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以身入局》枣糕鸡蛋饭

4、粮草案初现

　　秦怀允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脚步声恰巧自竹影深处传来。

　　叶槿容抬眸望去，只见叶景渊正缓步走近。他身后跟着几名内侍，不过在他抬手示意时，那些人便齐齐停步，静候于数步之外。

　　她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短暂相接，随即垂下眼帘，依礼轻声道：“皇兄。”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向身侧的秦怀允瞥去，见他已拱手躬身，态度恭谨：“南苑秦怀允，参见皇上。”

　　叶景渊的视线自她面上掠过，随即落在了秦怀允身上。他脚步并未停顿，只缓声道：“起来吧。”

　　叶槿容等他走近，才开口问道：“皇兄这个时辰，怎么会到浮碧园来？”

　　叶景渊目光转回她脸上，温声答道：“方才处理完手边的政事，顺道去映月阁看你，却听宫人说你不在。想着你或许会来这里散心，便过来看看。”

　　他说罢，视线自然地转向一旁的秦怀允，语气平常地问道：“秦公子今日进宫，是来探望晋昀吗？”

　　秦怀允垂首应道：“回皇上，学生是为教坊司命案而来。今日核查死者遗物时，学生在其妆匣内发现一张烧残的纸笺，其上行迹，似与尚宫局一名宫女有关。”

　　他略作停顿，又续道：“大理寺唯恐遗漏关键人证，故命学生持函入宫，向尚宫局查询此人情状。方才由内侍引路前往，途径浮碧园外廊时，”他目光微侧，向叶槿容方向稍一颔首，“正巧遇见殿下在此，学生便停步请安。”

　　叶景渊静静听着，待秦怀允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原来如此。教坊司的案子既有线索，仔细查证是应当的。”

　　他随即转向叶槿容，“你既在此，可要随我一同回映月阁？太医说你体虚未愈，不宜久吹风。”

　　叶槿容答道：“多谢皇兄关心，我只是觉得殿内有些闷，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她转向秦怀允，颔首道，“秦公子既有公务在身，便去忙吧。查案事大，莫要耽搁。”

　　秦怀允躬身后退，身影很快没入竹林间的阴影里。

　　“走吧。”叶景渊说道。

　　叶槿容收回目光，与他并肩徐行。

　　暮春的风拂过浮碧园，竹叶簌簌轻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青石路上投落细碎摇曳的光斑。

　　走出一段路后，叶景渊忽然开口：“秦怀允此人，才思敏捷，行事也周密，倒是个可用之才。”

　　叶槿容脚步未停，只轻声应道：“皇兄说的是。”她落后叶景渊半步，目光落在向前延伸的青石路上，接着说道，“教坊司的案子既已有些进展，想必不久就能水落石出。”

　　“此案牵连甚广，背后怕是不简单。”叶景渊略作停顿，侧首看向她，“案子既与你元夕那日的遭遇隐约相关，其中有些枝节，或许你反而比旁人更易看清。”

　　他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若有闲时，不妨听听秦怀允那边的进展，若是察觉何处不合常理，或是又想起什么旧日细节，随时都可以来告诉我。”

　　“皇兄思虑周全。”叶槿容轻声应道，话音里却带着几分迟疑，“只是，大理寺办案自有章程，秦公子又是秉公之人，我若贸然过问，怕是不合规矩。”

　　叶景渊闻言脚步稍缓，语气沉了几分：“此案关乎皇家声誉，也关乎你的安危。”他侧目看向她，话音微顿，“于情于理，你过问一二，不算逾矩。”

　　话至此，两人间便静了下来，只余脚步声与竹叶摩挲的细响。

　　行至曲径深处，叶槿容看见御前内侍金全自另一端趋近，至叶景渊身前深深一躬，双手捧上一卷赤帛文书：“皇上，幽州八百里加急。”她看见叶景渊接过那卷赤帛，展开时目光似乎顿了顿，随后垂目细阅。

　　四下唯有竹叶簌簌，衬得这片刻格外沉寂。

　　“忽兰退兵了。”叶景渊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像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顾士谦率三千死士夜袭敌营，斩其左贤王……宁王也及时截住了他们的粮道。”

　　“这是大胜啊。”叶槿容轻声道，目光落在叶景渊紧抿的唇角上，心头无端一紧。

　　“是，大胜。”叶景渊低声重复，“只是那三千死士……只回来了不到二十人。”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混入穿林的微风里，“顾士谦身中六箭，刀创三处。军报上说……生死不明。”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陷入一片紧绷的沉寂。

　　叶槿容怔怔站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宫钟、甚至风吹过衣袖的窸窣，都在那一瞬间退远，耳边只剩下那句“生死不明”反复回荡。

　　“军报上只说，他被副将护送回幽州城内医治，后续如何，尚待详报。”叶景渊看着她，语气刻意放得平缓了些，“士谦吉人自有天相，你且宽心，等待后续消息。”

　　“他……身经百战，总能逢凶化吉。”叶槿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六年前关度山那样凶险，他不也撑过来了么。”

　　叶景渊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晚风渐凉，卷起她单薄的衣袂。“此处风大，”他终是道，“先回映月阁吧。”

　　叶槿容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他身侧。她知道自己身为长公主，不该为一位外臣的伤势如此失神，可“六箭三刀”四字带来的画面却一再闯进脑海，竟比六年前关度山那个浴血归来的模糊身影，还要显得狰狞可怖。

　　这一段宫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却又短得倏忽即逝。待她回过神时，人已站在映月阁阶前。踏入阁内，熟悉的暖意与淡淡药香迎面包裹上来，却怎么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叶景渊在紫檀椅上坐下，内侍无声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微漾的茶汤上，片刻后才开口：“幽州的事，远未结束。”他抬起眼看向叶槿容，“粮草、驿报，桩桩件件都需彻查。接下来前朝恐怕无片刻安宁，我或许……无法常来看你了。”

　　“朝政要紧。”叶槿容在下首坐下，轻声应道，“我这边一切都好，皇兄不必挂心。”

　　叶景渊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忽然问道：“温之言……这几日可曾来过？”

　　“昨日来过。”叶槿容抬眼答道，“也是政事繁忙，略坐坐，用了晚膳便走了。”

　　“幽州军情紧急，温之言身为中书令，近日怕是分身乏术。”叶景渊缓缓说道，“待你身子好一些，若是想回相府，跟母后说一声便行。”话音落下，他起身轻振衣袖，又道：“你好生歇着，我得空再来看你。”

　　叶槿容依礼起身，静立目送：“恭送皇兄。”

　　待叶景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转身，走向窗边，抬手将半扇窗轻轻推开。

　　暮春傍晚的风携着凉意涌入，无声拂过她的衣袖。她静静望向北方天际，只见云层低垂厚重，暮色正一点一点漫过宫墙，将远天染成沉沉的苍青色。

　　“夫人望什么，望得这般出神？”一道低缓而沁着凉意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叶槿容指尖微微一颤，并未立刻回头。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向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待心头那丝微澜平复，方转过身来。

　　温之言立在珠帘旁，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过是看看天色，”她声线平稳，如同寻常闲谈，“夫君何时来的？”

　　“刚到不久。”温之言踱步上前，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方才在朝房听闻幽州捷报，”他语气平淡如常，“怀化将军顾士谦以三千破数万，堪称奇功。只可惜……”

　　“我与你方才好了几日，不想为些莫须有的事争吵。”叶槿容先一步截住话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分明，“怀化将军与我是旧识，宫中无人不知。如今他为国负伤，我心中挂念，亦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介怀。”

　　“夫人多虑了。”温之言的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我并无此意。”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伸手为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只是与你一般，忧心他的伤势罢了。”

　　他的手指停在鬓边，温凉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夫君有心了。”她抬起眼，不着痕迹地将话锋转开，“方才皇兄提及，要彻查粮草延误与驿报异常之事，我总觉这两件事，恐会指向你。”

　　“夫人是在为我担忧？”温之言低声问，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岂能不忧。”叶槿容坦然答道，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尤其粮草一事，牵涉你的亲族，非同小可。”

　　温之言静静注视她片刻，方缓声道：“夫人不必过虑，此事我心中有数。”他并未收回手，掌心反而轻轻贴在她颊边，目光沉静地望入她眼底。

　　叶槿容抬眸与他对视，低声接道：“我已试探过皇兄口风。在他看来，无论实情如何，姐夫都难逃失职之咎。她语声渐沉，眼底忧虑浮现，“我只怕……此事最终仍会累及你。”

　　“此时断言，为时尚早。”温之言收回手，负于身后，“但此番粮草延误，绝非偶然，其中必有蹊跷。”他顿了顿，话音平稳却清晰，“或者说，正因料到此事必会牵连温氏，才有人故意在粮草上做文章。”

　　叶槿容闻言凝神，眉心渐渐蹙起：“你是说，有人刻意延误粮草，是想将罪责引向温氏？”她语速渐缓，思忖着其中关节，“可幽州若有失，江山震动，社稷危殆，此计未免太过行险。”

　　“正因如此，”温之言声调依然平静，“怀化将军才‘恰’于其时夜袭忽兰大营。”他略微停顿，又道，“宁王也‘恰’于其时出兵击卫。”

　　叶槿容眸光微动，摇头说道：“怀化将军夜袭忽兰，是以性命相搏，为幽州挣出一线生机，岂能用‘恰好’二字概括？而宁王出兵乃奉旨行事，更不容‘恰巧’之说轻慢。”

　　“夫人所言在理，是我失言了。”温之言颔首，语气里却并无歉疚，反添了几分深意，“怀化将军拼死力战，其功不假；宁王奉旨行事，亦是无差。但若有人早已料定朝中会派宁王增援，也算准了怀化将军会在粮绝前殊死一搏呢？”

　　“粮草延误至此，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布局谋划所致。”他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而要布成此局，此人必是对幽州战事、朝廷调度乃至边军极限都了如指掌，方能将时机卡得如此精准。”

　　他目光深深看进叶槿容眼里，“你说，这样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