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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十岁 ...

  •   十岁那年的冬天,郢宫里天寒地冻。

      谢长虞清扫殿外的积雪时,听到两个面色愁苦的宫女低声议论:“虞嫔娘娘这次病得厉害,连太医院都没了办法,听说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谢长虞一怔,手中的扫帚啪地落在了地上。

      他要见母亲,立刻,现在!

      宫门早已下钥,谢长虞凭着这几年摸爬滚打间记下的路径避开巡逻的侍卫,在漆黑偏僻的宫道间飞奔向母亲的宫殿。

      碎雪打在脸上生疼,单薄的衣衫很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透骨冰凉。

      谢长虞摔了无数跤,手掌和膝盖被碎石割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可他浑然不觉,就知道向前跑。

      那座他曾无数次远远凝望、却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宫殿比冷宫更寒酸。

      宫门紧闭,檐下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雪中凄惶摇晃。

      谢长虞绕到宫殿后,意外地发现殿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他连忙跑了进去。

      殿内空旷阴冷,没有多少摆设,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盆,里面的火苗将熄未熄。

      谢长虞踉跄着扑到了床榻边。

      母亲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一片蜡黄。

      与谢长虞记忆中的母亲几乎判若两人。

      听到动静,她缓慢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地游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聚在谢长虞满是雪水泥污的小脸上。

      母亲黑漆漆的眼神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了太多东西。

      她挣扎着,紧紧握住谢长虞的小手,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间。

      “走。”她气若游丝地道。

      母亲看着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不少力气:“去……幽州。”

      声落,母亲用力攥紧了他的手,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像是要确保这最后的嘱托刻进他的骨血里。

      然后,那力道连同她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倏地一下,彻底散了。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里,直到殿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是换班的侍卫经过,谢长虞才缓缓地松开手。

      母亲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搭在榻沿。

      谢长虞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脸,然后闭眼转身,冲向来时那扇角门,闪身没进了门外无边的风雪和黑暗。

      那一夜郢都的风雪嚎叫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座皇城,连同里面所有的悲欢离合、阴谋算计、生离死别彻底掩埋。他像一缕没有归处的游魂,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那间破败漏风的小屋。

      吴伯正就着油灯修补一件破衣服,看见他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进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昏黄的灯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吴伯放下手里的活计,蹒跚着走到一个破旧的木箱前,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又硬又黑的饼和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谢长虞冰冷僵硬的怀里。

      “走吧,孩子。”吴伯拍拍他的肩,悲悯地道:“往皇宫外走,一直走,千万别回头。记住你爹娘,但也别让恨拖垮了你,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谢长虞连夜逃出郢宫,混进了逃荒的队伍里,不费吹灰之力便等到了郢帝下令将流民驱赶出皇城自生自灭。

      没有父母,没有衣食,没有依靠,寒冷和饥饿便成了常态。

      发烂发臭的泔水、带着土腥和涩味儿的草根树皮是家常便饭,谢长虞甚至吞咽过一种被称为观音土的白色泥土,那东西虽能果腹,却会让人腹胀如鼓,最终肠穿肚烂而死。

      他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野菜有毒,如何从野狗口中抢夺最后一点残羹冷炙,如何在经过关卡时躲开那些专门搜寻可疑少年或者青壮的官兵。

      他见过路边的饿殍被秃鹫和野狗分食,只剩下森森白骨,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彻底绝望的流民间不断上演,那些父母交换孩子时的眼神比饿鬼更可怕。

      有一次谢长虞藏身的流民队伍遭遇了马匪,混乱中他滚下陡坡,摔进了一条半冻结的河沟里。虽然躲过了屠杀,但脚上那双吴伯给的鞋磨烂了底,只能用捡来的破布和草绳胡乱捆住,脚上的冻疮反复溃烂,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淡淡的血痕。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

      幽州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谢长虞几乎跪倒在了泥地里。

      父亲生前酒酣时曾无数次带着自豪与怀念提起过,幽州郡守陆岐是他刎颈之交,是可以托付生死、肝胆相照的兄弟。父亲说过陆世叔忠勇耿直,侠义心肠,在北方一带威名赫赫。

      他无数次想象着自己叩开那扇厚重的、带有兽首铜环的郡守府大门,报上父亲的名字后,陆世叔脸上露出的惊愕,悲恸或者愤恨的表情。这样自己就有机会读书习武,将来……

      想到这儿,谢长虞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向了城门。

      城门下却围了不少人。

      谢长虞隔着老远便瞧见他们对着城墙上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了谢长虞的心头。

      他挤进人群,抬起头。

      只见一颗头颅高高悬在城垛下方。

      头颅的主人发髻凌乱,双目圆睁,胡须上结满了暗红色的冰凌。

      像极了父亲临终之前。

      寒风呼啸而过,那颗头颅随着绳索轻轻晃动,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旁边的城墙贴着崭新的告示,浆糊尚未干透,纸页在寒风里哗啦啦地响。

      墨黑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逆贼陆岐勾结罪臣谢琰余党图谋不轨,今证据确凿,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谢长虞所有的希望在那一眼里彻底粉碎,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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