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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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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好演讲稿后的几天,三个人经常会利用中午的时间在学校的角落去练习,有时是林荫大道,有时是没什么人的涂鸦墙旁。
张曦远称是为了照顾殷嘉瑞这个“内向小男孩”。
周五放学后,他们一起出了校门口,三十度的天气加上烈日,俩人几乎满头大汗。
“热死了。”张曦远用手扇着风,“什么时候降温啊?”
“月底。”殷嘉瑞说,他没张曦远那么怕热,“很快了。”
“走走走,你们俩和我一起去买点冰东西吃。”张曦远往不远处一家小卖部走去,“下学期一整周都上晚自习,夏天可以再蹭一会儿空调了。”
“我以为这里一直都是周五没晚自习。”盛夏打开小卖部的门,冷空气立马袭来。
“也是最近这两年学校新政策吧,高一到高二上学期,周五不上晚自习,但是到了高三就要多加一节晚自习。”张曦远打开冰柜。
“高三我不想上了。”殷嘉瑞拿了一瓶冰饮料。
“你不上高三了?”张曦远瞪大眼,“怎……怎么,还是你要提前通知我你要出国?不可能啊。”
“不上晚自习。”殷嘉瑞补充道。
“那不行啊你要陪我。”张曦远把东西拿到前台结账,另一只手还揽住了殷嘉瑞的肩膀。
离开小卖部,一阵热风把方才的凉爽全部洗劫而空。
张曦远走另一个方向,盛夏手里拿着旺旺碎冰冰,跟上殷嘉瑞。
“你想吃烧烤吗?”盛夏问。
“嗯?”殷嘉瑞抬头看殷嘉瑞,“你要吃吗?”
“我想吃。”张曦远双眼一亮,“有一家新疆羊肉串特别好吃。”
“那我们一起吗?”盛夏看向殷嘉瑞。
“我都行吧。”殷嘉瑞点点头,事实上他也不太愿意回家吃饭,在外面吃东西是最好的选择,他又想到什么,问张曦远,“你怎么去说服你妈妈啊?她不是让你少在外面买东西吃吗?”
“她出差了。”张曦远说,他爸爸管得要松很多,“我暂时自由了,我来带路吧,在我家旁边,离学校不远。”
“那里什么时候开了店了?”殷嘉瑞觉得奇怪,从小到大生活在这个片区,都没见过。
“前一段时间开的,我去吃过,特别好吃,人老板就是新疆人。”张曦远说,“走吧。”
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那边还要热闹一些,两边的街道都开了各种店子,沿路种了树,一抬头就是被铺了树叶的天空,汽车和小电驴在马路上来回穿梭。
盛夏注意到眼前的每一棵树几乎都有长长的树须,他忍不住笑道:“我小时候经常说这些树须是树的胡子。”
殷嘉瑞抬头看了眼那些树,没说什么。
他小时候觉得这种高大且繁茂的树年龄都特别大,所以会长很长的胡须,不平的树皮则是它的皱纹。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张曦远笑了,“我当时觉得树的年龄也太大了,长了这么长的胡须。”
烧烤店里开了空调,盛夏点了一些,但是殷嘉瑞的选择困难症迫使自己放弃点菜。
“你咋不点啊?”张曦远问。
“你们点吧,我吃什么都行。”殷嘉瑞说。
“真的不点吗?”盛夏正要把菜单递给殷嘉瑞。
“没事,他一点也不挑食的,啥都吃。”张曦远说。
付了钱后,盛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拿出手机,连接好耳机,开始听歌。
张曦远话多,看到盛夏戴上耳机的时候,他指向盛夏手中小小一个的蓝牙耳机,说:“你竟然用上蓝牙耳机了?!”
“我手机没有耳机线。”盛夏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张曦远看了眼顶部。
“好高级。”张曦远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还有殷嘉瑞的手机,“我们都是用了多年的老手机了。”
“是不是当时我不买手机,你都没有理由提早买了?”殷嘉瑞看向张曦远,笑了笑。
“恩人。”张曦远双手合十,拜了拜。
“为什么要他买了你才能买?”盛夏疑惑。
“因为这样我就要充分的理由去买手机了,不然他们肯定会说嘉瑞都没有手机我就更别想了。”张曦远说,“但是我当时刚买了手机才上初二,还是没有自由使用权,定期上交。”
他又生无可恋般说:“但是嘉瑞一开始不用上交,他就总是晚上关了灯躲在被子里看小说,然后近视了。”
殷嘉瑞扶了扶眼镜,一脸无语。
盛夏觉得听张曦远谈论他和殷嘉瑞的过去时还挺有意思的,于是又问:“那后面上交了没?”
“睡前会收。”殷嘉瑞说。
“那你现在眼睛多少度了啊?”盛夏问。
“四百多。”殷嘉瑞回答。
烧烤上得比较快,张曦远看到烤韭菜就立马拿起一串啃了一口。
“烤韭菜我超爱的。”张曦远笑嘻嘻地说。
“我不爱吃韭菜,但是很喜欢烤韭菜。”盛夏说,“烤着吃就会好吃很多。”
“韭菜鸡蛋饼也好吃啊。”殷嘉瑞抬起头,刚吃进去一口韭菜,他的嘴唇都是油乎乎的。
“你胃口好起来啥都好吃。”张曦远说着,又跟盛夏说,“我跟你说,他外婆做饭超级好吃,他根本就没有挑食的理由,哪天带你去吃。”
殷嘉瑞说不清为什么,还挺愿意的,于是说:“还算近的,坐汽车十分钟就到了。”
本来聊得好好的,张曦远拿出手机,表情忽然凝固,他抬起头,道:“完了。”
“怎么了?”殷嘉瑞问。
“计划有变,我爸说我妈还有二十分钟到家。”张曦远咽下一块肉,“我可能无法奉陪了,告辞。”
殷嘉瑞看着他从桌上拿了两串羊肉串后,直接溜了。
“我们还吃得完吗?”盛夏看了看往门口跑去的张曦远,又看了看桌上的烧烤。
“吃不完打包吧。”殷嘉瑞淡淡道。
“也行。”盛夏点点头。
殷嘉瑞说话声音要小一些,他干脆把耳机取了下来,否则听不太清楚。
“那你还吃得下吗?”盛夏又问。
“应该还能吃一些吧。”殷嘉瑞说,“我平时吃得不多。”
“我感觉我们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啊。”盛夏以为他是因为学校食堂不好吃,但怎么想也不对啊。
“好吃是好吃,就是我胃口小了点。”殷嘉瑞说,“你想转到二中来,是因为食堂好吃吗?”
“其实是离家近。”盛夏笑了笑,“我以前学校离家远所以是住宿,但我不喜欢住宿。”
“为什么会想跨城转到里啊?”殷嘉瑞继续好奇道。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好奇心比较重。
“因为......”盛夏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难道要说是因为被孤立了吗?
但好像和殷嘉瑞说了,他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殷嘉瑞感觉是自己多问了,于是又说:“没事的,其实这里应该挺好的。”
“因为我被孤立了。”盛夏脱口而出。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把自己的过去说出口来,可说出来后,他又觉得好难受。
很突然地,他像被什么控制住了,无法继续咀嚼吞咽。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喷涌而出,带着酸涩。
不想吃东西,也不想说话,只想逃离。
为什么就这样说出口了?
殷嘉瑞听到后先是惊讶——因为他觉得盛夏挺好的,没理由去孤立他。
但看到他的眼泪流了出来,又变得有些慌乱。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多问的。”殷嘉瑞从旁边抽出几张纸,递给了盛夏,“你......你别哭啊。”
“我没事。”盛夏伸手擦了擦眼泪,他感觉自己的手很僵硬,“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说出来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不会说出去的。”殷嘉瑞摇摇头。
“谢谢你。”盛夏说,“你还吃吗?”
“我不吃了,要不你回家休息休息吧。”殷嘉瑞还是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的。”
“嗯。”盛夏点点头,“那我把这些打包了,你要哪些?”
“我不用了。”殷嘉瑞不太想让小姨他们知道自己做什么去了。
“嗯。”盛夏让服务员拿来了打包盒,将它们一并打包,“其实都过去很久了,我没事的。”
“那......”殷嘉瑞想了想,还是说了点实际的,能让盛夏放下心,“你在这里不会被怎么样的,大家都不会欺负人的,就可能有个别几个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
“我看出来了。”盛夏说,“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感觉好很多了。”
他听到殷嘉瑞的回应后,确实感觉好一点了。
两个人起身,走出了烧烤店,慢慢往回家的路走。
“我真的好点了。”盛夏的脸颊上还有泪痕,被路边的灯光照得格外明显,“我刚刚没控制好自己,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的。”殷嘉瑞摇头,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盛夏。
“谢谢你。”盛夏接过棒棒糖,“那你演讲加油。”
“好。”殷嘉瑞说着,又靠近他走了两步。
“嗯?”盛夏看了眼殷嘉瑞,结果下一秒,他直接被抱住了。
这个拥抱对于盛夏来说太措不及防,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被朋友拥抱的感觉,更何况是殷嘉瑞,根本不敢想象。
可拥抱太短暂了,殷嘉瑞很快就松开,小声丢下一句话:“也祝你比赛加油。”
话音刚落,殷嘉瑞就跑开了。
盛夏看着殷嘉瑞急匆匆的背影,笑了出来。
殷嘉瑞回到家,看到了坐在沙发的林延。
“你去干嘛了?为什么不回来吃饭?”林延问。
“我和朋友一起去吃了。”殷嘉瑞说,他没看林延,直接走进了房间。
他关上门,躺在床上。
殷嘉瑞一点也不喜欢在这里的感觉,不想见到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人。
他宁愿住在学校里,每天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也行。
比赛当天下了暴雨,外面一片漆黑,雨打在地上的声音特别大,走廊上的人都在慢吞吞地排队去看演讲比赛。
殷嘉瑞手里拿着演讲稿,一直在背诵。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背了。”张曦远和盛夏走在一块儿,又回头看了眼殷嘉瑞,“要不我们让嘉瑞看着稿子吧,别脱稿了,反正我们班就是给年级凑人数。”
“嘉瑞。”盛夏回过头,“你要不带着稿子上去吧,不记得了就看一眼。”
“我......”殷嘉瑞挠了挠头。
“这个对他来说挺高难度的,他小学低年级的时候,老师让他起来回答问题,他都是支支吾吾的。”张曦远无奈地笑了,“就抱着本书,眼睛这瞟一眼那瞟一眼。”
盛夏的脑海里都有画面了。
“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是也磕磕碰碰的小动作一堆吗?”殷嘉瑞觉得不能只让自己的黑历史“泄露”出。
进入报告厅里,演讲人都坐在了第一排,殷嘉瑞的眼睛一直盯着演讲稿,还差点被绊倒。
坐下后,盛夏对小声对殷嘉瑞说:“放轻松点,出错了没关系,及时纠正就好,名次不重要。”
殷嘉瑞点点头,可还是很紧张,毕竟以前没参加过。
但他更害怕输掉比赛后被其他人嘲笑,虽说可以充耳不闻,他们也不会记得多久。
“你们是一组的对吧?”一个女老师拿着一张纸走过来,“几班的?”
“四班。”盛夏回答。
“好,四班是第二个上场,你们现在可以准备准备了。”
殷嘉瑞听到次序后直接趴在小桌板上了。
“没事没事。”盛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等会儿把眼镜取了吧,这样就看不清人了。”
“算了。”殷嘉瑞觉得这会让他更紧张。
“真的,我觉得你真可以把眼镜摘了试一试。”张曦远说,“你就稳稳站在那儿别摔了就好。”
“我是真的怕摔了。”殷嘉瑞稳稳扶住自己的眼镜。
“那你戴着吧。”张曦远没什么所谓,“反正咱班是凑人数的。”
第一个上台的是十五班的女生,演讲的内容是一则新闻。
她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稿子背得也很流畅。
但殷嘉瑞完全听不进去,视线一直离不开稿子。
“接下来由高二四班的殷嘉瑞和盛夏带来的《老人与海》书籍分享。”主持人用英语讲道。
“走吧。”盛夏碰了碰殷嘉瑞,又看向张曦远。
站在舞台上,殷嘉瑞看着学校将近一千个人,密密麻麻地扎在一堆,他顿时就垂下了眼,不敢多看一眼。
可一旁的盛夏毫不畏惧,他发音标准,读着也流畅,就像在说母语一样。
张曦远的发音也标准,完全不畏惧这种场面。
殷嘉瑞想着自己站在这种地方中文都不一定读得好。
他想让自己勇敢些,于是试着抬头,可第一眼就看到了陆韩,陆韩也盯着他,整个人都脸上没写什么好字。
殷嘉瑞立马转移视线,谁都不敢看。
早知道摘了眼镜。
盛夏演讲的部分结束,他示意了一下殷嘉瑞。
殷嘉瑞把话筒举到面前,鼓起勇气,读出PPT上显示了的英语。
他实在是太紧张,想读出来的字却一直卡在喉咙里,甚至忘记。声音也越来越小,好像根本就不认同下面要说的一切。
盛夏看向一旁的殷嘉瑞,也有些担心,怕他会突然僵在原地,也怕他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自责。
殷嘉瑞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脑袋里一团乱七八糟的干扰清除掉。他干脆从头开始,慢慢地读。
太过于磕磕绊绊,他想直接钻到地缝里去。
他瞥了几眼盛夏和张曦远,又继续无感情地背着稿子的内容。
演讲完毕后,全场响起了鼓掌声。
虽然但是,还是很尴尬。
他很快跑下舞台,来到后面的位置坐下,连盛夏都慢了他好多。
“你讲得可以的。”盛夏跟上他,坐在他身旁,仍然在鼓励,“发音很标准,下次再努努力就好了。”
殷嘉瑞看向了盛夏,但不久后又移到了别处。
为什么他的包容性这么强?
“没事,反正我们班是凑数的。”张曦远轻轻松松。
二十二个班的演讲终于结束,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开始公布奖项。
“特等奖,高二六班,高二三班;一等奖……”
殷嘉瑞感觉自己把这些都搞砸了,他不想再上那个舞台了。
“三等奖,高二四班……”
果然。
殷嘉瑞印证了心中的答案,的确没拿到什么好名次。
“下次演讲别叫上我了吧,我讲不好。”殷嘉瑞有些尴尬。
“没关系。”盛夏摇摇头。
“没事,下次我一定拒绝。”张曦远说,“这一次我们都挺水的。”
“你们两个有啥劝他的必要啊?在台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