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11、大大大妖王尚方宝剑 展示军火

　　秦拭墨身上的酒味并不难闻，大概是高档洋酒和尚箴他爸爱喝的便宜白酒确实不一样。他爸喝多了之后，身上的酒味混着花露水味，再被电风扇一吹一散，他妈直接掩着鼻子翻个白眼，出门打麻将彻夜不归。

　　但秦拭墨身上的酒味、香水味，还有他喷过的大牌定型发胶，混在一起，蕴在车内……
　　这味道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魅惑菇。

　　虽然尚箴并没有真的闻过魅惑菇的味道，但他现在就跟掉头回去啃食同类的炫彩僵尸一样，晕头转向，慌不择路，在右转道等了半天的直行红灯。

　　“你把膜撕了？”
　　尚箴愣了一下，偏头看见秦拭墨翻过手腕，正用指节轻轻刮过副驾的皮面，尚箴失笑道：“那天回去，我就撕了。”
　　不过那天之后，秦拭墨也没再坐过尚箴的车了，直到今晚。

　　秦拭墨点了点头，没了塑料膜约束，他总算能惬意地在副驾座上抻抻长腿。

　　酒会上无处不在的拘束和他人的视线，此刻都消失殆尽，车内的氛围很好，很安静，外面乱七八糟的晃眼灯光被暗色的车窗拦住，秦拭墨架着胳膊，撑在车窗边沿上，歪着头，发起呆来。

　　夜色很暧昧，秦拭墨微醺的脸被路灯映亮半边，失神的眼瞳深不见底，眼下飘着的红色太迷人。
　　尚箴知道自己得找点话题，夸张的玩笑话，或者丢脸的糗事都可以，不然他都没法专心看路。

　　“那什么，你一上车，我突然感觉我车都变贵了，多花的那三万块冤枉钱好像也没那么冤枉了。”

　　秦拭墨正微眯着眼，听了这话，迟钝地思索了一番，剔透的黑色眼珠沿着眼眶下缘缓慢地滑向尚箴这边，慵懒放松又好奇：“冤枉钱？好像没听你说起过。”

　　尚箴不敢看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傍晚下了点小雨，那一汪水里正好倒映着红绿灯跳动着数字。
　　尚箴就盯着那几个数字，把他开网约车的契机说给秦拭墨听。

　　他没有略过游戏工作室被收购的事，而秦拭墨果然在被这涨价背刺的三万块逗笑之后，开始问起了游戏的事。

　　“横版文字冒险推理，听上去很复古对吧，但小成本制作，这已经是最有性价比的呈现形式了，再好的剧情，没钱也做不成大型3A，建模要钱，动捕要钱，地设要钱……后来倒是有钱了，我游戏也归人家了。”

　　秦拭墨听得认真，他甚至微微转过了身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眨着眼听着。
　　尚箴本来只是随便找话题，居然越聊越起劲。

　　“收购之后又不给上线，我本来还想着既然被招安了我就跟着干吧，还能咋办呢，结果这砍一刀那加一笔，改得面目全非……”

　　秦拭墨沉吟片刻：“…也可能有保护性收购的意思，但既然要求大改，更可能是你们工作室的作品风格太强烈，和他们公司一贯的调性不符，需要做一些内部化适应性调整，再增设一些创收点，覆盖收购的成本……当然了，这样肯定会违背你的创作初衷。”

　　尚箴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秦拭墨懂这么多。
　　秦拭墨勾勾唇，“个性强烈的个人艺术家，我也签约过。”

　　尚箴眨眨眼，掩过眼中太过明显的欣赏和惊艳，他夸张地捂住胸口，作出中枪状：“我当你是自己人，原来你代入的是对面的资本家视角。”
　　秦拭墨也笑，看着尚箴，灯光划过车窗玻璃，他眼中像盛着碎光。

　　有什么，像是在这相视一笑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不单单是心动。
　　尚箴微微一怔，恍然明白了。

　　他的那俩朋友，商武洋和许绘明，都是他大一在户外徒步社团里认识的。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专业，家境都一般，都算不上特别有钱。

　　尚箴自认为清醒现实，他一直觉得，成年之后，那些大学里的朋友，要想愉快地、毫无芥蒂地、不生任何嫉妒焦虑攀比之心地，在一块玩这么多年，甚至越来越亲近——
　　彼此之间没有竞争关系，没人优秀或者优渥得明显，说实话，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但秦拭墨不一样。
　　他和秦拭墨天差地别，认识的时间也不久，要是没有阴差阳错上错车的事，他们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交集。
　　此刻，他们却坐在一辆车上畅谈、深聊。

　　比恋人所用的“一见钟情”这个情节迟来的，是朋友之间的“相见恨晚”。
　　“一见钟情”某种程度上和“见色起意”区别不大，说起来总有种肉/体层面的粗俗。
　　“相见恨晚”则不同。

　　爱一个人，尚箴私以为，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顺序和流程。
　　莫名地，对秦拭墨的一切心意，好像都有了底气。

　　在秦拭墨眼中，尚箴跟他聊着聊着，突然温柔了眉眼，像是彻底安心了一样，长舒了一口气。

　　“我后来不是辞职不干了嘛，家人都支持我的决定，但说实话，他们不懂游戏行业，也说不上理解我，只是尊重我的决定。我的两个朋友，一个学影视美术的，还有一个学表演的，也不了解我这些事……”

　　尚箴顿了顿，决定直抒胸臆：“但你懂我，真的，我真挺意外的，不过，想到你那一柜子的策展方案，也不奇怪了。……说实话，我一直蛮郁闷的，但我都不知道该跟谁聊这些事，对于他们不了解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能讲的安慰也都是那些车轱辘话，我得装作被那些话安慰到，才礼貌。”

　　“……得装作被那些话安慰到，才礼貌……”

　　莫名地，秦拭墨重复了一遍尚箴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欲言又止地，几度张口，想对尚箴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作罢。

　　在尚箴眼中，秦拭墨也忽然温柔了眉眼，俊秀矜贵的眉峰都松快了些许。

　　“…你等会要上楼坐会吗？”
　　尚箴没拒绝，他确实也有事要跟秦拭墨说。

　　“好啊，我正好有事请示老板。”
　　“说了不用叫我老板。”

　　可秦拭墨的名字在尚箴的嘴里滚了一圈，像什么烫口的心事，语气会泄露感情，一旦溃堤就会崩盘。
　　“呃…yes，sir？”
　　“？。”

　　…

　　“一回生二回熟”这个词不知道用得合不合适，跟在秦拭墨身后走出电梯间，尚箴径直走向鞋柜，打算继续凑合张叔的拖鞋。

　　可秦拭墨叫住了他，从玄关柜里拿出了一个橙色盒子，里面有一双奢牌拖鞋，崭新的。

　　尺码居然合适，不大不小，尚箴惊讶地看向他。
　　小秦总不太适应这种目光，有些话在黑暗安静的车里可以说，在明亮的灯光下就……

　　秦拭墨憋半天，蹦出几个字儿：“……配货，买的。”
　　“哦~”尚箴配合着做出恍然状，低头换鞋。

　　但等秦拭墨转身走进客厅，尚箴又悠悠飘出一句，“这样才礼貌。”
　　秦拭墨反应了一会，什么这样才礼貌？

　　哦，装作被这种话骗到，才礼貌，尚箴之前说过例句。
　　秦拭墨气得转身瞪他。

　　尚箴乐得不行，没眼力见地追上去。“所以你怎么知道我鞋码的？还特意给我买了一双拖鞋，哦对对，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姥爷在哪住院的？”

　　秦拭墨没吱声。
　　尚箴在背后演了起来，“咳咳。张叔，这是车牌号，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包括手机号微信号鞋码和姥爷在哪住院。”

　　秦拭墨真后悔把尚箴叫上楼坐会。

　　他强硬岔开话题道：“……所以你说有事要问我，什么事？”

　　微醺的红已经从秦拭墨脸上消退，疏离的冷意重现在那张俊秀的脸上，尚箴见好就收，“其实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来着…但我穿衣服都是运动服休闲服，要演剧本的人设可能……立不起来。”

　　下周要演的付费邂逅剧本已经基本施工完毕，但服装道具没有到位。

　　秦拭墨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楼下有衣帽间。”
　　“我俩的尺码……”
　　“什么码都有。”

　　尚箴错愕地眨了眨眼。

　　秦拭墨勾了勾嘴角，自嘲道：“花钱大手大脚，工作马马虎虎，这个人设会比较适合我吧。”
　　像有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尚箴的心，揪痛从里面拧了一下。

　　他佯装不察，而这次不是出于礼貌。
　　“那太好了，不用穿运动装演邪魅狂狷了，代入感up！”

　　秦拭墨转身带路，听到那个“邪魅狂狷”扯了扯嘴角，眉心一跳，语气暗含防御，“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新剧本你还没发给我吧？”

　　“还没，很多细节没跟你敲定呢，老……”
　　不让叫老板啊。

　　老……
　　“老大。”

　　秦拭墨绷不住了，笑得直抖肩，弯起指节轻轻点亮电梯的触摸屏，电梯缓缓停在五楼。

　　“就没有，哈哈哈……就没有属于朋友间的称呼吗？”

　　尚箴龇牙咧嘴，一个编剧想不出体面的称呼，但“拭墨”实在叫不出口。
　　“……你有没有什么字啊号的，比如六楼居士之类的。”

　　秦拭墨摁下开关，整个五楼大厅的灯就像时装展上的亮相灯一样，“啪啪”地逐排亮起，面前是一排排精致的衣柜，甚至还有两排放置在玻璃柜里的人台。

　　尚箴几乎看傻了眼，他是个不怎么讲究衣着的人，但他不是没有审美，也确实没见过这些世面。

　　秦拭墨被那个“六楼居士”无语得沉默半天，回敬了一句：“你别瞎起外号，你再这样，我就叫你笔名。”
　　尚箴一激灵，回过神来。

　　“你怎么……你不可能知道我笔名。”
　　“大大大妖王尚方宝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