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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越离手 ...

  •   越离手指一颤,药粉洒落在谢长虞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娘。”谢长虞又唤了一声,声音颤抖着,一滴泪顺着他紧闭的眼尾滑落,没入鬓角。

      越离动作停滞了片刻。

      然后缓缓抬起手,抹去了那滴温热的泪。

      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羌戎将军,此刻蜷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长虞青白的嘴唇不断开合:“冷,好冷。”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虞。

      越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和脉搏,毒血虽止住了蔓延,高烧却开始了侵袭。谢长虞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身体在昏迷中不安地颤动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阿娘,我冷……”谢长虞低喃着,蜷缩得更紧了些。

      越离盘膝坐在他身侧,将人小心地半抱在怀里,尝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谢长虞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本能地往越离怀抱里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前。

      “没事了。”越离握住谢长虞冰冷的手,指腹摩挲着对方腕间狰狞的旧疤:“雪崩过去了,毒也清了,这里很安全。”

      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谢长虞靠了过来,将额头抵进越离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只是眉头依然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无法完全摆脱某些沉重的记忆。

      谢长虞感觉自己在向下沉。

      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一样,酸软,刺痛。伤口仿佛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一片剧痛。

      但比疼更刺骨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还有随之翻涌上来的、久远而陈旧的血腥气。

      意识不断浮沉着,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却并未迎来光明。

      眼前的光影时而拼凑成童年记忆里连绵不绝的朱墙碧瓦,时而又碎裂成羌戎草原上呼啸的风雪。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

      许久后,闪烁的画面终于不再支离破碎,定格在了一个宁静的深夜。

      永康二十四年冬,那些人的火最先烧穿的是谢府的书房。

      父亲常在那里教他握笔,笔杆是温润的紫竹,绣白鹤的长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墨香。

      可是那天,墨香被血腥味儿淹没,他被乳母紧紧抱在怀中,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按倒在地,雪白的宣纸洒得满地都是。

      靴声杂乱,甲胄碰撞间,父亲的头被一个宦官踩在脚底。

      那些人中为首的紫袍宦官走过来,声音尖细地道:“谢琰,陛下待你不薄,可你竟敢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而今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父亲没辩驳什么,只是用力挺直脊背,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面孔落在了人群后的孩童身上:“阿昀,闭眼。”

      谢长虞咬破了唇,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尽管乳母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可谢长虞还是看见了一道雪亮的刀锋划过半空。

      刀锋切入血肉,声音毛骨悚然,然后是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那颗熟悉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紫衣宦官的皂靴边,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很快在青石地上积出一滩血泊。

      父亲至死都睁着眼,望着自己的方向。

      紧接着他们开始拉扯母亲。

      母亲散着头发,被两个甲士粗鲁地拖了过来。她挣扎着想去碰父亲的头颅,却动弹不得。

      那个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男人又走到母亲面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他弯下腰,用丝帕掩住口鼻,声音阴柔道:“虞夫人,哦不,该称虞嫔娘娘了。陛下有旨,谢琰伏法,念你虞氏昔日救驾有功,特恩准入宫侍奉。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娘娘可莫要不知好歹。”

      母亲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

      她看看那紫袍宦官,又缓缓扫过院子里凌乱的陈设,满地染血的宣纸,最后停在了年幼的谢长虞身上。

      她满目悲戚地摇了摇头:“臣妇待罪之身,不敢玷污宫闱。”

      紫袍宦官哼笑一声,站直身体,将丝帕随手扔在了父亲的头颅旁:“这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吩咐道:“带走!好生伺候着虞嫔娘娘,陛下可还等着呢。”

      母亲被七手八脚地架起来,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阿娘!”年幼的谢长虞也不知如何挣脱了乳母的桎梏,疯狂地扑出来,踉跄着追向被拖拽的母亲。

      “拦住他!”紫袍宦官厉声喝道。

      一个甲士立刻拦在谢长虞身前,大手用力一挥,沉重的铁护臂砸在谢长虞胸口。谢长虞闷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呛了满口血沫。

      “昀儿!”母亲失声惊呼,挣扎的力道瞬间暴增,几乎要挣脱钳制,却被更多的手死死按住。

      望着蜷缩在地、痛苦喘息的幼子,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啪嗒一声砸在地面。

      谢长虞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也疼得厉害。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母亲被越拖越远。

      “带走!快!”紫袍宦官似乎也怕节外生枝,急切地催促道。

      母亲被拖出院门,凄厉嘶哑的悲鸣声也越来越远,只有微弱的、令人心碎的尾音久久萦绕。

      “小杂种。”紫袍宦官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谢长虞,吩咐道:“一起带走,找个地方关起来,别弄死了,或许还有些用处。”

      跟随而来的甲士领命,粗暴地将谢长虞拎起来,像个添头一样塞进了入宫的马车里。

      谢长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地上那滩迅速变暗的血泊,掠过散落满地的宣纸,停在了父亲圆睁空洞的双眼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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