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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言无咎没能 ...

  •   言无咎没能真正的静一静。

      只因他刚走到半路,就瞧见一个在混乱街道中央伫立不动的身影。

      那人单肩背着一个一臂长的小行囊,穿一身火红的衣裳,双手抱胸,懒洋洋站在当街碍事,瞧着街上人仓惶奔走,显得饶有兴致。

      若不是那身行头,很容易叫人有端联想到一个算计他人为乐的男人。

      言无咎面无表情。

      他开口,声音不大:“言小宝。”

      言小宝转过头来,双手一击掌,哈了一声,戏谑面容上变换出夸张的惊喜:“你果然在这边。”

      原以为是恰巧碰上,言无咎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言小宝转转眼珠子,笑:“我多了解你,既然知道你在汴京,怎会不知道你常去的地方。”

      他凑过来,双手环住言无咎的肩膀,亲昵的贴近言无咎,像是猫儿似的蹭了一蹭,“好久不见,我真想你。”

      言无咎神情古怪:“这样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总叫他幻视养在他身边的小号宫九在冲自己撒娇。

      一显露出这个做派,准没好事。

      言小宝撇嘴:“有些人一撒娇你命都要给他了,偏我稍微亲近你一点,就说什么‘不说为好~’,真叫人心寒。”

      言无咎无语,“哪来的这么多戏。”

      他两人说着话,言小宝就把他往城郊带,走着走着,便到桐花巷旁。

      苏梦枕便是从这里踏对一步,跌进无咎山庄所在的领域。

      无咎山庄并非建立在汴京,而是叠加在此世之上,只要有缘,便可以步入无咎山庄。这也是为何无咎山庄位置众说纷纭,叫人一度怀疑是谣言的原因之一。

      “做什么?”言无咎问他。

      言小宝理直气壮:“当然是回山庄啊,我出来找你还能为什么。”

      言无咎:“此间事还未了,我回什么山庄,你无聊了就自己先回去。”

      言小宝大声嚷嚷:“你听听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不就是因为在山庄待得无聊才出来找你的吗!外面有什么好,世人善变,又各有各的坏,总叫你吃力不讨好,你干什么跟他们待在一起?”

      言无咎:“……我哪里吃力不讨好了?”

      言小宝:“就……上次,还有这次……”

      言无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像变态一样总是尾随我?”

      言小宝理亏,讪讪:“也没有一直跟着,不然早被你发现了。”

      言无咎望向他,言小宝原本理直气壮的表情随着他的注视变得越来越不自在,最后心虚道:“你睡觉的时候我没有跟着。”

      言无咎:“……”

      由于言小宝本身就是一块石头,即使昂贵漂亮,在感知之中与其他一切石头也没有区别,言无咎若不着力留意,基本分辨不出他来。这也就导致言小宝很喜欢悄无声息跟着言无咎——按他的说法,除了言无咎以外,一切东西都让他倍觉无聊,他就喜欢看着言无咎。

      言小宝解释得有模有样:“是你把我从石头变成人的,所以我眼里只有你,只想跟着你,有什么不对?”
      怎么其他石头就没有这种癖好?
      果然还是宫九的性格有问题吧!

      言无咎纠正他到如今,也没扳过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君当作磐石,磐石无转移。

      懒得再调教,言无咎如今只下命令:“要么跟着我别作妖,要么回去等我。”

      以他对言小宝的了解,此人如今就应该假装委屈的待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任何接近的人上眼药。

      但没想到,他眨眨眼,显现出一点不自在,低头道:“那我先回去了,等你回来。”

      随后,他真就转身一个人默默回山庄,只留下一个看似委屈的背影。

      言无咎:“……”

      言无咎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单膝跪地,手掌触碰大地,果不其然,远处言无咎刚刚埋下火药的地方,土地开始发出震颤,有热浪以极快速度自地底袭来,言无咎神情一凛,他双臂施力,深陷土地之中,无数泥土在此刻共同组成他的手臂,引导这股烧灼的力量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之中冲撞,最终,在整个京城最显目的府宅中冲撞而出。

      “嘭——”

      没办法,天不佑蔡京。

      余韵波及到皇宫。殿宇在缓慢倾塌,碧色的瓦顺势落在地上,碎裂成细小砂砾,朱色墙壁裂开,整栋宫殿发出木头挤压的尖细咯吱声。宫人惊慌失措,禁卫军封锁宫门,几位女官强自镇定,带领宫人前往御园避难。

      “姐姐,我好怕……”有小宫女捂着嘴在哭,她们害怕极了,仍然记得森严宫规,不敢哭的太大声。
      “别怕,有掌事姑姑在,她会带着我们去安全的地方。”她身边的女子牵起她的手,两双交握在一起的手仍在颤抖。
      她们跟上前方的大部队,却在此时又遇见一次余震。

      “呀!”有碎瓦落在稍小一些那位宫女的脚边,只差一点,就砸到她的头。
      是她身边那名女子将她向自己的方向一带,才叫她活下来。

      队伍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眼泪落在地上,变成碎珠子,她喃喃着,“我好怕……”
      她身边的女子也红了眼眶,但仍拽着她一并往前走,她的手攥得很紧,拉着身边踉踉跄跄的人始终跟在队伍里,口中说着,“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也不清楚,她不清楚未来,不清楚前路,只能咬着牙向前走。

      艰难求生者,不知今日是有人作恶,只在夹缝中挣扎。
      言无咎想起方才苏梦枕的话,“我如此做,与雷损蔡京,又有何分别?”
      言无咎当时不懂。

      言无咎不觉得苏梦枕临时反悔是优柔寡断,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利弊总会与善良柔情挂钩,言无咎理解。

      但他本身的确是对死亡没什么敬畏的物种。
      他见过人在神明手中诞生的过程,撒下的泥点变成奔跑的小人,由死向生,再由生向死。于他而言,于神明而言,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时间会束缚住人,但神明的目光会同时落在当下,和时间的终点。
      言无咎不知道祂看见过什么,只听见祂的叹息,看见一双泛着光的手温柔的捧起他,补住缺失一角的天空,又见祂化为点点星光,撑起那片坍塌的天空。

      天塌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回归混沌,千百年都是这样,为何要为了弹指一挥间,为了这短暂活着的人,而牺牲掉漫长的生命呢?

      斗转星移,神明最终会消失在星海之中,只有不知世纪的人,向死而生。

      言无咎不解,神明的话在耳边回荡:“你看他们,多么可爱啊。”

      这些无法摆脱时间束缚的小人,这些迷茫生长在天地间的小人,这些过往的记忆都会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抛却的小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带来,死时什么都不会带走,但总是在这个过程中忙忙碌碌的……人。

      在天上看着的时候,言无咎不知道他们可爱在哪里。

      睡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一天从空中落下时,落到人间。
      近距离观看时,的确感受到了人类的可爱之处。
      但他仍旧不理解,人活着的时候那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甚至有时候,他会想,如今受苦之人不如快快入轮回,死着死着就能轮回到人人平等的时代,到时候再苦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
      他并非人类,看人类时多少还是带上傲慢。

      但在看到这对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向前走的宫女时,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升起波动。

      因为他看见了。不再是遥远的观望着,将人类视为一个整体,将一切视为时间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点。他靠得太近,以至于看清了蒙受苦难者的脸。

      战争不是口中落下轻飘飘的两个字,不是未来的胜利,也不是权利的转移。而是真切的落到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的痛苦。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就是终结,不仅是死亡的痛苦,在此时无法分辨未来的人还会承受终结的痛苦,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好的坏的、后悔做过的和后悔还未做成的事,都这样戛然而止。

      或许,苏梦枕是对的。因为他在看着所有痛苦的人,他在乎每一个无辜的人,所以不会去赌虚无缥缈的那个未来。这是看客不会拥有的心态。

      或许,此刻的言无咎亦是如此。

      古往今来,生灵修行比死物来得容易。树木或者动物成仙,比石头泥土成仙要多上太多。大抵就是因为他们本就知晓生老病死。而无心之物更无所谓死活,只将一切都当做虚妄,如梦如幻,死生一体。在这样的情况下,更难悟道。

      但这个瞬间,言无咎落在了地上,他看见了生命,他意识到生命。
      无数脆弱的、哭喊着、害怕却又强自坚强的生命。
      那不是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东西啊。

      罢了。
      他闭上眼,身形陷入泥土中,只余一件墨绿色大氅,与草地融为一体。
      他短暂的化身为这片土地。热浪翻涌,细小爆炸声不断,他感知着一切,不停挪动变化抵抗爆炸所带来的余震,吞下这些苦痛。抵抗不住的,就顺着通道输送到蔡京所在之处。
      身体在解体,多年攒存的力量变成温柔的水波,用来浇灭在他体内燃烧的余火。
      言无咎不知第多少次在心中警醒自己——下次不要随便掺和这种大事,老老实实当山庄的主人得了。越急于求成,进度越容易一退千里。
      下次一定。

      地动惊起飞鸟,群鸦掠过半边紫禁城,遮天蔽日,鸟叫凄厉,城门口的百姓惊恐地望着天际,他们中有人颤颤巍巍:“天罚……是天罚!”

      有老人捋着胡子叹息:“皇帝不德啊……”

      也有读书人恨恨:“权奸窃柄,天震地摇!”

      不知过了多久,言无咎收手。他睁开眼,就见天穹有繁星万千。
      而他躺在地上,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扯过刚刚落在一边的大氅盖好,便懒得再动作。

      他伸手时,露出一条被火燎过的臂膀。这样深黑赤红的瘢痕遍布他身体大半区域,只有下意识护住的脸还算完好。被火药炸伤与被热气烫伤是有所不同的痛感,爆炸带来的疼痛像是身体的内部在不断撕裂,言无咎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在颤动中不断开裂,而热气烫出的伤就像是无数细小的芒针在这样开裂的伤口上用力刺下又拔出。
      哈,不过实在太痛,除非一次经历两种体验,普通人大概很难清醒的分辨这两种疼痛的区别。

      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胳膊,对着红色的瘢痕轻轻吹了吹。

      真不该为了真实感给自己原模原样加上痛觉。
      但要是没有痛觉,好像也很难体验人类的感受。

      他并不很后悔完完全全将自己模拟成人,只是通过漫无边际的瞎想转移注意力。随着他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那些烧伤逐渐褪去,留下因为疼痛而在微微颤抖的洁白手臂,和破烂的半截衣袖。

      再缓一缓,总算有力气生气。

      “言小宝……”他咬牙切齿。
      毫无疑问,是这倒霉孩子点燃的引线。
      虽然是他制造并掩埋的火药,但不妨碍他将这一切都归咎到言小宝身上。

      毕竟他刚刚都已经放弃炸掉京城了。
      现在根本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共犯都说要放弃,他们哪里有这个立场动手?

      不过苏梦枕……还真是了不起的男人。
      他脑中那些偏激的想法,大约是同化——当时此人已经缺血缺氧导致脑死亡,言无咎不得不用一部分血肉修复他的大脑,同化在所难免。但这个人居然硬生生凭借人类之躯抵御住这种同化,甚至让言无咎也改变了观点……
      言无咎并不想承认这点。
      自食苦果,一败涂地,还不如不跟苏梦枕出来这一趟。

      他躺在地上苦哈哈检查自己剩余的力量。
      他抱怨这抱怨那,却从没有后悔救下那些无辜的人。

      也正是此刻,他久违察觉到体内一股异样的波动,那是力量在翻涌,像是突破了某种桎梏。

      温暖的金光滋润过全身,让刚刚脱力的身体回暖。

      力量逐渐充盈身体,慢慢地,体内的力量不减反增。

      言无咎:“?!”

      不对劲,很不对劲,为什么?

      他不懂。君子论迹不论心,可修行者,同样需要修心。
      心为磐石,亦如蒲草,坚韧不拔,柔软慈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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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嗯带一下预收《炮灰他只想活命》,下一本开!单元文,双向救赎文。一群自以为炮灰的受和被老婆莫名其妙疏远以至于被逼到发疯黑化的攻。原创主受小甜饼可以先码住!《炮灰他只想活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