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以身入局》枣糕鸡蛋饭

12、撕画断旧情

　　马车在青石路面轻轻颠簸，最终缓缓停稳。

　　叶槿容扶着阿徐的手下了车，抬眸便见别苑檐下已亮起暖黄的灯笼。管事领着仆从静候在门前，见她现身，齐齐躬身行礼。

　　她略一颔首，未作停留，径直穿过草木扶疏的庭院。晚风拂过，送来新栽栀子与湿润泥土的清香，那气息萦绕身侧，稍稍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身后传来阿徐压低的声音，似在吩咐众人留步。不过片刻，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再度跟上，随她一同步入内室。

　　“殿下可要用些点心？”阿徐点亮案头那盏熟悉的莲花银灯，轻声问道。

　　叶槿容摇了摇头，在临窗的檀木椅上坐下。初升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莹白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清影。

　　阿徐将温好的茶放在她手边，待要退下时又止步，转而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置于案上。

　　“殿下要找的‘雪里春’花种，今早府里送来了。”阿徐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温管事特意传话，说家主离京前瞧过单子，嘱咐若是这番邦种子不好侍弄，可去城东‘莳花阁’请教赵老先生。”

　　叶槿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质朴的白瓷瓶上。她记得自己只是在某次早膳后，对着院中一角随口提过一句“此地若能植一片雪里春，冬景想必极好”。

　　那时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徐静立片刻，声音再度响起：“前年冬日，您在院里赏梅时说过，红梅虽好，看久了却嫌热闹，若有一株玉蝶梅才真真是清到骨子里。没过几日，家主便移来一株，就种在栖梧阁窗外。”

　　叶槿容垂眸，杯中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帘。那株玉蝶梅如今已在窗外开了两度，她却从未问过他是从何处寻来，又费了多少周折。

　　“他做事向来如此。”她语气平静，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面上不露分毫，背后却把什么都安排妥当。”

　　三年来，家国利益与君臣名分始终横亘于他们之间，本该是泾渭分明、不可逾越的界限。然而，偏偏是那些不经意的细微之处，总在她一次次告诫自己，彼此之间唯有冰冷算计之时，泛起一丝意外的暖意。

　　这点点暖意，在这权势纷争的漩涡里，于她而言，究竟是奢求的慰藉，还是危险的负累？

　　“不早了，”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也下去歇息吧。”

　　一声轻微的“是”后，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合上。

　　月光流转，清辉漫过窗棂，映照在案头那瓶花种上。

　　叶槿容凝视着瓷瓶在月色中泛起的泠泠冷光，心头泛起一丝迟疑。有些东西，就像这种子，被悄然送至眼前，却不知该不该任它生根发芽。

　　她独坐良久，直到月影西斜，清辉渐淡，终于伸手将小瓷瓶收入书案抽屉。就在合上抽屉的刹那，宽大的袖摆不慎带倒了笔架旁的一卷画轴。

　　画卷应声滚落，徐徐展开在地面上，露出半幅未完成的墨梅图。

　　疏落的梅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墨迹勾勒的枝干仿佛还带着去岁寒冬的寒意，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到那个飘雪的夜晚。

　　记忆中的暖阁里，炭火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她立在案前，素手轻挽袖口，不紧不慢地研着墨，目光偶尔掠过温之言专注的侧脸。

　　温之言执笔立于案前，袖口不慎沾染了一点墨迹，却浑然未觉，只凝神勾勒着横斜的梅枝。

　　“府上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梅花糕尚可，甜而不腻。”温之言勾勒完最后一笔梅枝，并未放下笔，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仿佛随口闲谈。

　　他顿了顿，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墨，状似无意地补充：“记得你畏寒，多用些，能抵寒气。”

　　她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应道：“好。”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唯有笔墨与宣纸摩擦的细微声响，伴着炭火温暖的噼啪声。

　　这份静谧因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关切，显得格外珍贵。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终被暖阁外突然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

　　管事的禀报声在门外响起：“家主，宫中来人传旨，已至前厅。”

　　她手中一顿，与温之言对视一眼，随即双双放下手中之物，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内，传旨内侍手持黄卷肃立中央。

　　她与温之言刚步入，内侍肃然的声音便随即响起：“圣旨到——中书舍人温之言接旨！”

　　闻声，她与温之言行至前方，带领厅中侍从齐齐跪下。

　　“臣，中书舍人温之言，恭聆圣谕。”

　　内侍展开圣旨，正式宣读：“诏曰：咨尔中书舍人温之言，门著勋庸，才称敏瞻，屡进忠谠之言，深体国尔之诚。特授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决机务。尔其慎乃攸司，敬兹宠命。钦此。”

　　“臣领旨，叩谢陛下圣恩。”温之言再拜，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待温之言起身，她便看见那内侍转向自己，躬身道：“奴婢恭喜长公主殿下。陛下特意嘱咐，说驸马爷才华过人，如今入主政事堂，实至名归。陛下在宫中甚为欣慰，说这般君臣际遇，当为后世称颂。”

　　话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脸上笑容微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是陛下亦言，正因驸马身份特殊，更当为朝臣表率。望驸马日后在政事堂......谨守分寸，方得始终。”

　　她面色平静如水，只微微颔首：“有劳中官传话。陛下的心意，本宫与驸马都明白了。”

　　内侍躬身一礼，悄然退去。厅中侍从见状，亦无声行礼，安静退至门外。

　　不过片刻工夫，前厅便重归寂静，唯余窗外渐起的风声，与那卷明黄圣旨无言地对峙。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廊外，她缓步上前，与温之言并肩而立。

　　“你本是驸马，不该在朝政中担任要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大婚后你不仅调任中书省，更在两年内连升两级，如今竟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她终于侧首看他，“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夫人言重了。”温之言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我虽为驸马，却也是陛下之臣，理当为君分忧。”他话音微顿，“况且......这些都是陛下亲自任命，我身为臣子，岂敢抗旨？”

　　“好一个‘都是陛下亲自任命’。”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敢说，你的荣升与你温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毫无关系？那些联名举荐的朝臣，那些为你造势的门生故旧，难道都是自发而为？”

　　温之言缓缓转身，“夫人虽为长公主却从不涉朝政，所以外人的风言风语，夫人不必当真。”

　　“我不想当真，也不愿当真。”她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声音微微发颤，“可事实摆在眼前，让我不得不当真。”她向前一步，“你父亲生前已是中书令拜左丞，你叔父执掌崇政院，如今你又入主政事堂......”

　　她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水光，“是不是等到这朝堂之上都是你们温家的人时，你就该......处理我了？”

　　“夫人何出此言。”温之言声音低沉，“我与夫人结发为夫妻，自当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她微微侧过脸，指尖轻拭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夫君莫要怪我多心。只是......今日这道圣旨，让我想起父皇在位时，也曾这般重用外戚，最终却......”

　　她欲言又止，轻轻拉住温之言的衣袖，“我既是长公主，又是你的妻子，若来日朝中有人非议你倚仗皇亲身份揽权，我该如何自处？”

　　温之言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留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抬手为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

　　“夫人的心意，为夫岂会不知。”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抚慰之意，“我向你保证，必当谨守臣节，远避嫌猜，绝不授人以柄，可好？”

　　“夫君既如此说，我便安心了。”她微微垂首，声音轻柔似羽，“只是......”她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若他日朝中风波起，还望夫君记得今日之言，莫要让我......进退两难。”

　　一阵夜风穿过廊庑，吹入房中，带来几分寒意，也将她从那段风雪夜的回忆中彻底唤醒。

　　月光无声流转，在地面投下新的影迹。那半幅展开的墨梅图依旧静静躺着，疏朗的枝条与淡薄的花蕊在朦胧光线下，仿佛凝结着这三年间所有的试探、权衡，以及那些未曾言明的瞬间。

　　“谨守臣节，远避嫌猜。”那夜的承诺犹在耳边，可自他入主政事堂以来，温氏一族的势力反倒愈发稳固扩张。

　　她其实从未信过这些话。

　　当日那般回应，不过是为了配合他，演完那场从大婚伊始便不曾停歇的戏。

　　她的目光落在画纸上，那株由他亲手描绘的未竟墨梅，曾经或许让她品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而今再看，只觉得每一处勾勒、每一分墨韵，都浸透了彼此的算计与权衡。

　　“刺啦——”一声清响利落地斩断了满室沉寂。

　　她双手捏紧画卷两端，毫不犹豫地将那幅未完成的墨梅图从正中撕裂！画中原本孤傲的梅树应声断裂，枝干破碎，墨迹淋漓的裂痕如同一道深刻的伤口，横亘在两人之间。

　　断裂的宣纸在她指间轻颤，映照着她心底难以平息的波澜。她注视着手中一分为二的画作，仿佛也将那些盘踞心底许久、因他细致“照拂”而生的微小希冀，一并撕得粉碎。

　　她将残破的画轴随手掷在案上，任断裂的梅枝凄惨扭曲。然后转身，不再回顾那片狼藉，只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

　　月光流泻在她莹白的侧脸上，唯余一片清冷，再无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