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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眼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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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旋转,犹如被狂风刮得四散的烟尘。痛楚与寒冷还未消去,新的、更令人作呕的画面又纷纷涌进了谢长虞脑海。
是更早之前。
时间仿佛倒流,落回了那个冥冥中改变了一切的春日。
那年郢都城外的桃花正盛,时任六品文官的谢琰带着妻儿出门踏春。
七岁的谢长虞坐在父亲肩上兴高采烈,母亲虞氏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站在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笑容温柔娴静,偶尔与夫君低语,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那是谢长虞记忆里关于家最温暖明亮的画面。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即将行至小路尽头时,一众刺客忽地从桃林深处窜出,直冲他们附近的马车扑去。那马车旁的护卫慌忙抵挡,却明显不敌,没一会儿便死伤大半。
谢琰虽不知这些人来路,可侠义之心骤起,且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员岂能坐视不理?他当即将肩膀上的儿子放下来,对着妻子叮嘱道:“带昀儿躲好!”
随即拔出腰间佩剑,领着随行的谢府护卫冲了上去。
谢琰文武兼修,剑法精巧利落,加之谢府护卫个个好手,没一会儿就稳住了局面。
混战中,一名刺客见大势已去,竟取暗器射向了那辆马车车窗,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张关注战局的虞氏当机立断,将手边的糕点用力掷了出去。
糕品轻软,本无甚力道,却恰好拂中了暗器尾翼,令其方向微偏,夺地一声钉进了车辕,入木三分。
锋芒离车内的人仅咫尺之遥。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死伤殆尽,余者四散而逃。
那辆马车的帘幕被人从内掀起,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面色犹带惊惶。
他扫过满地狼藉和救驾的谢琰等人,最后落在了旁边微微气喘、鬓发稍乱的虞氏身上。
彼时阳光正好,穿过桃花间隙,洒在虞氏微红的侧脸和窈窕的身姿上。她正低头安抚受惊的幼子,并未注意到那束逐渐幽深粘腻的注视。
“多谢义士仗义出手!”中年男子放下车帘,侍立在旁的仆从走上前来,报家门称自家主人乃是京城富商,姓黄,今日险些遭难,幸得贵人相救,他日有机会定会重重酬谢。
谢琰连称不敢,虞氏也低眉浅笑,并未多言。
谢长虞后来才知那遇刺的男子便是微服私访的郢帝。
然而郢帝回到宫中后便对那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他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向谢琰表露了欲纳虞氏入宫的心思。
然谢琰夫妇情深意笃,且谢家诗礼传家,断无献妻求荣之理。谢琰当即严词拒绝,并恳请皇帝顾念君臣之礼、人伦纲常,虞夫人更是闭门不出以明心志。
皇帝欲念受阻,直接将救命之恩抛到了九霄云外,对谢琰恨得咬牙切齿。
他身侧宠宦、时任九千岁的李褚最擅揣摩上意,见状立即上前献计:“陛下,谢琰在朝中素有清名,其朋党故旧不少,轻易动不得,但若是他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呢?”
皇帝目光微凝,虽未表态,混浊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色。
于是便有了永康二十四年冬的那场屠杀。
父亲至死不知他效忠的君主对他挥下屠刀并非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是源于对自己妻子的觊觎。
郢帝得偿所愿内心自是开怀:“谢琰不识抬举,死了便死了。只是可惜了虞氏那般绝色……可安排妥当了?”
李褚笑道:“陛下放心,虞氏已送入怡芳阁,虽悲伤过度,但奴才已让人悉心照料,必不损其颜色,只是其幼子谢昀……”
“一并处理了便是,免得日后麻烦。”郢帝听得微微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陛下,那孩子毕竟是虞氏骨血,或可留在宫里以示陛下仁德,亦可……稍慰虞氏之心,令其柔顺。”李褚道。
郢帝思索片刻,也觉得有道理,便道:“也罢,那就留着吧。找个偏僻处扔着,别饿死了就行,至于虞氏……告诉她,她儿子的命攥在朕手里,让她知道该怎么选。”
就这样,谢长虞被丢进了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和一个因年老犯错被贬来此看守、腿脚不便的老宦官作伴。
老宦官姓吴,平时话不多,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眯起浑浊的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省下的粗面饼掰开,分给他一半。
御膳房平时送来的永远是馊冷的剩饭,有时干脆忘了。冬日炭盆里的火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寒风,谢长虞手脚生了冻疮,一到冬日就溃烂流脓。
曾经锦衣玉食、万千宠爱的小公子和砖缝里的杂草没有任何区别。
渐渐地,他学会了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辨认能果腹的野菜,敲开结冰的湖面用破瓦罐取水,也学会了默默承受某些人的恶意。
那些衣着华美、被宫人前呼后拥的皇子皇孙们总能发现他这个碍眼的存在,然后将他推进积水的泥坑,抢走他千辛万苦挖来的几根野菜,或者用弹弓射来石子,看他狼狈躲闪却无处可逃的样子捧腹大笑。
最过分的一次,一个得宠皇子养的猎犬冲他狂吠,谢长虞惊恐后退时撞倒了旁边的花盆。那皇子勃然大怒,罚他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那晚,谢长虞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仿佛不属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里传来隐约的欢笑声。
他知道母亲就在其中某座宫殿里,承受着另一种看不见,却更屈辱的煎熬。
母亲曾偷偷托一个老宫人捎给他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扣身是羊脂白玉雕的,温润通透,用一根鲜艳的红绳系着。
无人时谢长虞就将玉扣偷偷拿出来攥在手心、贴在胸口,试图感受母亲的温暖。
直到那日午后,那个曾罚他跪了一夜的皇子带着几个伙伴在附近游逛,路过他时一眼就瞥见了他藏在怀里的红绳。
“哟,这贱奴手藏了什么?”皇子几步上前,直接从他怀里扯出了那枚平安扣。
“还给我!”谢长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怒吼着,扑上去就想抢回来。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皇子的随从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皇子将玉扣举到阳光下,眯着眼打量:“成色不错嘛,定是你这贱奴偷的!”
他嗤笑一声,转向了不远处结着厚冰的湖。
“既是赃物,毁了便是。”
说完,他扬起手,用力一掷。
小小的白玉扣在空中划过,噗通一声响落在冰面,然后咕噜噜地滚进了一个不知何时凿开的冰窟窿里,瞬间消失不见。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谢长虞怔怔地看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脑子里一片空白。
“哈哈哈哈!”见此情形,皇子和他同伴齐齐笑出了声。
下一瞬,谢长虞猛地挣脱钳制,冲向那个冰窟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进去。
湖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好黑,好冷。
他疯狂地寻找着,手指抓过湖底厚厚的淤泥,可是除了刺骨的寒冷和身体快要爆炸的痛楚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那枚温润的玉扣,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和他的心一起不断下沉。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却有一股大力抓住谢长虞的衣领将他拖了上来。
吴伯不知何时赶来,将自己捞了出来。
谢长虞瘫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呛咳着,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冰水。
玉扣没有了。
谢长虞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枚玉扣一起沉进冰面,再也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