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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撕画断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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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之言说完后,阁内便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窗外的风拂过梨枝,传来簌簌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无端让室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叶槿容并未答话,只是静静迎着温之言的目光。他眼中的审视没有消散,反在这长久的静默中沉淀得愈发深沉。
又是一阵风过,梨花簌簌而落。她这才轻轻开口,声音轻而平稳:“朝堂之事千头万绪,我一介女流,岂敢随意议论。”
她一面说着,一面缓缓侧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一些杞人忧天的妇人之见罢了,夫君听过便罢,不必当真。”
“夫人过谦了。”温之言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同一片苍青天际,“能在我与陛下之间周旋从容,夫人之智,早已远胜朝堂上许多须眉。”
“夫君谬赞了。”叶槿容轻声应道,“身处其位,勉力为之罢了。”
“生在帝王家,如今又是我的妻子,夫人这个位置,确实不易。”温之言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既要勉力为之,便该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
窗外风声陡然转紧,梨花如雪簌簌而落。几瓣飘进窗内,正落在叶槿容的衣袖上。她垂下眼眸,望着袖间那片洁白,随后指尖轻轻一拂,缓而细致地将花瓣拂去了。
“有些事,确实避无可避。”她转过身,重新迎上温之言的目光。此时她眼中那片朦胧的忧虑已尽数褪去,只余一种清明的、近乎冷冽的平静。
“但人总得选。”她说道,“选站在哪一边,选信什么,选护着谁。”
温之言凝望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么夫人,”他问道,“选好了吗?”
“我早已选好了。”叶槿容迎着他的目光,不曾避开半分,“从我出生的那一日起,从我嫁入温家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选择。”她顿了顿,话锋忽地一转,“只是夫君今日似乎格外心急,一定要我此刻便说个分明?”
温之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拈起落在窗棂上的另一瓣梨花,指尖轻轻一捻,那洁白便碎成细末,随风散去了。“非我心急,”他终于开口,“只是时局逼人,容不得半点犹疑。”
“夫人方才提及‘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字字恳切。”他抬起眼,目光静而深,“那么今日,我也想问你一句实在话。”
他略作停顿,一字字问道:“若有朝一日,必须在陛下与我之间做出抉择,你会选谁?”
烛火在叶槿容眼中轻轻一跳,将她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片阴影里,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沉静得透骨:“所以,你今夜特意前来,与我说这番话,归根结底,只是为了试探我的立场?”
温之言没有否认,只是目光更深地望着她。许久之后,他转过身,迈步向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声音从门边低低传来。“我为今夜来此的目的向你致歉。”他并未回头,“有些答案,或许本就不必由言语说出。”
叶槿容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目光回落时,才觉窗外的风已渐渐小了。梨花落得更密,一层覆着一层,在青石阶上积起一片来不及融化的春雪。
她不自觉地向窗外伸出手,恰好一瓣落花轻轻飘落,停在她的指尖。先是一丝凉意传来,随后那凉意渐渐化开,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蓦地,温之言方才捻碎花瓣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样决绝,那样不留余地。
她心尖一缩,下意识收拢手指,将那片柔软合入掌心。体温悄然浸润,那点湿润便洇散开去,只余下一抹极淡的香,若有似无,缠绕在指间,久久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贴身侍女阿徐在门外低声禀告:“长公主,晚膳皆已备好,您看是否此刻用膳?”
叶槿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静默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吩咐:“去准备车驾,我要出宫一趟。”
阿徐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殿下,这个时辰了,您还要出去?宫门怕是……”
“我知道时辰。”叶槿容打断她的话,语气并无波澜,却让阿徐立刻噤声垂首,“去准备便是。不必惊动太多人,一切轻简。”
阿徐低声应了句“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便匆匆行了一礼,悄然退出门外。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自角门悄无声息地驶离宫城。车轮碾过宫外湿润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身后的一切渐次融入愈浓的夜色中。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并未驶往相府或城中热闹之处,而是径直朝城西行去。不多时,车身轻轻一顿,停在了一处临水而筑的别苑门前。此地傍着一片静谧的湖水,是叶槿容素日调琴会友、临摹习字的清静之所。
叶槿容扶着阿徐的手下了车,抬眸便见别苑檐下已亮起暖黄的灯笼。管事领着几名仆从静候在门前,见她现身,齐齐躬身行礼。
她略一颔首,未作停留,径直穿过草木扶疏的庭院。晚风拂过,送来新栽栀子与湿润泥土的淡淡清香,那气息萦绕身侧,稍稍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身后传来阿徐压低声音的吩咐,似是让众人留步。不过片刻,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再度跟了上来,随她一同步入内室。
“殿下可要用些点心?”阿徐点亮案头那盏熟悉的莲花银灯,轻声问道。
叶槿容摇了摇头,在临窗的檀木椅上坐下。初升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莹白的衣袂上投下斑驳清影。
阿徐将温好的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待要退下时却止住步子,从袖囊中取出一个质朴的白瓷瓶,置于案上。
“殿下要找的‘雪里春’花种,今早府里送来了。”她轻声说道,“温管事特意传话,说家主半个月前瞧过单子,嘱咐若是这番邦种子不好侍弄,可去城东‘莳花阁’请教赵老先生。”
叶槿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瓷瓶上。她记得自己只是在某次早膳后,对着院中一角随口提过一句“此地若能植一片雪里春,冬景想必极好”。那时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抬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阿徐静立着,片刻后,声音又轻轻响起:“前年冬日,您在院里赏梅时说过,红梅虽好,看久了却嫌热闹,若有一株玉蝶梅才真真是清到骨子里。”她顿了顿,“没过几日,家主便移来一株,就种在栖梧阁窗外。”
叶槿容垂眸,杯中茶气的氤氲润湿了她的眼帘。那株玉蝶梅已在窗外开了两度,她却从未问过他是从何处寻来,又费了多少周折。
“他做事向来如此。”她语气平静,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面上不露分毫,背后却把什么都安排妥当。”
这无声的周全,像月光一样清亮,也像月光一样凉薄。照得见庭院梅枝,却照不穿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更深沉的夜色。
“不早了,”叶槿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也下去歇息吧。”
随着一声轻微的“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
月光流转,清辉漫过窗棂,静静映照在案头那只小小的花种瓷瓶上。叶槿容凝视着瓷瓶在月色中泛起的泠泠冷光,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迟疑。有些东西,就像这种子,被悄然送至眼前,却不知该不该任它生根发芽。
她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月影西斜,清辉渐淡,才终于伸手将小瓷瓶收入书案的抽屉。就在合上抽屉的刹那,宽大的袖摆却不慎带倒了笔架旁的一卷画轴。
画卷应声滚落,徐徐展开在地面上,露出半幅未完成的墨梅图。疏落的梅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墨迹勾勒的枝干仿佛还带着去岁寒冬的寒意,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到那个飘雪的夜晚。
记忆中的暖阁里,炭火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她立在案前,素手轻挽袖口,不紧不慢地研着墨,目光偶尔掠过温之言专注的侧脸。那时他正执笔立于案前,袖口不慎沾染了一点墨迹,却浑然未觉,只凝神勾勒着横斜的梅枝。
“府上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梅花糕尚可,甜而不腻。”温之言勾勒完最后一笔梅枝,并未放下笔,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他在砚边轻轻舔墨,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记得你畏寒,多用些,能抵寒气。”
她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应了句:“好。”
暖阁内便再次安静下来,唯有笔墨与宣纸摩挲的细微声响,伴着炭火温暖的噼啪,久久不散。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暖阁外突然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管事的禀报声隔着门扉响起:“家主,宫中来人传旨,已至前厅。”
她手中一顿,与温之言对视一眼,随即双双放下手中之物,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内,传旨内侍手持黄卷肃立中央。她与温之言刚步入,内侍肃然的声音便随即响起:“圣旨到——中书舍人温之言接旨!”
闻声,她与温之言行至前方,带领厅中侍从齐齐跪下。
“臣,中书舍人温之言,恭聆圣谕。”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诏曰:咨尔中书舍人温之言,门著勋庸,才称敏瞻,屡进忠谠之言,深体国尔之诚。特授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决机务。尔其慎乃攸司,敬兹宠命。钦此。”
“臣领旨,叩谢陛下圣恩。”温之言再拜,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待温之言起身,她便看见那内侍转向自己,躬身道:“奴婢恭喜长公主。陛下特意嘱咐,说驸马爷才华过人,如今入主政事堂,实至名归。陛下在宫中甚为欣慰,说这般君臣际遇,当为后世称颂。”
话到此处,他脸上笑容微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是陛下亦言,正因驸马身份特殊,更当为朝臣表率。望驸马日后在政事堂......谨守分寸,方得始终。”
她面色平静如水,只微微颔首:“有劳中官传话。陛下的心意,本宫与驸马都明白了。”
内侍躬身一礼,悄然退去。厅中侍从见状,亦无声行礼,安静退至门外。
不过片刻工夫,前厅便重归寂静,唯余窗外渐起的风声,与那卷明黄圣旨无言地对峙。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廊外,她缓步上前,与温之言并肩而立。
“你是驸马,本不该在朝中担任要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大婚后你不仅调任中书省,更在两年内连升两级,如今竟直入政事堂……”她终于侧首看他,“你不觉得,这太过顺遂了吗?”
“夫人言重了。”温之言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我虽为驸马,却也是陛下之臣,理当为君分忧。”他话音微顿,“况且……这些皆是陛下亲自擢拔,为臣者,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好一个‘陛下亲自擢拔’。”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你敢说,此番晋升与你温氏一族在朝中的根基毫无关系?那些联名举荐的朝臣,那些为你铺路的门生故旧,难道皆是出自公心?”
温之言静立未动,只道:“夫人虽为长公主,却素来不涉朝政。外间流言纷纭,夫人不必尽信。”
“我本不愿信,亦不想疑。”她的声音里压着一丝轻颤,“可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教我如何视而不见?”她向前迈了半步,“你父亲生前已是中书令,拜左丞;你伯父执掌崇政院,权倾一时;如今你又入政事堂……”
她轻轻摇头,眼底似有微光浮动,“待到这朝堂之上尽是温姓门生之日,我这个长公主……又当置于何地?”
一阵夜风穿过廊庑,涌入房中,带来几分寒意,也将她从那段风雪夜的回忆中彻底唤醒。
月光无声流转,在地面投下清寂的影迹。那半幅展开的墨梅图依旧静静躺在原处,疏朗的枝条与淡薄的花蕊在朦胧光线下,仿佛凝结着这三年间所有的试探、权衡,以及那些未曾言明的瞬间。
她的目光落在画纸上,那株由他亲手描绘的未竟墨梅,曾经或许让她品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而今再看,只觉得每一处勾勒、每一分墨韵,都浸透了彼此的算计与防备。
“刺啦——!”
一声清响利落地斩断了满室沉寂。
她双手捏紧画卷两端,毫不犹豫地将那幅未完成的墨梅图从正中撕裂!画中原本孤傲的梅树应声断裂,枝干破碎,墨迹淋漓的裂痕如同一道深刻的伤口,横亘在往昔温情与如今现实之间。
断裂的宣纸在她指间轻轻颤动,映照着她心底难以平息的波澜。她注视着手中一分为二的画作,仿佛也将那些盘踞心底许久、因他细致“照拂”而生的微小希冀,一并撕得粉碎。
她将残破的画轴随手掷在案上,任断裂的梅枝凄惨地扭曲着。然后转过身,不再回顾那片狼藉,只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
月光流泻在她莹白的侧脸上,唯余一片清冷,再无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