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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荫刀 ...

  •   “可惜了小姐的头发,下次可别乱吃蜂蜜了。”找来的借口意外好用,因为阿衣喜欢吃甜食已经在佣人堆里传开了。受夫人喜爱、又有天童之名、还从未摆过架子的小姐,继国家的佣人们都很喜欢阿衣,厨房里的佣人还会悄悄地在阿衣的午膳里多放一份菓子,无论是端来餐食的侍女还是阿衣本人,都对此心照不宣。
      侍女阿菊擅长梳妆,给阿衣编了辫子垂在胸口,拿来铜镜给阿衣看:“阿衣小姐,这样如何?”
      铜镜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阿衣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身影。阿衣听阿菊说,自己的眼睛是夏日晴空的颜色,但铜镜映出来的世界有些失真,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未必有天空晴朗。也可能是继国家的天空真的太窄了,只能透过庭院望见四方的被框住的天空,明明在她还要小的时候,曾在寺庙的山上见过更大更辽阔的,那些回忆也渐渐地在铜镜里淡去了。
      继国家主不愿意让阿衣出门。
      “因为自从小姐来过以后,宅邸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烦人的小妖怪了。”阿菊是个很活泼的侍女,也是她告诉阿衣“小姐的头发就像雪一样”,阿菊给阿衣戴上发饰,口中继续说,“所以说,小姐是我们的福星,能服侍小姐,阿菊我也非常幸运。”
      出于某种补偿之心,岩胜如果出门,一定会给她和缘一带土特产回来,有时是祭典上的甜点,有时是某个寺庙里的羊羹,或某个神社的御守。岩胜送来的东西堆满了箱箧,阿衣眼见那些从外面的世界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刚开始的喜悦,到最后隐隐有些不耐烦。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出自兄长岩胜的好意,但她就是忍不住心生忮忌。
      赶快长大就好了,等她能强大到足够背负起自己生命的重量的时候,就不再需要岩胜从外面带礼物给她了。
      阿衣和缘一照常会在岩胜练剑的时候跟着去,但一到只有两人的时候,就会不约而同地拿出竹刀彼此切磋。相较于缘一日渐精湛的剑术,阿衣的作战方式更偏向于某种奇妙的直觉,缘一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每次攻击的时候,瞄准的都是他所看见的阿衣的弱点。
      阿衣在缘一的剑法和偶尔的对话里,逐渐靠近少年所看见的世界,万物的规律、事物的法则,凡是有结构存在的东西,在缘一的眼里都是最本质纯粹的状态,他眼里倒映出的,就是原原本本不加修饰的世界本身。
      “那我呢,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阿衣好奇地问。
      她试想过许多答案,比如虽然有人的外形、内里却是福神的栖宿之类的听上去很了不得的话。缘一不会说谎,不会矫饰语言,有问必答,所以当阿衣从缘一口中听到“秘密”的时候,如果不是缘一额头上的纹样,她都要以为眼前这个人是岩胜假扮的了——毕竟岩胜说出这话的可能性都比缘一的要高。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阿衣用刀柄戳缘一的腰,“我的样子那么不好描述吗,我听了又不会生气。”
      缘一还是摇摇头,用一种出人意料的固执的语气对她说:“等我们都长大了——等我们一起离开继国家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见缘一半点不肯松口的样子,阿衣也不再去逼问,这好像显得她很在意的似的,她也没有很想知道缘一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但那句“等我们都长大了”却像掉进池塘里的叶子一样落在她的心间,什么时候才叫做“长大”?有规定的尺度吗?她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只要手里握住刀、握住剑,但这样就能算“长大”吗?岩胜兄长比她高,比她壮,也有能力保护他自己,他甚至还能出远门,比她走得更远,但家主从来不说他长大了。
      于是她问:“缘一,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应该要自己去找答案吧。”缘一眼睛动也不动,一直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那上面结了小芽,冬天马上要过去了。
      “那就定一个年龄吧,我的长大应该会是在十四岁。”阿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定在“十四岁”,也许是因为发音好听,“那个时候,你就告诉我。”
      “嗯。”
      “然后,我们一起离开继国家,去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除了剑术,我们还得学习骑马。”
      “嗯。”
      “想去赞岐——就在海的对面吧?”
      “嗯。”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阿衣撑着下巴,半是揶揄道,“不会不舍得兄长吗,不是还想和兄长玩双六吗?”
      “不会舍不得,但是会想念。因为想念,所以才是家人。”缘一顿了顿,“????而且你也会玩双六。”
      阿衣“噗嗤”一声,终于放声大笑,笑够了才望着缘一的眼睛,说:“真好啊。”
      相同的血脉,无论在哪里都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命运,还有一颗牵挂的心。在她站立的两人之中的位置,看不见的丝线也能让他们彼此牵连在一起。
      冰凉的冷玉挂在腰间,“衣”这个字眼,在经常把玩摩挲后已经分不清原来的字了。没人知道阿衣在成为阿衣之前的过去,因为她是除了自己名字一无所有的人。
      或许,这就是她想要出走的原因。

      阿衣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像粉云一样浮在枝头,喜鹊也来筑巢,清晨总能听见清脆的鸟叫。
      继国夫人冬天里染的病春天终于痊愈,某个晴日,她叫人给阿衣找了件外出的衣服,说要带阿衣和继国兄弟去拜访她曾经闺中好友的孩子。
      阿菊显得很开心,兴致高昂,仿佛出门玩的是她一样。阿菊特地给阿衣配了首饰,浅黄的流苏垂在额发间,清凌凌闪着暖光,身上的黄支子打掛是去年夏季送来的缎子做成的衣裳。阿衣见她高兴,也随便阿菊摆弄,只是提醒阿菊,自己不想穿得很笨重。
      阿衣和夫人坐在马车里,两位兄长骑在马上。缘一是第一次骑马,但就像他挥剑一样,他的手握住缰绳就知道如何驾驭这匹马。阿衣掀开车帘,看不见岩胜的表情,她赶忙喊了声兄长我想吃金平糖,岩胜就打马去铺子边买了糖给她。
      缘一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兄长,岩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面不改色地,从外衣内侧有拿出一袋糖,递给缘一。
      “阿衣。”继国夫人温柔地碰了碰阿衣的衣襟。
      阿衣放下帘子,手里握着糖:“怎么了母亲,您吃糖吗?”
      继国夫人摇摇头,一笑起来眼角就堆起温和的纹路:“我不爱吃糖,你吃吧,别吃坏了牙齿就行。”
      阿衣点头,低头尝了一个,没有岩胜之前带回来的好吃,嘴巴里这个不够甜。她在意两个独自骑马在前的兄长,偶尔会挑起帘子瞥一眼,日光太晒就又缩了回来,但她感觉到了岩胜和缘一之间流动的东西——一种平缓、安宁的介质,于是她也就安心地享用糖果,这期间,继国夫人目光柔和地望着她,时不时帮她整理一下从发带里漏出来的头发。
      马车一路向北,傍晚时分,一座城池终于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因为这次出行的大人只有继国夫人在,阿衣大着胆子把脑袋伸出车帘,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城前,披着深色的羽织,身后跟着一群低眉敛目的家臣。
      马车行得近了,在离少年还有数尺的距离处停下,岩胜去和少年见礼,缘一过来马车旁掀起帘子,手顺势伸出去示意阿衣扶着他下车。
      但阿衣只是对缘一笑了一下,轻巧地跳了下来。继国夫人跟在她身后,由缘一撑着下了车。
      “继国夫人。”少年过来见礼。
      继国夫人和善地笑:“许久不见,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荫刀。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比我家小女还要小的孩子呢。”
      她左手拉着阿衣,右手放在一侧,向这个叫作荫刀的少年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双生子,岩胜和缘一,比你小四岁。这是小女阿衣,今年只有十岁。”
      阿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少年看,荫刀的嘴唇翕合,依次给三兄妹见礼,阿衣照葫芦画瓢跟着两个兄长回礼,继国夫人见此淡淡一笑。
      荫刀在前引路,一行人进了人见城。他是个礼数很周到的少年,待人接物都落落大方,和继国夫人聊天也张弛有度。
      “我已备下晚膳,就等着夫人你们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但都是我们人见城的时令佳肴。”
      “不如说我非常怀念人见城的美食。几年前来的时候,正是你母亲招待的我????真是失礼,提起了伤心事。”
      “这不是什么伤心事。我反而为您提起母亲而感到高兴,这么多年,一直牵挂母亲的,恐怕除了我也就只有夫人您了。”
      “是的,我母亲一直都非常牵挂少城主的母亲,经常和我还有弟弟妹妹说起她在出嫁前的好友。”
      夫人、岩胜、人见荫刀走在前面,阿衣缀在后面,一言不发地望着人间荫刀的背影,缘一走在她身旁。
      “他,快要死了。”缘一状似无意地提起。
      阿衣点头:“嗯,活不长了。”
      这并非恶意的诅咒,而是阿衣在看到人间荫刀的第一眼,就被他身边围绕的浓郁的黑气震住,那是一种近乎于死气的东西,在妙心师父去世的那一天也出现过,阿衣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毕竟谁能想到这个有着海藻般头发的漂亮少年,竟然是将死之人呢。
      一行人慢慢深入人见城,见到的人愈来愈多,街上的人叫卖自家的商品,艺人们在街边歌唱,引来一阵喝彩,这里怎么看都是热闹鲜活的一座城池。
      阿衣不动声色地掠过脚底下枯萎的花,心里想,要是这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竹刀就好了。但没关系,因为兄长给的那把短刀,此刻正牢牢地绑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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