年未收你的礼,早已习惯了。”

      顾士谦立在原地,竹影在他肩头轻轻摇曳。良久,才低声道:“礼既已备下,总会送到府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只余衣袂翻飞间带起的微风。

      叶槿容望着那抹渐远的背影,直到最后一角靛蓝衣袂也消失在翠竹掩映处,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踏上青石小径。

      “殿下。”阿徐适时上前,低声禀报,“宫里方才来人传话,陛下念及幽州新定,伤亡甚众,已下旨宫中半月内不设宴乐。”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但陛下顾念兄妹之情,特嘱您生辰当日,于瑶光殿备几样小菜,仅皇室至亲一聚。”

      叶槿容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阿徐默默跟在她身侧,细碎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时断时续,却迟迟没有再次开口。

      “还有何事?”叶槿容目光掠过路旁一株开得正盛的栀子,洁白花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空气静默了一瞬,才听见阿徐迟疑的声音:“方才…婢子见您与怀化将军单独会面,若是传到家主耳中,只怕对您不好……”

      “你是想说,他本就介意我与顾士谦的旧情。”叶槿容伸手轻触栀子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凉意,“如今他不在京中,更是该避嫌才是?”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却没有回应。

      叶槿容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他知道了也无妨。”她继续向前走去,衣袂拂过青石路面,“我见谁、不见谁,从来都是我的自由。”

      话音落下,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是”,随后便是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行至岔路,一辆青帷马车静候在侧。车夫见她们到来,无声地放下踏凳。

      “去相府别苑。”叶槿容扶着阿徐的手登上马车,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城郊小路前行。帘外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与车轮辘辘声交织成暮色中的韵律。

      阿徐倾身斟了盏温茶,轻声问道:“殿下可要回宫?”

      叶槿容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留片刻,“传话给宫里,就说我想在别苑小住几日。”

      她浅啜一口清茶,目光投向帘外飞逝的景致。暮色中的城郊显得格外宁静,与宫中的喧嚣截然不同。

      “另外,”她放下茶盏,声音渐沉,“吩咐府里,若是收到怀化将军送来的礼,登记入册后直接存入库房,不必送来别苑。”

      阿徐略显讶异:“殿下既然肯收怀化将军的礼,为何不打开看看?”

      叶槿容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故人相赠,不过是旧时风月。既然前尘已了,又何必徒惹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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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在进行全文修文,修一章发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