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29、截然相反 无话不谈

　　听他大大方方地说出这话，尚箴一瞬就瞪大了眼，呼吸都顿住了，脸上满是意外。
　　秦拭墨难为情地低下头，把头顶留给尚箴。

　　付费邂逅仍然是秦拭墨和尚箴之间的秘密，所以秦拭墨没跟许绘明解释清楚他那醋意究竟从何而来，许绘明自然也没有追问到底。
　　但尚箴仅用零点几秒就懂了。

　　秦拭墨说过好几次尚箴演技好，有时夸赞得很自然，有时，则潜藏着别的什么情绪。
　　而尚箴也确实跟秦拭墨介绍过，他的两位朋友分别叫什么、做什么工作。

　　那么，小秦总夸赞尚箴的演技好，心路历程实则为：

　　-你是学戏剧文学的，演技居然这么好，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代表秦拭墨的游戏小人撇出八字眉）
　　-你朋友是演员，所以应该就是他教你的（代表秦拭墨的游戏小人开始对手指）
　　-他怎么教你的呢？肯定是用付费邂逅的剧本一字一句指导的（小秦笃信）
　　-……但付费邂逅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合约吗？（小秦呜呜）

　　商武洋夸张地说了句受不了小情侣，这种飞醋是怎么吃来的。
　　许绘明却说这样还挺可爱的，他的学生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闹别扭，就因为练习时安排她的好朋友跟她的小crush演对手戏，所以生许绘明这个老师的气。
　　商武洋吐槽了句，你的学生最大的才五年级。

　　五年级。
　　头顶传来尚箴的闷笑声，低沉的，好听的。
　　秦拭墨再次仰脸——

　　尚箴却飞快地蹲了下来，“叭”地在他侧脸亲了响亮的一口。
　　秦拭墨直接僵住了。
　　这个亲吻湿润又纯情，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脸上。

　　另外两人立刻止住了叽叽喳喳的交谈，空气静默了几秒，随后，二人夸张地捂住脸惨叫出声，甚至抱住彼此发出悲切哀嚎，不绝于耳的、真情实感的指责谩骂，惊起半山飞鸟。

　　“好腻歪啊尚箴你该死啊——”
　　许绘明也立刻拉过商武洋开始随地大小演，他抽出屁股底下的餐巾纸，对着商武洋的侧脸一顿擦，捏着嗓子，夹道：“他这是干什么呀，他这是干什么呀，啊，这是干什么呀……”

　　尚箴蹲在秦拭墨身后，半圈着身前抱着腿、仿佛陷入受击僵直的小秦总，看那俩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我亲我对象，你擦商武洋的脸干什么。”

　　许绘明：“我玩梗呢，你不知道这个梗吗？那我真给秦总擦脸你又不乐意……？等会，不至于吧秦总……”

　　许绘明话说到一半，看向了秦拭墨，眼神竟困惑到了有几分惊恐的程度。
　　尚箴顺着他的视线偏头一瞧——

　　背对着抱膝坐在他身前的秦拭墨，发出了一声短小的呜咽慨叹，捂着滚烫的脸，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间，整个人比旁边溪水里的锦鲤还要红。

　　…

　　“他这么纯情吗？等会，你俩到底什么进度啊？怎么亲一下就……你俩真在一起了吗？”
　　许老师发出夺命三连问，关于最后一个问题，尚箴愣是没敢点头。

　　虽然他刚刚嘴快，管秦拭墨称呼为“我对象”，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就不吱声了。
　　尚箴不吱声，许绘明又看向秦拭墨。

　　秦拭墨僵硬紧张得像个精雕木头娃娃，过了好半天，他才避着尚箴的灼热眼神，嘎吱嘎吱地点了头。

　　见他点头，尚箴还没什么反应，商武洋倒率先松了口气。
　　他讲话直接，“行行，你俩在一起了就好，不然我之前又开玩笑又起哄的，多没分寸啊。不过你这也太容易害羞了秦总，反差拉这么大吗？”

　　人靠衣装，但商武洋拢共就见过秦拭墨两次，两次他穿的都是运动装。

　　冲锋外套很轻，实用至上，谈不上什么剪裁，罩在身上后，把秦拭墨的身型显得有些单薄。
　　顺毛黑发，精致五官，他又红着脸，看上去内向安静，带着股刚认识的尴尬无措，甚至跟农大那几名新生的区别都不大。

　　可再一联想到他的职业和身份……他是秦氏集团文化分公司的总裁，是那个秦家的人。
　　这份反差，难免会让人产生割裂感，也难怪商武洋有此疑问。

　　知道这话秦拭墨不好接，商武洋于是转而把话头丢给尚箴，“你对象上班也这样吗？”

　　“不不，他上班不可能这样，但也没高明到哪去。他跟谁都直接套冷脸疏离的社交公式，西装三件套加背头，偏偏工作能力又太强，以至于当了两年的大领导，前几天才跟下属熟悉起来。”

　　尚箴三言两语、言简意赅，既道出秦拭墨的工作能力，又解释了他的社交困境，还勾起了其余两人的兴趣，让话题可持续发展。

　　他邀请秦拭墨来，本意是想自然而然地让他融入自己的社交圈子，让他发展新的、健康的爱好，让他能有更多朋友。
　　对此，他在群里早早就跟商武洋和许绘明打了招呼，二人都表示欢迎，都愿意认识他。

　　但关于秦拭墨这个人本身，有太多不知从何说起的奇妙。

　　大部分人都不太想跟过分复杂的人交朋友，这样的人很难懂，相处起来也很累。
　　但过分简单的人，在成年人的社交关系中，也同样不是个发展友谊的合适对象。

　　“反差萌”和“挺会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商武洋和许绘明都是尚箴的朋友，他们并不了解秦拭墨，他们对他的了解还停留于之前小主持人教室里的八卦分享。

　　和尚箴不同，他们认识秦拭墨之前，先认识了他的身份。他们不一定会认为秦拭墨的简单是表里如一。
　　所以尚箴很怕他们会跟秦拭墨相处不来，他其实一直在留心着气氛，在必要的时候插话。
　　尤其是，留心着许绘明的情绪和神色。

　　但好在，他的朋友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商武洋果然被尚箴这话勾起兴趣，凑了过来：“什么？你前几天才跟下属熟悉？？……哦~懂了，职场高冷人设，用于塑造难接近的总裁形象从而树立威信？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招只有我等凡人当上领导才会用，你在自家公司不用这样。”

　　秦拭墨苦笑着摇头，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接上话，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他也许是懂得一些幽微的人性和心理，但尚箴觉得，他更多是犹豫片刻，最终选择相信尚箴的朋友们。

　　——有些话，对他们是可以说的，因为他们是尚箴的好朋友。

　　秦拭墨顿了顿，才道：“我只会这么处理，别的方法感觉都行不通，毕竟我是个空降的、非专业的领导，他们不会喜欢我的。再说了，本来就是个难以服众的关系户，我这个关系户的关系，还……不是很铁。”

　　这个“不是很铁”背后的含义，听者都很清楚。
　　就像猫猫主动翻出肚皮表示友好和信任一样，秦拭墨这种“自揭伤疤”式示好获得了显著成效。

　　许绘明捏着餐巾纸直接坐到了秦拭墨旁边， “别说这话。”
　　商武洋也安慰，“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他们对秦家那些往事的了解，仅停留八卦层面，所以也只能把安慰说成这种苍白无力的模样。
　　但尚箴肯定不一样，他都跟人家在一起了，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于是二人开始给尚箴递眼色，让他说点安慰的话。
　　尚箴却看着他俩，露出了一个欣慰的、放心的笑，松了口气一般，什么也没说。

　　这个心照不宣的、不知道该不该触碰的话题，既然被主人亲自打开挑明，于是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可以无话不谈了，就好像真的成为了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是迈出成为朋友的第一步，这一次，秦拭墨无需借助少女漫的情节，去角色扮演、去玩过家家。
　　他像探出触手、来到地面的小蚂蚁，靠自己去触碰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他于是，第一次，自己谈起了自己的身世。

　　三个大男人蹲在溪水边，围着秦拭墨，像听故事一样，听他讲起了往事。
　　那些事，尚箴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来自许绘明，来自慧姨，来自秦逍。
　　秦拭墨自己则是略去了很多细节，没有氛围渲染，没有情绪描写，只是叙述，像在讲别人的事。

　　商武洋和许绘明认真地听着，尚箴像是给秦拭墨底气一般，一直都屈膝半跪着蹲在秦拭墨身后，腿麻了之后才盘腿坐下。

　　秦拭墨看不见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说那些往事的时候，尚箴的脸色变了。

　　和商武洋不同，许老师是个相当敏感细腻的人，他留意到了尚箴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副神情，是在秦拭墨聊起秦家人时出现的。

　　秦拭墨对秦家人只有愧疚和无奈。
　　他说，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的补偿好像都不够，但他偶尔又觉得有点委屈，尤其是每年过年，他都只能去张叔家或者慧姨家里吃年夜饭时。

　　“张叔的亲戚有次还偷偷问过张叔，到底要不要给那个小孩包个红包，包吧，他们又不是他长辈，不包吧，就他一个小孩没有……我都听见了，后来我就自己在家里呆着，慧姨会提前给我做好饭。”

　　商武洋：“啧，你那年多大啊，不伤心吗。”
　　“还好，我那会太小，会觉得有点孤单有点委屈，但不理解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没有人会跟我明说。好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禁烟花爆竹，我那个时候还可以看看外面的烟花。”

　　许绘明：“那你哥……秦听松那边呢？”
　　“那边……不让我去。”

　　商武洋死皱着眉，说秦拭墨摊上这亲缘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秦拭墨居然认真地反驳，说秦家人都挺好的，于情，人家没必要做到亲人的份上，于理，对他甚至算得上仁至义尽。
　　就是因为他们好，他才那么愧疚。
　　愧疚就不敢生出锋芒，没有底气就不敢生气委屈。

　　“在职场上冷脸严肃这招，还是我侄女教我的，她说，好言好语好讲话，那些人反而不会尊重我。冷着脸，多做事少说话，把事情办好，把工作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倒也没错，商武洋被噎了下，“……这倒也是，你侄女听上去，还真是个正常人。”

　　秦拭墨笑得弯了弯眼睛，说他们其实都很好，不管是物质需求、教育花费还是工作安排，都没有亏待过他，他很感激，受之有愧。

　　这话，秦拭墨光是在讲述自己身世、聊起职场冷脸这段，就已经重复了至少三次。
　　他每说一次，尚箴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许绘明再次看了尚箴一眼，暗忖尚箴这样应该是心疼秦拭墨。
　　但他怕秦拭墨再说，尚箴可能会压不住情绪，说些秦家人的坏话，就故意把话题岔远。

　　“你这性格三观啥的也太正常了，你这样的进了娱乐圈很吃亏，亏我之前还嫉妒你来着。”

　　这话，在徒步路线的前半程中，许绘明就跟秦拭墨聊过了，还为此跟秦拭墨道歉的来着。
　　但尚箴不知道这事，他回过神来，意外地看了一眼许绘明，笑道：“？他进娱乐圈干什么，怎么还嫉妒人家呢。”

　　许绘明耸耸肩：“我又又又被剧组鸽了，有资本有关系还有实力的演员多得是，哪里轮得到我露脸，削减脑袋进组瞎跑龙套，还不如继续当小主持人班的老师呢。”

　　“也是，但这跟我家小秦总有什么关系。”
　　“因为比起演技，脸和资本有时候可能更重要。后者他都有，我都没有。”

　　坦荡承认自己的嫉妒，对许绘明来说，和秦拭墨坦然聊起自己的身世一样难堪，但勇敢。
　　从小城市考进高校、并留在大城市工作的自尊心，是在演员梦想难以为继之后，许绘明剩下的唯一宝贵的东西。

　　“自尊心太强不是好事，秦拭墨是很好的人，但我见他第一面，发现他又有钱，长得又那么好看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
　　商武洋奋起：“我也难受啊靠，他又有钱，又帅，但人还挺好的，都没法恨他。不过，你确实没资本没关系，但你怎么没脸了？看看我们许老师这建模，这颜值……”

　　商武洋居然当面开始夸起了许绘明的脸蛋和身材。
　　这种感觉很诡异，身边嘴最毒的好朋友开始直球安慰起了人，许绘明的自尊心又开始难受了。

　　自尊心难受，会脸红吗？
　　尚箴看着许绘明的表情，看破不说破。

　　他心里还在琢磨刚刚的事。
　　秦拭墨口中对秦家人的描述，像一层薄薄的翳，在尚箴的心上存了个疑影。

　　慧姨之前跟尚箴说过这样一句话：别把秦家想得太简单。
　　除了秦拭墨，秦家上到董事长下到秦逍小姐，没有一个人是普通人能搞明白的。

　　但秦拭墨对秦家人的描述，恰恰跟慧姨所说的，截然相反。

作者有话说

二编：润色，修改不恰当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