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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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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岩胜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可以在一旁看岩胜修行;坏消息是,她不能拥有自己的刀剑,哪怕那只是木头或者竹子做的。
“津村出了妖怪,父亲最近正焦头烂额呢。”岩胜解释说,“这两天要派人去神社请巫女大人来,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阿衣运气不好,撞上家主心情不好的时候。
备前国靠海,海上诸岛如星,万物有灵,自然也有精怪。这个乱世,不仅人和人争斗,人也和妖怪争斗,既互相伤害、又和谐共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阿衣记得,从前妙心师父也经常外出,给附近的村庄驱魔除妖。
“在旁看着也好。”原本也没有抱太大期待,阿衣并没有显得很失落,“对了兄长,竹蜻蜓,你给缘一了吗?”
岩胜“嗯”了一声,“昨天晚上我去找他的时候给他了。”
“他什么反应?”阿衣追问。
岩胜神色复杂,说:“……应该是很喜欢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飞快的掠过了。
阿衣想象了一下,猜测应该是缘一没有忍住,在岩胜把竹蜻蜓给他之前就抢先说出“兄长,为什么不给我竹蜻蜓”之类的话——缘一意外的是直率天然的类型。而岩胜也不会详细地说昨晚的经过,毕竟,那样会为了一个竹蜻蜓闹别扭的缘一,应该和他想象中的缘一有些差别,他自己也还在逃避这个现实。
阿衣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问起了妖怪的事情。可惜岩胜得到的情报也不多,只知道是个从海里出来的妖怪。
“听说是喜欢冒出来吓人,还有些贪吃,偷村民的米吃……正是这种并非穷凶极恶的妖怪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岩胜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腰侧一端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刀。
“虽然父亲不同意你拥有自己的剑,但短刀应该还是可以的,这把刀就送给你,小心不要划伤自己。”
阿衣握着刀柄,听着岩胜细碎的叮嘱,心里却想的是,她可以用这把短刀,给自己削一把竹刀,武士们佩戴的那种。
那天之后,阿衣会在完成课业之后到前院看岩胜和缘一修行。说是修行,不过是家主叫来了自己的部下教导岩胜罢了。在阿衣看来,这个自诩备前顶尖高手的武士的剑法也说不上高明。
那位部下揣度家主的意思,不把缘一放在眼里。缘一只是沉默,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岩胜,每天都如此。
而阿衣则会在晚上避开下人们——她的五感非常灵敏——从床铺底下抽出她从庭院砍的竹子,照着岩胜的长刀,一点一点削出轮廓,小的竹屑被她撒进池塘,长一点的竹片则插回土里。然后她会比划两下,正是白天的家主部下教授的招式,未成型的刀劈开空气,剑风扫过蜡烛,火焰不安地跳跃着。
最后阿衣会满意地收起竹刀,吹灭蜡烛,怀抱着自己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宝贝入睡。
阿衣的头发很少修剪,这个时代的女孩,头发都留得很长,束在一起,垂在脑后,只不过,阿衣的头发是纯白的,就像雪。备前国几乎不下雪,阿衣也没有见过,下人里有从北方流落过来的侍女,她说,阿衣小姐的头发就像白雪一样。没有见过雪,只能凭自己的头发想象大雪的阿衣,即使觉得头发留长后打理起来很麻烦,也没有要把它剪短的意思。
但在入冬后,阿衣不得不让侍女帮她修剪蓄了好几年的发。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阿衣有了竹刀以后首先去告诉了缘一,没成想缘一也和她做了同样的事,他也给自己削了把竹刀,用的还是厨房的菜刀。
“……怪不得最近厨子说刀不好用。”原来是被拿去砍竹子去了,砍钝了。
缘一握着刀,平静地注视着阿衣,就在阿衣以为他不再开口的时候,缘一开口了:“阿衣,我觉得父亲应该给兄长换一个老师。”
“嗯,我也觉得,水平好像不是很高。”阿衣认同道。
“他没能激发出兄长的天赋,如果是更上心的老师来教授兄长,兄长必定能成为最厉害的武士。”
“兄长的老师,的确不是很上心。”
“……兄长,都没有时间和我玩双六了。”
“那你可以叫我跟你玩。”阿衣忍不住说。
“但剑术也很无聊。”缘一的话就像开了个阀门,停不下来似的,“为何兄长会沉迷于此呢?明明双六更有趣。”
“所以为什么不叫我跟你玩。”
“……”缘一沉默,他又成为了平时的缘一。
阿衣想了一下,忽然站起来,说:“我们来对打吧,缘一,就像兄长和他老师一样。”
缘一干净的眼睛仰视着她,阿衣大大方方地立在那儿,刀尖指向他。
他拾起竹刀,两人一起来到庭院里。缘一不受家主喜爱,因此,这附近很少有下人过来,不怕被人看到。
阿衣回忆起岩胜上课的样子,摆出防御的架势。
缘一站在她的对面,率先攻击了过来。
好快!
阿衣一度觉得自己眼力很好,从前在寺庙里的时候,她能准确描绘出天空掠过的飞鸟的外形和花纹,用眼睛捕捉速度快的东西,比看静物还要擅长。即便如此,缘一的动作也太快了!
缘一踩着砂石,木屐啪嗒两下,一下子就近身了,阿衣勾手拿刀一挡,两把竹刀摩擦后分开。她并没有看清缘一的动作,只是身体察觉到了危险而作出的反应。
又是连续的攻击,阿衣弯腰躲闪,一阵迅风从她背后掠过,比初冬的风还要锋利。
阿衣直起身,挽了个刀花,在缘一回身的一刻,从侧面砍去,缘一出刀抵挡,阿衣果断一记拳头送了出去,将将擦过缘一的脸颊。她这一拳没有用全力,实则很好收回来。
缘一起手反劈,阿衣退后几步,忽然停下了。她这瞬间的迟疑,缘一抓到机会,欺身上前。
阿衣忽然自下而上挥刀,刀尖指着缘一的鼻尖,少女的声音充满愤怒:
“缘一,你把我头发削断了!!”
纯白的一截断发,安静地躺在地里,如同备前冬天里的第一抔雪。
缘一也是第一次看阿衣生气,本来就少言寡语的他,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衣把头发捡起来,欲哭无泪。她还得给自己想个合适的理由向侍女解释自己的头发是怎么断的。
缘一走了过来,被他磨得锋利的竹刀在头发上一抹,深红色的头发被他摊开在手心。
“这是在道歉吗。”
“嗯。”缘一点头,固执地望着她。
阿衣气消了一半,大不了找人修剪一下就是,她就说……就说自己贪吃蜂蜜,结果黏在头发上好了,这样竹刀也能守住,也不会受到惩罚。她回到了走廊,缘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阿衣把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好,断发也拿一根绳子束了起来。
阿衣发了好一会儿呆,缘一安静地当个背景板,学着阿衣的手法,也把自己的断发束了起来。
一会儿想到岩胜身上的黑雾,由此可能招致的黑色命运,一会儿又想到岩胜和缘一之间存在的比这世界上任何形式的感情都更复杂更难懂的东西,一会儿又想到处境其实也称不上好的她自己,最后想到缘一平静、疏离于人世的、仿佛辨别世界一切真伪虚实的眼睛。
之前的某种感觉,在和缘一过招之后成为脱离想象的现实。
“缘一,”阿衣说,“你眼里的世界,应该和我的不太一样,对吧。”
感受到缘一的注视,阿衣望着冬日惨白的天空,继续说,“因为不一样,又不太清楚自己和别人有多不一样,所以有时候会疑惑,自己能够做到的,为什么别人做不到?这是我在刚刚的对决当中突然感觉到的。”
“剑术很无聊,学习很无聊,无论什么,好像都能一眼看清楚本质——缘一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应该是这样的世界吧?”
阿衣记得,她还在寺庙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她被叫做“天童”,也不只是因为外貌和吉兆。某个春日香客上门,说自己最近疾病缠身,找了医师过来看病却没有痊愈的征兆,恐怕命不久矣,而阿衣看见她身上的黑雾几乎幻化成一个具体的形状,盘踞在香客的肩上。
阿衣本在佛像下坐着,忽然站起来,把妙心师父都吓了一跳。让香客蹲下来,香客半信半疑地照做,而她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黑色的东西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香客顿觉神清气爽,病也痊愈,从此成了“天童”的第一批信徒。
事后妙心问阿衣怎么做到的,她本想如实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也许妙心师父和弟子们都看不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所以她当着佛像的面撒了谎,只说,自己只想帮香客掸落肩上的灰尘,没有别的意思。妙心师父也就当她误打误撞,这个事就这样蒙混过去。
阿衣则把这段经历掐头去尾挑重点给缘一讲了,以一种轻快诙谐、仿佛是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并不是说你是个异类,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相反,如果在这个世界有个能理解我的人,我会认为是你——我想说的是,每个人对事物的感受都不一样,你认为无趣的东西,也许是他人所宝贵的东西。一句话也可能给他人带去伤害,即便你并非出自本意。就像我无法看到你的世界,你也无法看到我的世界,但只要我们说话,竭尽所能,某个瞬间,也许我能看到继国缘一的世界,继国缘一也能看到我的世界。”
“只是说话就可以了吗。”
“也许还有别的,比如体验。”阿衣说。
一只飞鸟划过天际,是往南飞的鸟,迁徙过来度过冬天的。
“我以后会离开继国家,去其他任何地方,体验我从未尝试过的东西,如果那个时候,岩胜当上了家主的话,那么缘一,你就和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