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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巷现新尸 ...

  •   顾士谦那句“天水阁为何要这么做?”的问话,仿佛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温之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并未当即作答。直至冗长的公务禀报完毕,众人散去,他回到书房,这个问题依旧盘踞在心头。

      夜色渐浓,他立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微凉的夜风自窗缝渗入,掠过衣角,却未能驱散眉间的沉郁。

      天水阁……你们屡次三番介入朝廷纷争,究竟所图为何?

      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脆的声响尚未散去,门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

      “何事?”他收回思绪,嗓音低沉。

      陈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相,南苑秦怀允求见。”

      温之言眸光微闪,指腹在茶盏上略作停顿:“请他进来。”

      不过片刻,书房门被推开,秦怀允大步踏入,身后紧跟着莫雨。二人衣袍沾尘,额间隐见薄汗,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温相。”秦怀允抬手行礼。

      温之言颔首示意免礼,目光自二人身上掠过,最终停在秦怀允脸上,语气微沉:“你怎会在莫州?”

      秦怀允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封以油布紧密包裹的信笺,双手奉上:“温相,在回答此事之前,请您先过目此物。”

      温之言接过油布包裹,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封字迹潦草、带着暗褐污迹的血书。他目光骤然一凝,抬眼看向二人,声音转冷:“这是怎么回事?”

      秦怀允与莫雨相视一眼,随即由秦怀允率先开口陈述。在二人交替的叙述声中,温之言垂眸细读血书,目光随他们所言在字句间缓缓移动,神情愈发凝重。

      “曹光远未按原定路线押运,而是改走海运,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温之言语气稍缓,随即一转,“但船只偏离航向,并在靠岸时遇袭,却是我未曾预料到的。”

      秦怀允沉吟片刻,接话道:“航向偏离,多半是水浮司南被人动了手脚。至于袭击……”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依我之见,袭击押运队伍的并非普通劫匪,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栽赃。”

      “栽赃什么?又栽赃给谁?”莫雨紧接着问道。

      秦怀允看向温之言,声音低沉:“航向偏离未必能查出端倪,但袭击粮草押运队伍一事,却极易留下线索。只要其中有任何迹象指向温相,此事便会尽数归咎于您。”

      “如此说来,这份血书岂非毫无用处?”莫雨蹙眉问道。

      秦怀允缓缓摇头:“它仅能证明粮草押运途中确实发生变故,以致延误,却无法指明是何人所为。”

      温之言静听此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那份血书之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片刻。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忽然起身,走向案前取过一叠纸卷,转身沉声道:“十日前,莫州城内有八名官绅一夜暴毙。尸身脉络泛黑,表象与天水阁‘血饮泪’之症完全相同。”

      他将纸卷递到秦怀允面前,语气渐凝:“但经我验尸细查,此症并非血饮泪所致。”他迎向秦怀允的视线,肃然问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秦怀允接过纸卷,低头端详片刻,又凑近轻嗅,忽而眉头一皱:“此物竟是巨蝎散?这种剧毒之物,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了么?”他边说边将纸卷递给身旁的莫雨。

      莫雨接过细看,指尖轻触那晶状残留,神色渐凝:“确是巨蝎散无疑。看这结晶形态,应是从创口处提取所得。”

      “巨蝎散无论口服还是接触伤口,皆可致命,且会形成与血饮泪极为相似的黑色纹路。”秦怀允拢袖沉吟,“但血饮泪无色无味,而巨蝎散腥气刺鼻。依此推断,莫州血案恐怕与天水阁并无关联。”

      温之言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声音低沉:“你们当真确定,这就是早已绝迹的巨蝎散?”

      秦怀允斩钉截铁道:“绝不会错。此物遇光呈紫晶色泽,腥气独特,正是巨蝎散独有的特征。”

      莫雨随即补充:“我虽未亲见中此毒者,但其性状气味与江湖记载完全吻合。”

      “既然确是巨蝎散,此案就愈发耐人寻味了。”温之言缓步踱至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能弄到这等绝迹毒物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倏然转身:“更蹊跷的是,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用巨蝎散来模仿天水阁的‘血饮泪’?”

      秦怀允当即会意:“自然是要嫁祸天水阁。”

      莫雨闻言蹙眉:“天水阁久不在江湖中走动,嫁祸于他们,究竟所图为何?”

      “这正是此案最关键之处。”温之言目光微沉,视线转向秦怀允。他原本要问乔昔案与庆阳王府案的线索,话到唇边却转了个弯:“你为何会前往沧州?”

      秦怀允神色微滞,随即垂眸:“温相该去问长公主。”

      “是槿容让你去的?”温之言眸光一紧。

      见秦怀允颔首,莫雨忽然轻笑一声,语带深意:“说来有趣,去年此时,不知是谁对这位长公主百般戒备。”

      秦怀允敏锐地看向她:“你与温相早就相识?”

      莫雨抱臂而立,目光掠过温之言扫向书房一角:“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相熟。”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夜色已深,二位先去歇息吧。余事明日再议。”温之言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秦怀允拱手一礼:“既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莫雨亦不再多言,随他一道转身离去。

      房门轻合,将方才那片刻的暗涌隔绝在外。

      更深露重,书房内只余零星几盏残灯明灭不定。

      温之言在窗前静立良久,直到夜风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这才推门而出。

      他沿着长廊缓步而行,待转过朱漆剥落的拐角,忽见月光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温相。”顾士谦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

      温之言驻足,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算来,你我已有四年未见。”

      “自顾家倾覆至今,确是四年。”顾士谦抬眼,眸色沉静如水。

      “我与槿容大婚,你竟然都没来?”温之言语气中带着刻意的遗憾。

      顾士谦轻笑:“温相何曾给下官递过请柬?”

      “以你和槿容的交情,何须请柬?”

      “下官身份卑微,岂敢擅入长公主婚宴。”

      温之言眼神一冷:“可她至今贴身戴着你的玉玦。”

      夜风忽止,廊下陷入死寂。

      良久,顾士谦忽然展颜一笑:“当年长公主及笄之时,我曾赠她一块玉玦。她说会日日佩戴,就像......”他顿了顿,“我在身边一样。”

      温之言缓步逼近,声音低沉而危险:“然而现在,是我陪伴在她身边。”他说完作势欲走,顾士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相真觉得槿容会在乎你?”

      “与你何干!”温之言语气骤冷。

      “看来你并不了解槿容。”顾士谦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皇兄在她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否则她为何会答应那桩赐婚?”

      “我说了,与你何干!”温之言脸色阴沉似水。

      “既然如此,”顾士谦语调平和,“你又何必在意那枚玉玦?”

      温之言猛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你错了。我在意的,是你能否活着回到邺城。”

      “这话我悉数奉还。至于莫州......”顾士谦平静以对,“或许会成为某些人的埋骨之地。”

      “就凭你?”温之言冷笑,“凭那份伪造的粮草记录,还是那些拼凑的证词?”

      顾士谦眉梢微动,“温相不妨猜猜,贺华章这条命,最后会算在谁头上。”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没入廊檐阴影之中。

      温之言独立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久久未动。

      这一夜,温之言几乎一夜未眠,粮草押运案、莫州血案、贺华章之死……诸多线索在他脑中纠缠不清。未及他理清头绪,窗外已是骤雨倾盆,天色在雨幕中蒙蒙亮起。

      他刚整理好衣冠准备出门,陈牧已匆匆赶来,其蓑衣上还滴着雨水,“温相,南城巷发现一具尸体,身上竟有内卫令牌!”

      温之言目光一沉,接过油纸伞的同时已迈步向前:“走。”

      不过一刻钟,南城巷已在眼前。

      衙役们支起芦席棚,尸体被移置门板上,仵作正俯身查验。

      温之言走近时,恰见仵作拨开死者衣襟,露出胸前狰狞剑伤。

      “死因?”

      “回大人,一剑穿心,当场毙命。”仵作轻按伤口边缘,“伤口干净利落,应是高手所为。但剑上无毒,与之前案子手法不同。”

      温之言目光微转,瞥见随后赶到的秦怀允已蹲下身去,正仔细查验尸身。

      恰在此时,司法参军步履匆匆地近前,双手奉上一个油布包裹:“禀温相,在死者身上发现内卫令牌一枚,另有一个白玉瓶。只是瓶中所盛何物,尚未查明。”

      秦怀允闻言立即执起死者右手。雨水冲刷间,那满布厚茧的指节愈发分明。“这茧子...”他话音未落,骤雨忽倾,豆大的雨点砸得芦席棚噼啪作响。

      温之言振袖挡开飞溅的雨珠,扬声道:“来人!取油布遮盖尸首,即刻移送仵作房严加看守。”

      两名衙役应声取来崭新油布,将尸首仔细包裹妥当。另四名衙役随即上前,两人执肩,两人抬足,平稳地将尸首抬起。

      司法参军见状,急命差役撑起竹骨油伞为抬尸队伍遮雨开路。待尸首远去,他仍紧攥手中包裹,迟疑开口:“温相,若死者确是禁军内卫,是否要立即上报?”

      “他不是内卫。”温之言斩钉截铁道,“禁军内卫须臾不离身份令牌,岂会随意收在包裹中。”

      “那这些...”

      “栽赃罢了。”温之言目光掠过雨幕,落在远处正指挥衙役搜寻物证的顾士谦身上。昨夜那番对话的深意,此刻豁然明朗。恰此时,近处脚步声一动,他侧目看去,正见秦怀允举步上前。

      司法参军见状,立即退至一旁。

      “死者双肩红肿,指茧厚实。”秦怀允压低嗓音,“应是码头搬运工无疑。”

      温之言凝视着连绵的雨帘:“此人是城北码头卸货的陈五,平日也负责为黑水狱运送物资。”

      “黑水狱?”秦怀允呼吸一滞,“此案竟涉及惠王?”

      “当年旧事,知情者本就寥寥......”

      “温相。”顾士谦的声音突然切入,“既然此案涉及内卫,按律当移交......”

      “他不是内卫。”温之言斩钉截铁地打断。

      “正因如此,”顾士谦抬眼,雨水顺着眉骨滑落,“更该交由内卫府彻查伪造令牌一事。”

      温之言向前一步:“本相身为河北道黜陟使,自有决断。”

      “禁军内卫直属圣上,理应由内卫府统一管辖。”顾士谦不退反进,“温相这是要越权?”

      温之言手腕一沉,伞沿的雨水骤然泻向顾士谦的衣襟,“你背后究竟是谁?”

      “顾氏败落后,全仗圣上开恩方能存续。”顾士谦抬手拂去眉间雨水,“下官自然是陛下的人。”

      温之言又逼近半步,伞沿几乎抵住顾士谦的官帽:“当年宫变时,令尊可是......”

      “正因如此,下官更该恪尽职守,彻查此案,以报圣上隆恩。”顾士谦唇角微扬,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一个恪尽职守。”温之言冷笑,“那便看看,是你先查到真相,还是我先揪出你背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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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在进行全文修文,修一章发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