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夏》问泫

7、秋

　　一到放假，殷嘉瑞躺在床上就几乎不会起来，国庆节第一天，他睡到了十一点，微微睁开眼时，门也被小心地打开了。

　　殷嘉瑞撑起身子，看清了走进来的人，声音有点小:“外婆......”

　　外婆叫谭绣，就住在距离五公里的一个老小区，往来很方便。

　　“怎么还没起来啊？”谭绣的口吻很像在哄一个小朋友，她抱了抱殷嘉瑞。

　　“有点困。”殷嘉瑞揉了揉眼睛，就这样让谭绣抱着自己。

　　“起床刷牙洗脸。”林延经过殷嘉瑞的房间，对他说。

　　殷嘉瑞只好掀开被子，慢慢穿上拖鞋。

　　“瑞瑞，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啊？”谭绣问，“也上高二了。”

　　“还好。”殷嘉瑞说，天气太干了，一大早起来，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就是有些困。”

　　洗漱完毕，他坐到了椅子上，桌上端好了菜。

　　殷嘉瑞能认出来，这是外婆做的菜——只要是外婆做的菜，无论他的胃口多差，都会吃一些。

　　“诶？你怎么没带助听器了？”林延看了眼林悦的右耳，“不是说要配一个吗？”

　　林悦是殷嘉瑞舅舅的女儿，上四年级。

　　“戴着不舒服。”林悦挽上了殷嘉瑞的胳膊，靠在他的手臂上，一脸无所谓，“没啥大事。”

　　“戴了更难受，她说好大的杂音。”舅舅林墨坐在沙发上说道，“医生说健侧耳是完全健康的，没什么事的话估计要六七十岁听力才会下降。”

　　“那谁都会下降啊。”林悦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那还是要注意点，不能伤到耳朵了。”谭绣说，他又看向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殷嘉瑞，“瑞瑞，怎么了？”

　　“嗯？”殷嘉瑞猛地抬头，他没反应过来外婆刚才说了什么。

　　“是不是晚上没睡好啊？现在这么困。”谭绣问。

　　“他就是没睡醒。”林延说，“一放假就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不做......”

　　“我今天要出去。”殷嘉瑞打断道，他把手从林悦怀中拿开，直接起身。

　　“你去哪儿？”林延看着他。

　　“我出去。”殷嘉瑞冷冷丢下一句，“中午饭我不吃了。”

　　“瑞瑞，还是吃吧。”谭绣上前拉住殷嘉瑞，又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外婆知道你不高兴，今天外婆做了你喜欢的菜，吃完再出去好不好？”

　　殷嘉瑞不想反驳外婆的话，他只好转过身，点了点头。

　　“天天躺着还不让人说了。”林延把端起碗，夹了点菜。

　　“快别说了。”谭绣劝道，“嘉瑞上学辛苦啊，周末休息休息也好。”

　　“吃饭吧。”林墨说，“林悦平时在家也能睡到十一点。”

　　林悦:“......”

　　“殷嘉瑞，你出去的时候把妹妹也带上吧。”林延对他说。

　　“为什么？”殷嘉瑞看了眼旁边吃着糖醋排骨的林悦。

　　林悦抬起头，眨巴了下两只大眼睛，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哥哥？”

　　“好吧。”殷嘉瑞一个人抵不过两个人，只能答应。

　　有时候殷嘉瑞就是不太想待在家里，吃了饭就带着林悦出去了。

　　外面在下暴雨，但坐在书店里看书的殷嘉瑞一无所知。

　　殷嘉瑞状态最好的时候一般都在下午，现在他并没有处在脑雾的状态，能够好好地读一本书。

　　林悦要活跃一些，在书店里逛了好几圈才回来，殷嘉瑞偏头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手里拿了一袋漫画书。

　　“你怎么拿这么多？”殷嘉瑞拿起她手里其中一本漫画书看了眼。

　　“我刚刚去买了。”林悦坐到了椅子上，把买好的漫画书一一拆封，“我以前都没来过这个书店，没想到还有CD卖，看到我喜欢的就买了一张，虽然有点贵。”

　　殷嘉瑞在心里算了下价格，她买的东西加在一起竟然有三百多。

　　算你有钱，他心想。

　　“有生之年碰到你在学习。”

　　殷嘉瑞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他回头看，竟然是张曦远，旁边还站着盛夏。

　　“哎呦这不是林悦吗？上几年级了？”张曦远坐到了林悦旁边。

　　“四年级了。”林悦边看看漫画边回答。

　　盛夏则是坐在殷嘉瑞旁边，他问：“这是你妹妹吗？”

　　“我舅舅的女儿。”殷嘉瑞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国庆来我这玩几天。”

　　盛夏点点头，视线转移了殷嘉瑞手里的书——《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他再看向殷嘉瑞，发现他出奇的认真，和在学校里的状态完全不同。
　　不过也难得见到一个能这么认真投入于书本的人。

　　“哥，我听说你们高中都是要写一些干巴巴的作文，看这个书有用吗？”林悦凑了过来。

　　“有用。”殷嘉瑞点头。

　　“我感觉我要成我们全家的大学渣了。”林悦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张曦远无情嘲笑。

　　“哎，嘉瑞，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俩出现在这吗？”他又碰了碰殷嘉瑞的肩膀。

　　殷嘉瑞偏头看向他，等着答案。

　　“我来这边，然后看到了盛夏，他当时还在看着旁边的CD，就跟过去了，一转身又碰到了你。”张曦远笑呵呵道，“还挺巧。”

　　“CD？”林悦双眼锃亮地看着盛夏。

　　盛夏把自己买的一张专辑亮出来给林悦看。

　　“这个我知道。”林悦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要不是这里是书店，她差点能兴奋得跳起来，“我经常听。”

　　“你那堆收藏歌单里到底多少首歌？怎么什么歌你什么都听过？”张曦远凑近看了眼盛夏手里的专辑，“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因为你没品。”殷嘉瑞小声道。

　　张曦远：“？”
　　盛夏：“？”
　　林悦：“？
　　“你有时候怎么就这么不符合人设啊？”张曦远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殷嘉瑞突然来一句这样的话。

　　殷嘉瑞笑笑不说话。

　　“你那个微信网名是张曦远要求你取的吗？”盛夏因此，想起了昨晚加到的微信。

　　殷嘉瑞点头:“大冒险输了。”

　　“本来就是嘛。”张曦远揽住殷嘉瑞的肩膀，但又忍不住道，“感觉还是有点矮。”

　　“哥哥你现在多高？”林悦问殷嘉瑞。

　　“......一六九。”殷嘉瑞的声音放低了些。

　　盛夏有些震惊，平时看对方小小一个，差不多都能看到他的头顶，原来真的一米七都没有。

　　“诶盛夏，你敢相信他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也就何老师那么高吗？”

　　何欢身高一米六，所有人都知道。

　　“啊？”盛夏眨了眨眼。

　　“我一米六二。”殷嘉瑞纠正。

　　“那也长了很多了。”盛夏笑了笑，“上了高中我就没长过了。”

　　再长就要变成巨人了啊！殷嘉瑞在内心咆哮。

　　聊了会儿天，殷嘉瑞又拿上挑好的书去前台结账，带着林悦离开了。

　　剩余的几天国庆假期，殷嘉瑞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上午睡觉，下午去书店自习或者看书，却没抽时间去陪外婆他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因为小姨那几句话这么逃避。

　　假期的的确确是在殷嘉瑞措不及防下这么没的。
　　对于大家而言，最恐怖的不是要恢复上课，而是一开学就来的月考。

　　一个假期都在接触文学作品的殷嘉瑞考语文时是轻松了一些，但立马又在下一堂数学考试被打回原点。

　　“这次数学真是难到变态，我又没写完。”一出考场，张曦远就来找殷嘉瑞抱怨，他没看到殷嘉瑞是从哪边出来的，就问，“你在几考场来着？”

　　“四考场。”殷嘉瑞看了眼自己的影子，他站在了旁边立起来的小台子上，这样个子就能和张曦远一样了。

　　“我们总分也就差三十来分，然后我就沦落到六考场了？”张曦远挑眉，“那盛夏呢？”

　　“一考场。”

　　“我还配和他说话吗？”

　　“……”

　　走廊上站满了学生，在四考场旁边的殷嘉瑞往一考场的方向看去，可人海茫茫，他根本找不到盛夏。

　　这时候他应该在复习英语吧，殷嘉瑞心道。

　　盛夏的确在复习，但是殷嘉瑞和张曦远从第一堂语文开始到最后一堂地理，都没碰过一本书。

　　但是二中总有成绩不过夜的说法，晚自习第一节课就有人知道自己成绩了，好多人围在一起讨论。

　　“我靠我语文打了一百一十多！”张曦远从后门跑进来，脸上还冒着汗。

　　“你在哪看到成绩了？”李韫问，“我一开始问，何老师还说没出。”

　　“我是在何老师那儿知道的，应该是你问得早，我本来都做好被骂一顿的准备了。”张曦远眼睛锃亮，他又对殷嘉瑞和盛夏说，“你俩都是一百二十三，年级第九，全班第一！”

　　“哇塞！”好多人齐声叹服。

　　“那你数学呢？”肖知柳笑道。

　　“肖知柳，拿数学打压人就太不人道了。”林丹妮忍不住道。

　　“程哥说我这次进步了，九十八。”肖知柳笑嘻嘻地说，“我感觉我又行了。”

　　“九十八是第几名？”王予问。

　　“第五。”肖知柳说，她指了一下盛夏，“他一百二十六，全班第一。”

　　“学霸学霸，教我点方法吧。”张曦远胳膊肘撑在盛夏的桌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呢，目测这次数学考得和你差不了多少，就差了个‘1’。”

　　殷嘉瑞听到这说法，都抬眼看了下张曦远。

　　什么啊，还以为真开窍了。

　　“那没有，你差了个“2”。”肖知柳绷不住了。

　　张曦远愣了愣：“十……十六？”

　　肖知柳点头。

　　张曦远：“殷嘉瑞呢？”

　　“二十六。”

　　张曦远：“……”

　　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了。

　　“其实不用说出来的。”殷嘉瑞感觉自己心梗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晚一的铃声突然打响，大家慢慢回到位置上开始自习。

　　“今天没作业吗？”有人问。
　　“这位同学，你是很期待作业吗？”张曦远大声反问。
　　班上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时，程川拿着电脑从前门进来：“还挺安静的，那不布置作业了。”
　　话音刚落，程川就看到后面一个同学举起双手比了个爱心。

　　“张曦远你可以把这次考试试卷再写一遍晚自习后交我。”程川淡淡道。

　　张曦远无语地放下手，继续偷吃晚饭后在食堂买的“夜宵”，刚塞进嘴里一个，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拍他肩膀。
　　以为是老师，他立马收起东西，一转头，发现是殷嘉瑞。

　　“怎么了？”

　　“给我一个。”殷嘉瑞面无表情道。

　　“……哦。”张曦远偷偷塞了他两个丸子，“还有盛夏的，你们俩一起。”

　　“好香啊。”程川手拖着下巴，视线一直放在张曦远那一块儿。
　　腮帮子鼓成一团的仨人抬起头，同时看向程川。

　　好在程川也没有去惩罚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们放过了。

　　晚二时，何欢突然走进班级，把正吃着东西的张曦远吓一跳。

　　殷嘉瑞低头看着课外书，没有听何欢讲话。

　　“今年的英语演讲比赛时间是在下周五，每个班一个名额，中间可以在班内先竞选一次。可以单人演讲也可以多人演讲，演讲体裁可以是新闻，也可以是故事或者介绍某本书，但是要求脱稿，还要制作PPT，你们想参加的可以开始准备了，刚好这节晚自习你们应该也没什么事。”

　　盛夏轻轻碰了一下殷嘉瑞的肩膀。
　　殷嘉瑞抬头看向盛夏，盛夏开口：“你想参加吗？”

　　“参加什么？”殷嘉瑞看书看得投入，何欢说的一个字也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

　　“刚刚何老师说的英文演讲比赛。”盛夏说，“可以介绍一本书，你看这么多的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殷嘉瑞摇头：“算了，不适合我。”

　　这时，何欢见没人举手说要参加，便看向了这一块儿地方，但点的是张曦远的名字:“张曦远，你有这个打算吗？”

　　“啊？不要啊，老师我社恐。”张曦远摇头拒绝。

　　程川:“嘁。”

　　“那你找个人和你一起吧，我看其他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愿。”何欢说。

　　“老师我也没这个意愿啊。”

　　“但是我看你嘴巴一直嚼嚼嚼的，像有什么意愿一样。”

　　顿时，全班都笑了。

　　“老师我可以参加，但是我要带上殷嘉瑞。”张曦远说。

　　殷嘉瑞顿时笑不出来了，他不敢这么大声说不要，就拍了拍张曦远的肩膀，小声道:“我不去！”

　　“那我可以吗？”盛夏凑过来，小心问道。

　　“救命恩人！”张曦远一脸感激。

　　“那我也参加吧。”殷嘉瑞叹了口气，毕竟也有那么多人。

　　盛夏看到殷嘉瑞的反应，还有些诧异。
　　明明他身边的人都这么好，从来不会公然嘲笑他人，他却还是这么不自信。

　　但也许对方就是很内向的人吧。

　　“你们三个吗？”何欢看着叽叽喳喳的三个人。

　　“老师我觉得很可以啊。”有人笑着说，“显眼包带着两个文弱书生。”

　　大家又笑了，包括台上的程川。

　　“你说谁显眼包呢！”张曦远指着那个人。

　　“显眼包。”王予也转过身，指着张曦远说。

　　“我是文弱书生吗？”盛夏弱弱道。

　　“是的。”张曦远点点头，“嘉瑞也是文弱书生。”

　　“那就你们三个了啊。”何欢说，“其他人后面还想参加也可以来报名，但如果不是一个节目的话，要在班级内部先评比一次，最终选一个出去。”

　　“那还是就我们选吧。”殷嘉瑞小声道，“就演讲一次。”
　　他又看了眼张曦远:“都怪你。”

　　张曦远:“嘻嘻。”

　　等何欢走了后，教室里还是叽叽喳喳的。

　　讲台上的程川无情打断：“现在是晚自习，安静点，再吵你们所有人都写一份演讲稿挨个演讲。”

　　教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快放学时，张曦远忽然把头抬起来，一副生无可恋。

　　“你怎么了啊？”肖知柳注意到了他，问。

　　“我数学怎么就扣了一百三十四？”张曦远一脸绝望地看向前面正低头备课的程川，自言自语道，“我这就对了三道选择题吗？程哥，你下次出题能关注一下我们弱势群体吗？”

　　他转身，苦着脸对殷嘉瑞说：“我这次考的分数，相当于只对了三道选择题。”

　　殷嘉瑞看着他，算了下自己相当于是对多少道。

　　五道......

　　殷嘉瑞：“……”

　　“那也不一定，你可能一道选择题都没对。”肖知柳斜过身说。

　　“别这样，心脏受不了。”张曦远捂住胸口。

　　晚二的铃声一打响，张曦远就拉着殷嘉瑞跑到程川旁边。

　　“怎么？试卷真写了？”程川挑眉。

　　“程哥，我稍微问一下哈。”张曦远还是苦着脸，“您这次是不是把理科班的试卷给我们写了？”

　　“那我可不敢。”程川说。

　　“那我这分数就只对了三个选择题？”

　　“原来十六分的概念是这样的。”旁边一个同学笑着说。

　　张曦远：“……”

　　“殷嘉瑞，你还行啊，比张曦远多做对几个。”程川笑呵呵地说。

　　殷嘉瑞:“......”
　　他看了眼旁边的张曦远，又忍不住踮起脚。

　　“诶你怎么突然和张曦远差不多高了？”程川抬起了头，有些惊讶。

　　殷嘉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