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辞职》墨文心

8、夜戏 展厅就好比

　　展厅就好比一个扩容之后的阶梯教室，因为地势下陷的原因整个空间像密封的水箱见不着外部阳光。
　　原本谢陆行上台讲演时，只有台上的四盏聚光灯汇聚在宽阔舞台上。现在讲座结束了，整个展厅里顶灯全部打开。
　　骤然亮起的灯光之下，谢陆行维持着风度地起身，试图掩盖住内心的慌乱，但在回头之际因为没能找到白意，而略微地失落了几秒。
　　在这几秒之后，他又迅速恢复了笑脸，因为就业指导老师向他走来了。
　　谢陆行之前没见过这位年轻的女老师，看样子她应该是才空降过来不久。
　　留着中长发的女老师身形窈窕，罩着一件敞着前襟扣子的杏色呢衣，微微露出里面的素白裙边。
　　“谢先生，您今天讲得真不错。”女老师涂着妍嫩口红的红唇张张合合，说话间却别有深意。
　　这一声“谢先生”把谢陆行本人听愣了，他摆了摆手，客客气气回答说，“我回母校来，是给学弟学妹们做一点事而已。”
　　女老师看样子还想再缠绵着叙一会儿情，但谢陆行及时止住了。
　　“那我就不打扰老师您了，稍后我也有些事情要办。”谢陆行提了提自己的公文包，人模人样地、装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挤出人群之后，从白意指示的偏厅小门溜出去了。
　　意外的是，白意穿着那件蓝黑色大衣，早已提前在偏厅的门口站着，准备围堵谢陆行。
　　谢陆行一手臂夹着公文包，一手拿着车锁钥匙，刚一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就见到那个他正心心念念的人。
　　“稀奇，小白你怎么还特地在这里等我，是等我吧？”谢陆行不确定地走上前，握住白意冰凉的小手。
　　偏厅这边门前的绿化带种着有年头的白杨和青松，树影落下来，遮住稍微能给人带来暖意的阳光。
　　白意这个憨厚的小孩就这么一直在树影下等着，一边还要挨冻。
　　谢陆行自知不易，将白意的双手抓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憨厚一笑，“这样就会暖和点，我对你好吧。”
　　白意没反应过来，任他拿捏着，被谢陆行狠命搓了几分钟，暖倒是不怎么暖和，就是手背皮肤被搓红了。
　　谢陆行皱眉，“怎么到这儿，你身体素质变这么差，这点劲你手都红了。”
　　白意回给他憨厚的一笑，“你有这点力气，让我进车里不好？”
　　谢陆行恍然，“也是。”
　　两个憨厚的人影反应过来，快步走向车子，解锁，上车，启动引擎，再开了窗透一小会儿气，这才欢欢喜喜地吹上了暖风。
　　白意坐在副驾位，下意识要给自己系安全带，反应过来才问起，“你要带我去哪？”
　　“没想去哪，就是带你取暖。”谢陆行确实没多想，就实话实说了。
　　白意却悠长地“哦”了一声，语气充满怀疑。
　　谢陆行听了却以为白意是在引诱自己，就冷下声音，公事公办地说，“今天学校的事情还没忙，你先去解决完。”
　　“然后呢？”白意紧跟着追问。
　　“然后就好好休息。”
　　“那你……”白意说着突然收住话音，好像说漏了什么。
　　“我一个上班族，肯定是回去搞事业啊。小孩子就要好好学习，不要多管。”谢陆行笑哈哈着掩饰自己的龌龊心思，装作对白意什么想法也没有的样子。
　　白意倒是信以为真了，原本已经拉住安全带的右手突然收回，紧紧握拳，“嘭”一声打在身下的车坐垫上。
　　白意声带颤抖，原本盈满水光的眼睛现在溢满了雾气一样的湿润，他大声质问谢陆行：
　　“原来你真的只不过想和我玩成年人的游戏？你把我当什么了，先是假意柔情，而后一边体贴黏人、一边又玩强制，最后显摆一下你社会精英的优越地位和人际——现在你终于要亮出底牌了，你要告诉我，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兴趣，是这样吗？”
　　一字一句，满是控诉，颤抖的声带让少年原本悦耳的嗓音，变得十分哀戚。
　　谢陆行却是一个大惊，完全没想到他自以为的倾心追求，落在眼里白意眼里变成了游戏策略。
　　而他刚才克制情欲的表达，却让白意误认为自己要放弃他。
　　“这……我根本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对你的心思一直没变。”谢陆行干巴巴地解释，却发现白意始终红着眼眶，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联系，就意外地被打断了。
　　谢陆行眼见口头安慰不起效，就展开手臂，揽向少年的腰身，右手手肘一曲将手掌稳稳落在他的后颈，抚慰猫儿一样地揉了揉。
　　少年靠过来，乖乖地蜷在他身前，下巴抵在他肩窝，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沉沉地深呼吸一下，再开口时，谢陆行发现自己声音都带着不经意地颤抖，“你不是怕我么。怎么现在竟敢主动靠近，不怕被我吃掉了？”
　　“……都是因为你太优秀。”白意沉默片刻，从他怀里挣脱，重新靠在车座椅背，眼带朦胧，声音却恢复清冷。
　　他很冷静地剖析自己，不顾后果地坦诚，“我不清楚你的话里到底真假各占几分，但是你的条件让我很动心——从第一次在书店的咖啡桌边，你跪在我脚下开始，我就在筹划。
　　但是，我现在开始犹豫，你似乎真的人品不错，知晓人情世故却又不可以圆滑油腻。你身上也没有那个阶层的精明冷漠。没错，如果我要成为小白脸，找你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很抱歉，当你以为在跟我开展恋爱游戏的时候，我早已经埋伏好了我的捕获器。”
　　白意原本一直目视车前窗外的树木风景，不敢转过脑袋观察谢陆行。终于说完长长的一通话，白意才转脸看向谢陆行——却被对方那直直凝视的、带着深意的眼神给震慑到。
　　谢陆行一直盯着白意的脸孔看，伸手摸到他的脸颊，像是在试探触感一般抚了抚，“我知道了，我的小白真的是很诚实的孩子。从来藏不住……”
　　后半句他没能立刻说出来，因为他抑制不住地屈指掣住白意的下颌骨，而后俯下身，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久久的温柔辗转里，白意的双眼皮微微地合上了，但还在不停地忽闪着。睫毛刷到谢陆行的脸，传出略微的痒，谢陆行空着的左手也伸向前，掩住白意的眼睛。
　　“激动什么，第一次啊。”谢陆行中途停下来，嘲笑白意一直哆嗦的身体四肢。
　　这个小孩，就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家伙。
　　“没关系，以后都由我来教你。”
　　谢陆行又补上一句，而后放低副驾位的椅背，又一次扑倒白意。

　　车窗外是高大的水杉树，偏厅车位的角落传来隐约的细细的声音。
　　风声一起一止住，树叶一摇一落下。

　　很快到中午，谢陆行起身将白意的座位恢复原样，理了理白意额前的小短卷发。
　　“既然学校没什么要紧事，你跟我回去，怎么样？”谢陆行神态清朗，不等白意回答就已经按下手刹，引擎重新发出嗡鸣声。
　　白意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仍然顶着张染红透的脸。
　　谢陆行满意一笑，方向盘一转，倒了出去，脚踩油门直直冲向校门口的外校车辆通道。
　　加速时一阵巨响在校园的水杉树下延长了余音。
　　白意坐在副驾位刚系好安全带，翻了一枚大白眼。刚才还夸他没有那种骄矜富贵病，现在没过多久，立即显出了狼尾巴本质。

　　就算白意挑三拣四，还是被谢陆行的几句花言巧语迷得颠三倒四，跟着他，指哪听哪。

　　谢陆行满心欢喜地先带着小孩回了书店街所在商圈，去商场六楼吃了饭。
　　“我记得你特别喜欢苏州菜，嗜甜，喜肉，还爱喝汤啊粥啊之类。”谢陆行携着白意的小手，带他进了六楼B区一侧的一家私房馆。
　　白意听了这话，却很诧异——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机会尝到什么正宗苏州菜，何来喜爱之说？
　　餐饮部的经理和职员都已与他相熟，男侍者立即为他二人引路，到会员制的雅间。
　　男侍者动作迅速地为他们调好光线，摆开椅子，而后速速地传来泛着冷光的银质水壶。
　　谢陆行揽着白意落座在靠墙壁一面的软椅，两人隔着小段距离。
　　男侍者摆上惯例的餐前小食，又将菜单递到两人面前的桌上。
　　谢陆行直接点开手机的备忘录，翻找着，而后将调出来的页面递给男侍看，“麻烦你照着列表里的菜品上，另外甜粥和汤只需要一例，小份。”
　　男侍者应声“好的”，转身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白意这时才问道，“你说我喜欢苏州菜，是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
　　谢陆行面色一紧张，胡乱编着说，“我的意思是，你会因为我而爱上这些菜的。”
　　“喜欢你这种信口开河的男人，有什么办法。”白意咬舌头，面色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