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32、沐浴蓝调 他做了什么

　　尚箴已经腾不出更多注意力去观察别的什么了，他的感官已经完全被这间卧室的一切所占据。
　　他在慧姨的后面进的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关上之后尚箴就后悔了，这个动作简直像是切断了某种退路，这间屋子里充斥着秦拭墨的气味，它们无法向外逃逸，就这样填满了尚箴的每次呼吸。

　　深灰色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满是很好眠的气味，是那种被均匀呼出的二氧化碳稀释的卧室香氛，再混着空调湿气、床品和阳光的味道。

　　闻到这个味道，人会很自然地放轻脚步、小声说话，不去吵到那团正在规律起伏着的被子。

　　秦拭墨在深蓝色的被子下睡得很香，他的睡姿不太规矩，至少比露营那天张扬。
　　大概是在自己的床上，足够熟悉，足够宽敞，足够柔软，又没有尚箴近在咫尺的、令人紧张的呼吸，他能睡得更自在。

　　黑而软的发丝铺在枕巾上，秦拭墨的睡相上次尚箴已经近距离研究过了，这次在慧姨面前，他就不再细看了，毕竟，看秦拭墨这件事不完全由尚箴的自由意志控制，所以他只好逼迫自己去盯着那片枕巾看。

　　被子被秦拭墨撑起一团圆滚滚的鼓起，枕巾则被他的脑袋压得凹陷下去，表面抽象但高级的图案被压得扭曲。巡游马车是品牌的标志，可这辆在丝巾中穿梭云端的马车此刻却没有一路翱翔天际，而是载着秦拭墨埋在枕头里的懒觉脑袋越陷越深。

　　尚箴一下就想到了秦拭墨那天，关于“配货”的蹩脚借口。
　　明明是特意给他备好的拖鞋。

　　勾起嘴角，尚箴无声地笑了笑。视线从枕巾移到床头柜，再看向香薰机，细细的、白色的水雾均匀地落向落地灯和单人皮沙发。沙发前的高档地毯上放着一份工作资料，艺术矮几上放了瓶水，手机充电线被随手丢在矮几上。

　　这些家具都很有质感，尚箴简直想报个旅行团，好把秦拭墨每样东西的由来用处、还有它们和秦拭墨之间的故事都了解透彻。

　　但慧姨没给尚箴这个机会。
　　她对秦拭墨没尚箴想象中那么……客气。

　　就在尚箴面对那一团圆滚滚鼓起无从下手的时候，慧姨像拍打晒过的被子一样，“啪”一下拍上了那团鼓起。
　　听那声音还有这一下的结实程度，应该是秦拭墨的屁股。

　　“小秦肯定也熬夜了吧！快起快起，都十二点了！”

　　不怪慧姨这么猜。
　　尚箴才刚跟慧姨说他熬夜了，秦拭墨握在手里的手机恰好还亮着屏，慧姨不会动他的手机，所以，秦拭墨的手机屏幕仍然停留在睡着前的画面上。

　　尚箴定睛一看。
　　是和他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尚箴发来的啵啵表情包。

　　秦拭墨不情愿地哼哼了一声，被子动了动，但他比尚箴干脆，眼睛虽然闭着，但还是坐了起来。
　　看样子睡得很熟，姿势都没怎么变过，柔软的黑发被压得半定了型，在后脑勺朝各种方向支棱着。

　　尚箴没忍住，单膝半跪在床垫的边缘，探着身子上去给他捋了捋，如愿以偿地又揉了一把柔软的黑脑袋。

　　秦拭墨不太乐意地轻轻躲了躲，打了个打哈欠，宽大的淡色睡衣松垮着歪在身上。
　　“别弄我，我昨天没洗头发……”

　　尚箴发出了嗅闻的声音。
　　秦拭墨缩了缩脖子，不高兴地想挥开在他头发上作乱的手。

　　可慧姨现在正站在他面前。
　　刚醒来仍然迟钝的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运转。

　　秦拭墨愣愣地歪过头，他刚睡醒的侧脸上还有枕巾褶皱压出来的痕迹，一道清浅的红印子直连嘴角，嘴角还湿漉漉的。

　　哦对，他刚刚是张着嘴睡的。

　　尚箴摸头的手看似自然地滑到秦拭墨的侧脸，大拇指揩了一下他的嘴角，“擦擦嘴，梦见什么了，这么馋。”

　　慧姨也乐：“睡懒觉的时候闻到我煎的培根味儿了吧！”

　　秦拭墨猛地掀开被子，他下床跑去卫生间的背影堪称狼狈。

　　…

　　慧姨教育了俩人，熬夜到凌晨的习惯非常之不健康。

　　“他不是，他是徒步累的，我确实熬夜了。”
　　“我都看见你俩拿个手机聊到半夜了，不就在楼上楼下吗？你俩下次见面把话说完再睡觉，躺床上看手机对眼睛也不好。”

　　说了他们几句，慧姨去买菜做午饭了，俩孩子早上都起得晚，现在才刚坐上餐桌吃早饭，午饭就简单做碗小面给俩人吃。

　　这事儿说来也很有意思，一出阴差阳错的偶遇，一纸付费邂逅的秘密合约，串联起来的，竟然不止是尚箴和秦拭墨二人的生活。

　　今天是周日，本该是张叔上班，但尚箴最近总是在周末拉着秦拭墨出去玩，张叔算是放了假。
　　他闲着还觉得挺不好意思，小尚又总是跟他说没事没事叔你放心休息，整得老张更不安心了。

　　所以，在询问过小秦总之后，张叔一到周末就开着那辆大宾利，去接尚箴的姥爷出去钓鱼。

　　一来呢，小尚的姥爷有人照顾了，算是还了他人情。
　　二来，老张也愿意找尚箴姥爷玩，老张是个实在人，又很早就给秦拭墨当司机了，接触的人不多，职场环境很简单，倒是能从尚箴姥爷那听来不少精彩故事。

　　而慧姨周末的工作，就从照料秦拭墨一个人的饮食起居，变成照顾秦拭墨和尚箴俩人的饮食问题，对此尚箴过意不去，会积极给慧姨打下手，还有模有样的。

　　此刻，秦拭墨把培根卷在煎蛋外面，用叉子穿透，再蘸着被叉破的蛋液，裹满千岛酱往嘴里塞。
　　坐在他对面的尚箴挂断了电话，他姥爷的嗓门大，秦拭墨一边听他们爷俩的通话内容一边偷笑。

　　“……真不好意思，我姥爷就是那样的人，你别介意。”
　　“没事。”

　　其实只有尚箴知道，在他姥爷看来，尚箴是跟他男朋友和好之后就天天不着家，好在老张是个不错的人，俩人投缘，这才周末约着一块玩。
　　还能趁机享受享受尚箴这位同事的大宾利。

　　而在张叔看来，是尚箴工作日连带周末在小秦那加班，他还尚箴人情。尚箴姥爷人也不错，还都是钓友，这个人情还起来也不难受。

　　那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这俩人稍微对一下信息——
　　姥爷就会知道，尚箴的对象，就是他和这位张叔的老板，小秦总。
　　而张叔就会知道，尚箴在跟秦拭墨谈对象，甚至早在尚箴刚来的时候，就谈上了。

　　尚箴正在心中祈祷这一天不要这么快来临。
　　他爸妈快旅游回来了。

　　此事一旦东窗事发，他爸妈肯定会催他把秦拭墨带回家。
　　但秦拭墨那个所谓的被安排的婚事，尚箴还没搞清楚。

　　而在昨夜跟慧姨家女儿通过电话之后，尚箴对秦逍的看法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位秦小姐那天非要拉着他聊那么多，居心可能并不单纯。

　　但尚箴的这些思虑并没有表现给秦拭墨看。
　　在秦拭墨看来，他只是饿到把脸都埋进了绿豆粥里而已。

　　“哦对了尚箴，昨天晚上许绘明拉了个群，你是不是没同意进群啊。”
　　秦拭墨一说这事，尚箴喝粥的动静暂停。

　　“好像是有个群通知……”

　　他昨晚忙着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回消息的，那俩人一边私聊他，劝他“君子论迹不论心”，一边又要把他拉进一个有秦拭墨的群，尚箴怕自己聊岔劈了，就没加。

　　“你们聊什么的？”
　　“聊工作。”
　　“？跟商武洋和许绘明聊工作？？”

　　秦拭墨点头，把手机推给了尚箴。

　　这话题是许绘明开的头，说他接到了小剧场的邀约，问商武洋话剧路线可不可行之类的。
　　商武洋正经在娱乐公司供职的，他确实能唠两句。
　　没想到秦拭墨对这方面也有了解。

　　“本来这个群是昨天为了约徒步拉的，没想到除了徒步，咱这么快就能唠到一块去啊。”
　　尚箴说着，笑意晏晏，满眼都是高兴。

　　秦拭墨也笑，“他俩聊天好有意思，我打字的手都笑得抖，那会你应该还在路上？但后来你也没回消息……”

　　尚箴再次道歉安抚，说下次绝对秒回，秦拭墨嘟囔着说自己没有在对他提这种要求。

　　尚箴还在爬楼看群消息。
　　他大概知道秦拭墨昨晚是被什么逗笑的了。

　　“他俩简直big胆，说你在自家企业没有挑战性，让你出来单干，体验白手起家？？”
　　“对，说许绘明以后爆火了，搞艺人工作室，还有你的游戏畅销了，搞游戏工作室，都需要有管理经验的人，商武洋说会给我发offer。”

　　给身家上亿的小秦总发offer吗……

　　尚箴夸张着表情，学着许绘明说话的方式捏着嗓子：“啧啧，简直自不量力！那可是小秦总，还offer呢，八抬大轿还是举办请神仪式，都请不来的呀！”
　　秦拭墨刚想笑，又听尚箴变换声线、压低了嗓门，似乎在切换角色，说，“那怎么办？算了，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吧。”

　　秦拭墨大笑出声。
　　刚吃饱就笑，果然没过一会就开始打嗝，气得小秦直瞪人。

　　尚箴收敛了玩笑，赶紧给他倒水，等待小秦总平复的过程中，尚箴问道：“那你之后，如果真有工作变动的话，我是说如果啊……你会考虑离开秦氏吗？”

　　出乎尚箴意料的是，秦拭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但他在点头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考虑，我会直接离开。但工作变动的话，现在大概率应该……嗝！应该不会了。”

　　嗝声响亮，小秦脸红，但尚箴没笑。
　　秦拭墨这话说得太笃定了。

　　尚箴不由想起昨天邱老师说的那话。
　　之前好像是传要调秦总去美国的，但这段时间没动静了。

　　尚箴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时间差。
　　调任美国的事，是他在车里无意间偷听到邱老师说的。
　　现在却又没动静了。

　　秦拭墨这么笃定工作大概率不会变动，难道是他自己这段时间在背后做了什么吗？

　　…

　　转眼，预计于28号举办的、那场筹备已久的大型工业艺术展，已然近在眼前。

　　尚箴知道秦拭墨的压力很大，还特意安排了一场突击型的邂逅剧本。
　　这天下班，他没有提前跟秦拭墨同步剧本，或者说，在他们确认关系之后，付费邂逅不再是模式化的剧情推进，而成了随地大小演的趣味和情调。

　　尚箴特意戴着好几条叮呤当啷的银色金属链，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了许多夸张的戒指，给自己抓了个背头，难得露出光洁的额头。蓝红配色的跑车耍帅一般，低沉地轰着发动机，缓慢地跟在秦拭墨身后。

　　秦拭墨正在停车场里找尚箴早上开的那辆车，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身后那辆故意闪着大灯的跑车，就是尚箴的戏码。

　　像凶恶的野兽故作乖顺，叼着项圈递到脆弱的人类手中，看似讨好地蹭了蹭人类的掌心，跑车缓慢加速，并和秦拭墨的步行保持同样的速度，跟在秦拭墨身边。

　　尚箴降下车窗，歪头探身，胳膊搭在窗框上，痞痞地伸出绅士手，抬着半边眉毛：

　　“我能带你去兜兜风吗先生，时间还早，我们一路往西，顺着公路，可以迎着夕阳，沐浴蓝调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