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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人布此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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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西沉时,瑶光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宣告着这场生辰宴的终结。
叶槿容缓步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拂来,轻轻吹散了她鬓间残留的酒意。“殿下小心脚下。”阿徐轻声提醒着,稳稳搀扶她步下汉白玉台阶。
宫门外,相府马车静默伫立,深蓝色的车帷在浓重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叶槿容扶着阿徐的手步入车厢,在软垫上坐稳。待阿徐也安坐并低声示意后,车身微微一震,随即平稳地向前行去。
她顺势倚枕闭目,任车行摇摇,将一身宴后的倦意渐渐拂去。约莫一刻钟后,窗外隐约传来打梆的声响,她方才惊觉已驶入朱雀大街,便轻轻掀帘向外望去。
但见月色如水,静静洒在青石板上,漾开一片清辉。长街两侧的宅院尽数沉入安眠,唯余车辙声与梆音,在静夜中悠悠回荡。
不多时,马车在相府别苑门前稳稳停下。
叶槿容由阿徐小心搀扶着,踩着脚凳缓步下车。刚站稳身形,她便察觉今夜别苑门前异于往常,竟是灯火通明,远胜平日。
她定睛看去,只见管家温泰率领两列家仆垂手恭立,静默无声地候在光影之中。
见叶槿容目光落来,温泰立即趋前两步,躬身行礼。深褐色常服在通明灯火下,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老奴代家主,祝贺殿下生辰。”
叶槿容目光在温泰身上轻轻一落,声音平和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温管家代家主前来祝贺的心意,本宫心领了。”语毕,她略一颔首,便扶着阿徐的手向门内走去。
经过温泰身侧时,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的吩咐:“夜色已深,都散了吧。”
温泰立即躬身应道:“是。”其身后一众家仆随之无声退去。
叶槿容步履未缓,径直穿过庭院。将至垂花门时,身侧的阿徐轻声开口:“殿下,家主他……”
话音刚起,叶槿容已抬手止住,阿徐当即噤声。主仆二人再无言语,只余脚步声与衣袂的窸窣微响在夜风中蔓延。
行至内院书房门前,叶槿容方才停下。
阿徐会意上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提灯先入。她先是熟练地点燃案头铜烛,又续亮墙角高架烛台。
叶槿容静立门外,待满室被暖光浸透,方才举步而入。目光如常掠过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定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除了惯用的笔墨纸砚,还多了一只未曾见过的素青锦盒。她的视线在锦盒上停留一瞬,随即平静移开。
“你退下吧,”她对仍在整理烛台的阿徐道,“不必守夜,早些歇息。”
阿徐动作微顿,低低应了声“是”,随即躬身退出,轻掩房门。
叶槿容在书案后的圈椅里缓缓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看那只锦盒。她只是向后微仰,阖上双眼,仿佛已沉入浅眠。
窗外就在这时极轻地“嗒”了一声,恍如夜露滴落石阶。
她依然闭着眼,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动。
数息之后,另一侧靠近后窗的方位,传来几乎难以捕捉的衣袂摩擦声。
叶槿容这才缓缓睁眼。她的目光并未转向声响来处,只静静落在眼前摇曳的烛火上,唇角却无声地浮起一缕淡笑。
“来都来了,”她开口道,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而平稳,“还不现身吗?”
烛火应声微微一晃,映出门边悄然加深的一道影子。随即,门轴发出极轻的“咿呀”声,那道身影便从虚掩的门扉间从容步入。
来人一袭天青广袖长衫,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逸,正是秦怀允。
他眉眼间噙着惯有的散淡笑意,朝书案方向随意一揖:“殿下生辰宴饮方散,便来叨扰,是在下唐突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歉意,反倒透着熟稔至极的随意。
叶槿容这才从圈椅中直起身,目光落向他,唇边淡笑真切了些许。“唐突?”她轻轻摇头,“你若真等到明日递帖求见,那才叫稀奇。”说着略一抬手,示意对面,“坐吧。”
秦怀允也不推辞,走到她对面那张铺着软垫的酸枝木椅前,悠然落座。他目光自然扫过案头那只素青锦盒,却并未多问,只抬眼看向她:“今日宴上可还顺心?”
“无非是听些言不由衷的恭贺,”叶槿容语气淡然,“谈不上顺不顺心。”她话锋微转,看向秦怀允,“你既来,想必不止为问这个。”
“自然。”秦怀允敛起闲谈之色,身子略向前倾,“粮草押运延误的事,已有眉目。只是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些。本打算查实证据再报与你,但今日是你生辰…”
叶槿容微微一笑,接过他的话:“有心之人若存真心,隔千山亦知冷暖;无心之辈纵列队相迎,咫尺亦隔天渊。”
她目光轻移,掠过桌上静置的锦盒,随即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调转沉:“今晚兵部尚书崔伯衍进宫求见皇兄。我想,他要禀报之事应与丰城驿大火一事有关,对吧?”
秦怀允微微颔首:“丰城驿是传送幽州塘报的中转要道,按制由龙武卫与驿卒分班值守,内外监察,绝不至在一夜之间被大火轻易焚毁。”他眼神沉凝,“除非当夜值守被刻意调开。”
“所以崔伯衍便循此疑点,核验职方司与密档房的两份存档。”叶槿容接口道,“发觉虽文字内容相同,但纸张新旧、墨色浓淡皆有细微差异,显然是被人先后调换过。”
秦怀允向前倾身:“能同时接触到职方司本衙存档、又有手段在调阅过程中替换密档房录副的人,兵部上下不出三指之数。”
“没有确凿证据,即便范围缩至寥寥数人,”叶槿容眸光幽深,“仍难断定究竟是谁。”
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秦怀允:“不过……若这几人之中,有人不仅能调换存档,更有能耐让丰城驿其下的三个驿站一夜之间空无一人。”她微微一顿,“那么,真凶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秦怀允颔首:“不错。赵州刺史在二次详查中,于距丰城驿七十里的老鸦山一处废弃矿洞内,发现了三十七具尸体。”
“经初步勘验,其中多数身着驿卒号衣,另有数人作杂役、马夫打扮。所有尸身均无明显外伤,唯口鼻处残留异状,应是中毒而亡。”
“如此看来,有三名驿长保住了性命。”叶槿容缓步走至窗边,“想必是他们令驿站上下毫无防备地饮下毒水,事后又与纵火烧毁丰城驿之人里应外合,将尸身运走。”
“他们不将尸身就地掩埋,反而大费周章运至废弃矿洞,”秦怀允语声平稳,“这不是疏漏,而是有意为之。”
“他们需要这些尸体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被人发现。”叶槿容转身接道,“而那三名活下来的驿长,亦会在需要之时‘恰好’现身,呈上一套早已编妥、天衣无缝的证词。”
她略微一顿,“届时,矿洞中的三十七具尸体是为物证,三位驿长则是活生生的人证,若再加上兵部被调换的存档文书……”她话音微止,随即清晰落下,“所有线索,便会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人。”
秦怀允起身向前踱了两步,“这般周密的栽赃布局,绝非寻常人物能够策划。然而,”他顿住脚步,侧身看向叶槿容,“若仅仅是为了构陷一人,便不惜烧毁驿站、中断前线军情传递……这代价,未免过于沉重了。”
“你的意思是?”叶槿容眸光一凝。
秦怀允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虽尚不能断定主谋究竟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应与近来几起涉及‘天水阁’的案子脱不开干系。”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其真正目的,恐怕是要让朝堂陷入内忧外患、自顾不暇的境地。”说罢,他抬眼望向窗外。
叶槿容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见冷月正被流云缓缓吞没,天地间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隐去。她静默良久,忽而侧首问道:“陈五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已有一些线索。”秦怀允走近几步,“据我推测,温相之所以会与陈五相识,是因他前往乌江镇时,偶然发现几名形迹可疑的人,便一路尾随至城外一处宅院,在那里见到了陈五。”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那宅院表面是当地某位员外的私产,实则是内卫暗中搜集情报的据点。”
叶槿容闻言微怔:“乌江镇竟有内卫据点?那里有什么值得暗中调查之事?”
“还记得去年的漕粮失踪案吗?”秦怀允答道,“其中一条线索便指向乌江镇。内卫介入,或许正是为了暗中查证此事是否牵涉朝中之人。”
叶槿容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他去乌江镇,也是为了漕粮失踪案?”
秦怀允并未立即回答。片刻沉吟后,他才缓缓开口:“温相此行具体目的,眼下……我还未能查实。”
叶槿容将目光轻轻移回,接上之前的话题:“陈五本就是内卫,会出现在那处宅院并不奇怪。关键在于,他为何会与温之言扯上关系?”
说到这里,她却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 她抬眼望向秦怀允,“陈五身份特殊,知悉他底细的人寥寥无几。他若公然在那宅院中露面……”
“因此我推测,这背后又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秦怀允声音沉缓,“陈五本该隐藏身份,却偏偏在那宅院公然现身;随即又被一群黑衣人强行掳走,而这整个过程,恰好都被温相看在眼里。”
“温相行事一贯谨慎,可他却甘愿冒险去救陈五……”叶槿容听到此处,接口道:“这只能说明,当时必定发生了某种变故,或是他看见了什么关键之处,才不得不现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