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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最后的 ...

  •   最后的依靠和希望化为乌有,谢长虞转身离开幽州城门,走向了更北的荒原。

      他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单纯地想远离那个承载了自己太多痛苦回忆的地方。

      越过残破的边墙便是羌戎与郢朝交界的荒原,那里荒僻至极,郢朝的百姓绕道而行,羌戎的放羊人也只是偶尔经过,目光所及之处永远都是寒风、砾石、枯草和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地平线。

      谢长虞漂泊在其中,饿了就啃食草根,渴了就舔舐石缝间的霜露,还要躲避偶尔出现的狼群和流寇,竟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直到那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色。谢长虞蜷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费劲地从冻土中挖着草根。

      但远处的马蹄声和打斗声惊扰了他。

      谢长虞神情漠然地继续挖草根,内心无波无澜。

      他本来不想理会。

      但那打斗声越来越近,惨叫声和怒骂声也越来越清晰。谢长虞从岩石后探出头,只见几个彪悍的羌戎骑兵正疯狂追杀一个少年。那少年又瘦又小,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甚至能从烂开的破洞里看到翻卷的皮肉,左臂也不自然地垂落着,显然是断了。

      但他身手异常灵活,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挥舞着一柄断刀格挡身后射来的箭矢,眼神又凶又倔,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朝猛兽亮着獠牙的狼崽。

      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血肉。

      那羌戎少年已是力竭,脚步踉跄了几下后摔了一跤,那几个羌戎士兵立刻纵马追了上来。

      那些骑兵的领头人用羌戎语大声呼喝了什么,谢长虞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对方高高举起的弯刀。

      谢长虞立刻拾起了被自己放在脚边,不知是哪个过路旅人或者士兵遗落下的粗糙短弓,和散落在旁边的几支箭。

      没有思考利弊,没有衡量生死,甚至不是因为所谓的侠义心肠或者同病相怜,具体的缘由谢长虞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许他只是对眼前熟悉的、生命即将消逝的场景感到了极致的厌倦,又或许是他透过那双不甘的眼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指尖扣得血迹斑斑的自己。

      拉开弓弦的瞬间,谢长虞臂膀久违地酸痛起来,动作虽有些僵硬,但那姿态依稀还是幼时父亲握着他手,在谢府后花园里一遍遍耐心校正过的模样。

      箭矢离弦,稳稳地没入了举刀骑兵的咽喉。

      噗嗤!

      那羌戎士兵嗬地怪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箭杆,然后轰然倒地。

      场面瞬间大乱,另外两个骑兵猛地勒住马缰,惊怒交加地搜寻起箭矢的来源。

      趁此机会,那羌戎少年立刻扑向离他最近的一骑,将刀狠狠扎进了骑兵的马腹!

      战马惨烈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落在地。

      第二支箭同时而至,射中了他的胸口。

      幸存的骑兵终于发现了岩石后的谢长虞,怒吼着策马冲来。谢长虞扔下弓,反手抽出了一直别在腰后防身的短匕。

      马蹄声如雷鸣,弯刀寒光刺目。

      那浑身是伤的羌戎少年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呼哨,同时奋力掷出几块石头,砸向了那骑兵的面门。骑兵偏头格挡,动作稍滞,这电光石火间的机会,谢长虞连忙滚向侧方,险险避过马蹄,手持匕首拼命全力刺进了马匹前腿!

      战马焦躁不已,直接将骑兵甩了下来。那少年跟着扑上来,毫不犹豫地结果了他。

      世界安静了下来。

      少年札木合撑着那柄染血的断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抹了一把满是血污、汗水和尘土的脸,露出亮得惊人的双眼。

      他目光掠过谢长虞同样破烂不堪的衣衫和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最后停在了他手里那把可笑又危险的匕首上。

      “汉人?”札木合汉话说的十分别扭,带着浓重独特的羌戎腔调。

      谢长虞只是沉默地回视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手依旧牢牢握着那柄短匕。

      札木合走近几步,不顾自己一身伤痛十分用力地拍了拍谢长虞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本就脱力的谢长虞晃了一下。

      “箭法,很好。”札木合言简意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你,救我,为什么?”

      为什么?

      谢长虞也在心里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

      札木合不等他回答,他抬手指了指北方草原的方向,又用力指了指自己胸口,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意思却又清晰无比:“我,札木合,羌戎的王子,我哥哥,苏勒,要杀我。”

      他的话断断续续,眼睛里却闪着极亮的光辉:“我欠你一条命,你,跟我走,我们一起,活下去,那些,让你变成这样的人,我们一起,用马蹄踏平他们!”

      日落月升,太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谢长虞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双手。

      父亲死不瞑目的头颅,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陆世叔悬首的城墙……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好。”谢长虞最后看了一眼南方深邃的夜空,那里有他永远回不去的家,和必须跨越的血仇。

      然后,他转向札木合,点了点头:“我叫谢长虞。”

      长虞,偿虞。

      以此为名,以此为誓,以仇寇之血偿还母亲所蒙之羞、所受之苦,偿还谢家血海深仇。

      从此再无郢朝谢昀。

      唯有羌戎上将谢长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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