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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辰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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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撕毁墨梅图后,叶槿容便在别苑中深居简出,连院门也少出。这般近乎避世的宁静,直到生辰这日清晨才被窗外的鸟鸣打破。
菱花镜前,阿徐正为她梳理长发。“殿下,”她声音放得极低,“今晚瑶光殿的家宴,陛下昨日特意遣人来问,您可有什么想用的菜式?”
叶槿容端详着镜中未施脂粉的脸,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镜中人眉眼疏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回尚食局的话,”她终于开口,“一切按旧例便是。”
她放下眉笔,抬手止住阿徐欲为她簪上步摇的动作。指尖在盛满珠翠的妆匣上掠过,最终拈起一支素银长钗。
“既是家宴,”她将长钗递过,“简单些就好。”
暮色初临时分,瑶光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叶槿容踏入殿门时,萧太后正端坐主位与皇后梁清低语。梁清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间九尾凤钗流光溢彩,见她进来,唇边立即漾开温婉笑意。
“槿容来了。”萧太后朝她招手,语气慈爱,“快坐到哀家身边来。”
叶槿容依言上前,刚在萧太后下首坐定,便听殿外内侍朗声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间,叶景渊一身玄色常服步入殿中。他的目光在叶槿容身上稍作停留,含笑抬手:“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多礼。”他行至主位却未立即落座,反而从随侍手中取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轴。
“前日秘书省整理内府藏书,竟寻得卫夫人《和南帖》真迹。”他亲自将书轴递至叶槿容面前,语气温和,“朕记得你年少时最喜临摹卫夫人小楷,这份生辰礼,可还合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叹。
叶槿容离席垂首,恭敬接过书轴。指尖触及微凉锦缎的刹那,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厚赐,臣妹感怀于心。”
叶景渊含笑受礼,温声道:“朕记得你及笄那年,为了临摹卫夫人真迹,在弘文馆一连待了七日,连先皇召见都险些误了。”
“说起来,晋昀在书法上造诣了得,跟擅于作画的驸马真是天作之合。”梁清眉眼弯弯地看过来,“记得去年在晋昀的生辰宴上,驸马即兴作了幅《春山晓雾图》,晋昀当场题了‘云深不知处’五个字,那意境真是妙极。”
她语气温柔地转向叶槿容,“只是如今驸马远在莫州,你一个人在别苑住着,若是觉得冷清,随时都可回来小住。”说着又对叶景渊笑道,“陛下既知晋昀喜欢卫夫人真迹,何不将前日高丽进贡的松烟墨也赐她一些?”
叶景渊含笑点头,对梁清温言道:“皇后想得周到。”随即吩咐内侍去取松烟墨。
这时宫人奉上御膳,萧太后慈爱地指着其中一道蟹粉狮子头:“槿容,快尝尝这个。尚食局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极好,皇帝特意吩咐他做的。”
叶槿容含笑应道:“谢母后、皇兄挂念。”她从容地舀起一小块,眉眼舒展,“果然鲜嫩适口。”
这时,坐在稍远处的华阳郡主忽然望过来:“长公主,驸马虽远在莫州,但想必给您的生辰贺礼早已送到了吧?”
叶槿容指尖微紧,尚未开口,一位宗室夫人已笑着接话:“妾身还记得去年的那对相思鸟,听说是驸马特地从岭南寻来的,毛色当真鲜亮。不知今年可有什么新奇玩意?”
席间附和声渐起,无数目光在叶槿容身上流转。她正欲垂眸,安平王妃适时开口:“晋昀,既然大家都好奇,不如就解了众人的疑惑?”
“这是他们夫妻的私事。”叶景渊声音带着威严,“尔等不该纷纷议论。”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纷纷低头。
叶槿容太熟悉兄长这般引导局面的方式。看似解围,实则将她置于更微妙境地。此刻若不说清贺礼之事,明日“小气不通情理”的流言定会传遍六宫。
“皇上明鉴,”华阳郡主果然立即出声,“大家不过是一时好奇......”
话音未落,叶槿容已平静接过话头:“驸马并未赠予本宫任何贺礼。”她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莫州公务繁重,想来是一时疏忽了。”
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压低嗓音的议论中,“中书令”“公务繁忙”等词零碎地落入耳中。
最刺耳的是某位郡王妃没压住的惊叹:“连生辰礼都忘了......”后面的话被身旁人急忙打断,但异样的气氛已随着众人交换的眼神在席间蔓延开来。
“驸马身居要职,心系社稷。”
萧太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私语。“此等忠臣,即便偶有疏忽,也不该成为议论焦点。”
众人随着太后的话音纷纷低头称是。华阳郡主虽面露尴尬,仍勉强挤出笑容:“太后教诲的是,是臣女言辞不当。”
“郡主言重了。”叶槿容执起酒盏,指尖稳稳托住杯底,“今日乃本宫生辰,诸位能来,本宫深感欣慰。”
她目光掠过席间众人,最后定格在华阳郡主脸上,“至于贺礼……”她略作停顿,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驸马心在社稷,便是最好的贺礼。”
言罢,她轻轻举起手中酒杯,向众人示意。
席间众人纷纷执杯相应,只是那杯盏相碰的清脆声中,仍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
待又一轮敬酒过后,席间气氛正酣时,叶槿容趁众人说笑之际,起身向萧太后施礼:“母后,儿臣饮得有些沉了,想去廊下透透气。”
萧太后颔首:“去罢,夜里风凉,早些回来。”
叶槿容应声敛衽,扶着阿徐的手缓步离席。
行至殿外,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御园中初绽的晚香玉的芬芳,霎时驱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闷。她在廊下的石凳上暂坐,望着远处宫檐下摇曳的灯笼出神。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今年的生辰宴简单了些。”叶景渊在她身侧站定,“待明年再为你好好办办。”
叶槿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廊外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月光洒在洁白的花瓣上,仿佛凝结着一层薄霜。
叶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团团白影在墨绿叶片间若隐若现。“你还在怪我吗?”他忽然问道。
“皇兄说笑了。”叶槿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花丛上,声音平静无波,“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你是当今天子,是我哥哥,你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
“这件事上,是我对不住你。”叶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你若有任何怨言,我都愿意承受。”
一片栀子花瓣被夜风卷着,轻轻落在叶槿容的裙裾上。她垂眸看着那点洁白,声音里带着几分飘忽:“我对你没有任何怨言,只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终于抬眼看叶景渊,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寂:“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可为什么偏要设下这样一个局,让我嫁给他?”
叶景渊的喉结轻轻滚动,良久才低声道:“所以,你恨我,对吗?”
“恨?”叶槿容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清,“是,我是恨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也爱你。”
叶景渊的呼吸微微一滞,玄色衣袖下的指节缓缓收拢。良久后,他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栀子花瓣,指尖微微用力,“那你爱他吗?”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御前内侍金全匆匆行至廊下,躬身禀报:“陛下,兵部尚书崔大人有紧急军务求见,正在含元殿外候着。”
“朕知道了。”叶景渊沉声应道,“让他候着。”待金全退下,他转向叶槿容,“有些事,现在还不便对你多说。但你要相信,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你受到伤害。”说罢,他转身欲走。
“皇兄。”叶槿容忽然开口,“有些事,你不仅不便对我说,更不便对朝臣、对天下子民说吧?”
叶景渊脚步一顿,微微侧首:“此话何意?”
“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叶槿容起身向前,“幽州一战牵涉众多,这其中有多少是你不便明说的,你心里难道真的没数?”
叶景渊缓缓转身,面容在月色下半明半暗:“我自然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正因清楚,才更不能说。”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花,洁白的花瓣在他们之间纷扬飘落。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士谦与你说了什么。但幽州一战前后种种,虽不能说与我毫无干系,却绝非我愿见到的局面。”
叶槿容默然不语,唯有衣袖在风中轻颤。
“连你都不信我了?”叶景渊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
“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开口相问。”叶槿容抬眸直视他,“我只是......怕你应付不来。”
“眼下......”叶景渊微微颔首,“尚在掌控之中。”他深深看了叶槿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深处。
廊下顿时空寂下来,唯余晚香玉的芬芳在夜色中浮动,甜腻中带着几分怅然。
叶槿容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叶景渊消失的方向出神。夜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远处宴席的隐约笑语,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华阳郡主不知何时已来到廊下,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姐姐吹了这么久的风,还没解酒吗?”
“你恨了我这么多年,”叶槿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每次见面都话里有话,今日又何必装模作样唤我姐姐?”
华阳郡主唇角扬起一个刻意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会恨姐姐呢?”
叶槿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哦?真的没有吗?”
“不管姐姐信不信,”华阳郡主忽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皇上要削驸马的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的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姐姐要是再像当年,对自己姑姑那样袖手旁观,”她的尾音拖得很长,“明年的今日,这生辰宴还办不办得成,可就难说了。”
“舒月,”叶槿容一字一顿道,这个多年未唤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舌尖,“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华阳郡主林舒月突然笑出声来,可那肩膀轻颤的模样,瞬间将叶槿容拽回十年前晋平公主的灵堂。那时跪在棺椁前的少女也是这样绷紧肩背,把呜咽咬碎在齿间。
“不不不,姐姐误会了。”她的笑容倏地收敛,眼中寒光乍现,“我只是提醒姐姐,当年您能对自己的姑姑见死不救,如今轮到驸马时...”
“姑姑的事,我当年跟你…”叶槿容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你说了什么?”林舒月猛地打断,“你不过只说了四个字‘无能为力’,之后便再未多言。”她一把抓住叶槿容的手腕,“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在了我的心上。”
她的声音渐渐发抖,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姐姐,你知道看着至亲被赐白绫时,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吗?”
叶槿容任由林舒月抓着,沉默如深潭。廊下的铜壶滴漏声声作响,那空洞的回音撞在宫墙上,又反弹进她的心底。
太迟了。
无论是当年的无奈,还是如今的辩解,都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