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33、隆重介绍豌豆苗 底气

　　夕阳、公路、跑车，还有摁下车窗、眯着眼吹晚风的人，他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前额。
　　秦拭墨没有问尚箴，他们要去哪，他只是把手机静音，倒扣在手边，去看窗外的天。

　　开跑车出去兜风解压，并不是一定就等于超速违法，挑战交警的权威，破坏道路交通安全。
　　悠闲从容的安静，有时比加速亢奋的快/感，更能够舒缓人心。

　　城市生活过久了，人有时会把时间过度时刻化、功利化。比如，出发地是A，目的地是B，那从A到B花去的这四十分钟，就会变成垃圾时间。好像人生中存在这四十分钟的目的和意义，就只是为了到达B，尽管B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终点而已。

　　久而久之，人的眼中就只有终点，没有过程，在时间上越来越贫困。
　　可两个确定的点之间，明明能画出无数条不同走向的线。

　　“在想什么？”
　　尚箴这样问。

　　秦拭墨的思绪被打断，但他也不想再接上刚刚那些略显矫情的感慨，思维怠惰而缓慢地流转着，不去立刻应对问题，不去提防视线和镜头，这是一种难得的放空。
　　他收回看向车窗外的视线，身子仍然冲外，只扭头看向尚箴，笑着摇了摇头。

　　尚箴却看呆了。
　　蓝调时刻是一瞬间。

　　晚霞被大片云层遮挡，暖色的黄昏一瞬就被夜色吞噬，向西延展的公路平直宽阔，天空中的暖光消失后，前方的车流亮起车灯，红色的刹车灯汇入视线取景框的下方，而其余的所见，都是浓郁的蓝。
　　公路旁边的几栋高层建筑外罩了一整面玻璃幕墙，路灯适时亮起，天空大面积的蓝、路边星星点点的金黄，都在玻璃幕墙上波光粼粼，像黄昏的湖面，垂直着出现在路边，随着缓慢的前行，反射出如同风吹湖面般的颜色。

　　这些光影在一瞬间变化着，把秦拭墨的半边侧脸从光亮映成阴影，但他脸上微笑的弧度不变，疲倦在他眼角凝成一抹深色。
　　他对身后一切变化着的色彩细节一无所察，但他看见了尚箴眼中的惊艳，料想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秦拭墨于是又重新看向窗外，把后脑勺留给尚箴。
　　等他再看去，那残余的橙红色晚霞已经彻底消失，云层厚积处成了深蓝色，没有云层的天则是浅蓝色，一整面浓郁的蓝色天空充盈在他眼中。

　　“这就是蓝调时刻……我以前下班居然都没有注意过，真美啊。”
　　“是啊，真美。”

　　…

　　这段付费邂逅的剧情很简单，主旨是“逃离”，尚箴也没有设计什么分镜和主线剧情，他只是载着秦拭墨往西城区开，感受了完整的蓝调时刻，直到夜幕笼罩，他才加快速度，赶到西城公园。

　　他把车停在公园的后山停车场，对此，他肯定是事先调查过的。这个后山停车场构造很有意思，半边靠山，半边临湖，如果占到好位置，车内就是个很不错的观景点。

　　不过，这么想的人不止尚箴一个，等他们到的时候，湖边那一排停车位就只剩下一个位置了。
　　“还好开的是这辆车，两座跑车车身不长，这种刁钻的位置我也能停。”

　　秦拭墨完全不担心尚箴会把他这辆昂贵的跑车刮花，反倒紧张地看着旁边那辆车，怕尚箴碰到人家的车。

　　好不容易把车挪腾进车位，尚箴降下顶篷，从中间的储物箱变魔法似的，拿出来一堆吃的，还有两杯奶茶。
　　那是他跟慧姨下午在家做的寿司，饭盒有保鲜功能，拿出来的时候，寿司还是凉冰冰的。
　　吹着晚风，吃这种轻巧的食物，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悠闲，是秦拭墨唯一的感受。
　　他突然就不着急了。

　　“今早一睁眼，我发现今天才26号，离28号还有两天，我那会没睡醒，还坐在床上生了一会闷气……真希望这次的展会能顺利举办，然后赶紧翻篇。”
　　尚箴把齁甜的奶茶递到秦拭墨手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喝一口。
　　“喏，压力大的时候适合喝特别甜的东西，全糖，热量很高，咖啡因含量也不低，现在是…晚上的六点四十五，正是挑战理智、放纵情绪的好时机。”

　　秦拭墨接过，根本没多犹豫，把全糖奶茶喝出了豪饮烈酒的气势。

　　全糖是一种绝不迂回婉转的甜蜜，秦拭墨在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被这种直截了当的甜腻舒缓了不少。
　　看着他骤然亮起的双眼，尚箴没忍住，缓缓凑了过去，在他的唇峰上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没多辗转停留，可就算是这样，也尝到了甜腻的奶茶味。

　　他们笑着对视，在湖光山色间，夜幕降临时。

　　…

　　按照剧本创作的逻辑，一个编剧总是在前文中提及的大日子，就等于在暗示观众，这一天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尚箴又很清楚，生活和剧本完全不是一回事，剧本会有明确的高潮，鲜明的剧情转折，但生活没有什么伏笔式的预感。

　　28号，艺术展正式开幕，展期4周。
　　开幕当天，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所有开幕活动顺利举行。不管是艺术家本人、策展方秦氏文化、秦氏高层和政府高层，还是学者、艺评家和媒体人，都对展会效果表示满意赞许，藏家和赞助方频频点头，对商业价值和后续合作推动也是相当看好。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反而让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能出什么事儿啊，我看你啊，就是那些电视剧看多了。我家小孩也是看那些把脑子看坏了的，我记得她那会都初二了，还在脚底下绑两卷宽胶带，踩着演清宫剧。”

　　此刻，尚箴正在帮慧姨择菜，他本来有着种种担心，但又什么都没发生，他一边预感不妙，焦虑着找慧姨唠嗑，一边又暗暗唾弃自己神经过敏职业病。

　　“我确实看了不少，大概也是职业病吧……”

　　手上在忙活事，一心二用的时候，讲话会不过脑子。
　　慧姨那边手一停，“啊？职业病？”

　　尚箴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跟慧姨和张叔提过他的本职工作。

　　娱乐圈相关话题总是格外能吸引人的注意，一听尚箴是编剧，又是名校电影学院毕业的，慧姨来了兴趣，好奇甚至新奇地打量他，眼神满是赞赏，说一看就知道尚箴不简单，私下里还琢磨过是怎么认识的小秦。

　　“我跟老张都合计着，你是他新认识的什么艺术家朋友。”
　　尚箴摸着后颈嘿嘿一笑，“我哪有什么艺术家气质啊。”

　　说完，尚箴才猛地一愣，想起秦拭墨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秦拭墨说自己没有主理人气质，尚箴说自己没有艺术家气质。
　　挺好，不影响般配。

　　于是，尚箴不好意思的笑里，又多了几分甜蜜的腻歪。

　　后来，尚箴回答了慧姨几个关于电视剧创作的问题，也没跟慧姨解释自己其实是写游戏的，话题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偏到娱乐圈八卦里头去了。

　　“哎哎小尚，所以那俩到底是不是假结婚啊。”

　　这种八卦，尚箴知道得还没营销号多，他把手头的豌豆苗分拣清楚，动作麻溜，效率极高。
　　他本来想说，名利圈里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
　　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到了慧姨上次说的，秦拭墨可能被安排的婚姻。

　　尚箴起身把豌豆苗浸进冷水里冲洗，晶莹漂亮的大盆中，翠绿的豌豆苗在清水里缓缓飘动着。
　　他沉默许久，没有回答慧姨的问题，而是在她纳闷好奇的目光中，纠结着反问：“假结婚这种，秦拭墨也会……秦家人真的会这么安排他的婚事吗？”

　　慧姨女儿上次说过，秦拭墨早慧敏感，或许早就想明白了秦家人这么多年来，究竟是怎么对他的，又或者自我欺骗、身在山中不知险。
　　但那些房子，那些定制跑车，还有他转专业、在文化公司工作的事实，某种程度上已经客观表明了秦拭墨对这种算计的态度了。

　　他会妥协吗？如果真有什么被安排的婚姻的话。
　　目前的确是没听到什么风声，但这事或许和调任美国一样，也是秦拭墨在尚箴看不到的地方、解决掉的问题之一呢？

　　不确定性有些难以忍受，和之前隐隐作祟的不良预感一起，化为难以抑制的焦虑，让理性的思考难以为继。

　　尚箴也不管自己这么担心秦拭墨婚姻的事，在慧姨看来有多么奇怪了，他又追问道：“姨，秦听松还真会拿秦拭墨的婚事，给他女儿铺路吗？这太离谱了吧。”

　　尚箴明显是担心过了头，这话没根没据，慧姨也没想到自己上次随口提到的一句忧虑，能让尚箴也跟着焦心那么久。
　　她看向尚箴的眼神又奇怪又意外，安抚了几句，说这种事强求不得，股东们之前也是随口提的吧，大秦总还能逼婚吗，再说了，秦拭墨自己肯定也不会随便就同意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他难受。”
　　他会被夹在自己和秦家人之间难做……对！难怪秦逍会一再强调这一点，让尚箴好好对秦拭墨，给他底气。

　　在这种时候，秦逍的话犹在耳畔，此刻想来，恰合时宜。
　　不去拿婚事讨好秦家人，让秦拭墨能随心而为，尚箴得给他底气。

　　这底气具体是什么呢？
　　尚箴这会，突然悟出新的答案了。

　　和秦拭墨本人相爱、相处，而不是因为任何往事或处境去爱他、怜惜他，对他够好，让他有自己的人际圈……说实话，这不过是爱他的基本及格线。
　　说句俗气的，就算做到这一点，让他开心，也算不得什么多足的底气吧。

　　至少，坚定地爱他还不够。
　　要坚定地选择他，并且让他知道这件事。
　　这样，勉强还能算个定心的砝码，就算不够称，也能上称量一量了。

　　慧姨看尚箴的眼神越发纳闷了，这个小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不吭声了，一直盯着水里的豌豆苗发呆，眼神坚定又郑重，像是要把豌豆苗隆重介绍给谁认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