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夏》问泫

59、日记 盛夏帮殷嘉

　　盛夏帮殷嘉瑞擦了擦眼泪，安慰道:“但是现在外婆不会难受了，她已经解脱了。宝宝，人都会离开的，但是她对你的爱是不会消失的。”

　　但盛夏后知后觉，现在的难受全都转移到了殷嘉瑞身上，而且是慢性的。

　　盛夏回想起那个时间段的殷嘉瑞，是要比任何时间都要积极向上的，成绩也在逐步提升，话比以前多，也比以前爱笑。

　　有时候也会有些低落情绪，但那时的盛夏觉得殷嘉瑞的状态比之前都要好。

　　“我那段时间很焦虑很焦虑。”殷嘉瑞说，“我害怕我的成绩下降一点，害怕生病，特别害怕让外婆失望。”

　　盛夏又想起，那个时候的殷嘉瑞压力确实很大，不过他当时没想过这么多。

　　“国庆节的时候我外婆就去世了。”殷嘉瑞说到这个，眼泪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往下掉，越来越多，“我好难过，我......当时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了，我感觉自己当时处于一种魂都散了的状态，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盛夏的脑海里一直都是那些日子的场景，那会儿殷嘉瑞确实变了很多，一开始盛夏还疑惑是为什么。

　　殷嘉瑞接着说:“我那会儿感觉已经没人要我了，全都抛下我了，活着的人也恨不得我去死。”

　　盛夏想否认，可是在那时候殷嘉瑞的眼里，外婆好像就是他的全世界，她走了，殷嘉瑞就像是被世界抛下一样。
　　好像是被抛到宇宙，看着照常运转的地球，喊不出来，也无法动弹。

　　“后面我就不想学习了。”殷嘉瑞说，“我当时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什么也不想干，每天都好累，睡一觉起来也觉得很累。而且我头脑还不清醒。”
　　所以控制不住自己，各种针对张曦远，哪怕他是无辜的。

　　殷嘉瑞又说:“然后我有一天看到了外婆给我的一封信，是遗书，我数了数字数，好像有一千字了，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特别难受，我觉得是我对不起外婆。”

　　所有真正的爱，无论爱情、亲情还是友情，只要足够真挚，就少不了这一生中数万次互相的“对不起”。
　　那些长命百岁的承诺未兑现是“对不起”，没有在相应时间考上大学，也是“对不起”。
　　还有很多很多，数不尽的“对不起”。

　　“那时候我彻底不想在学校待了，我当时特别想去死，很想自杀，我不想活了。”殷嘉瑞说，“结果还是没成功，还要被骂一顿。”

　　盛夏想起那时殷嘉瑞住院时视频通话，他的每一句都带着哭腔，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我感觉我再也离不开你了，你和我在一起后，我的戒断反应特别强烈，反正我特别难受。”殷嘉瑞说，“一秒都不行。”

　　“宝贝，那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啊。”盛夏说。

　　“可是我的生活就是没你不行啊。”殷嘉瑞吸了吸鼻子，“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了，外婆也没有了，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了。”

　　盛夏觉得心疼，他吻着殷嘉瑞的脸，吻着他流下来的泪。
　　“你还有我。”盛夏说，“我永远都爱你。还有你的舅舅，还有林悦，他们也都很爱你。”

　　“嗯。”殷嘉瑞应了一声，又抬起头，和盛夏接吻。

　　他很爱盛夏，也感激盛夏，能在他最艰难最狼狈的时候，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尝试写过遗书，那时候他因为没考好被妈妈骂了，他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他把那些话全部都记住了，难过了很久很久。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难过，要知道，我永远都爱你们，妈妈，不必为我痛哭流涕，爱你的人很多，我爱你，外婆爱你，爸爸也会爱你，也许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也可以继续向前进，拥有更好的生活。】

　　但现在他才明白，收到遗书这件事，是真的很难过。

　　—

　　上了大学后，时间确实要比高中充沛多了，盛夏也经常能抽出时间陪殷嘉瑞。

　　傅羽都忍不住吐槽说:“盛夏怎么天天都去找自己对象啊？”

　　“要是你交了女朋友肯定是要去陪女朋友啦。”黄艺宣看得很开，“要是有人来追我就好了，我感觉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追不到人的。”

　　“去练腹肌啊。”傅羽说，他又看向正准备离开宿舍的盛夏，“你是不是最近在练腹肌啊？”

　　“嗯。”盛夏点头，“我已经有了。”

　　“羡慕了”黄艺宣叹了口气，“我的头发麻烦快点长吧。”

　　盛夏没说什么，只是笑笑，随后要出门找殷嘉瑞了。

　　但殷嘉瑞并不在家，他想下去走走。

　　天气晴朗，走在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地面上光影斑驳。

　　面前路过一只小猫，它穿过小路，走到另一个地方。

　　殷嘉瑞想起自己可以去干什么了，于是他一直往前走，走进了一家猫咖。

　　他坐在地上，抱起身边一只小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身子，又撕开手里的猫条，挤出一点喂给它。
　　不一会儿，就有好几只小猫走了过来，围住殷嘉瑞。

　　殷嘉瑞有点手忙脚乱，他撕开一小包冻干，结果一不小心没拿稳，全都洒在了地上，身边好多只猫都跑到一起去吃。

　　“我滴小睿睿你等我一下啊。”

　　殷嘉瑞往声音源头看了眼，发现是吴睿颖，她穿好鞋套，打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她身边的女生是她姐姐，叫吴薇雨。

　　吴睿颖看到殷嘉瑞，愣了愣，又伸出手，和他打招呼:“嗨。”

　　殷嘉瑞觉得有点尴尬，他本想装作不认识的，但现在是装不成了。

　　“你俩认识啊？”吴薇雨凑到一旁，“大学还是高中？”

　　“我和他一个高中的。”吴睿颖小声道。

　　“这样啊，我也是二中毕业的，你是几班的？”吴薇雨来到殷嘉瑞身边，摸着旁边一只猫。

　　“四班。”殷嘉瑞有点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连着几个月彻底停止社交了一样，面对陌生人的搭话都会紧张。

　　“四班？”吴薇雨看向吴睿颖，在她耳边悄悄问，“他是不是你之前喜欢的男生？”

　　这句话还是让殷嘉瑞听到了，他在心中祈祷她们不要问自己太多这方面的问题。

　　“没有，你别问这些了。”吴睿颖拍了下吴薇雨的肩膀。

　　“你们班班主任是不是叫何欢？”吴薇雨又问殷嘉瑞。

　　殷嘉瑞点了点头。

　　“何欢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我是一二届的，她的第一届学生。”吴薇雨说，“真巧啊，何老师现在怎么样啊？人应该是一如既往地挺好的吧？”

　　“是挺好的。”殷嘉瑞说。

　　“何老师当时还不是我们班主任，还是你们幸福。”吴薇雨说，“她当了班主任是什么样的啊？”

　　“也挺温柔的。”殷嘉瑞说，他也不知道何欢以前是啥样的。

　　“比我们班主任好多了，我们班主任凶死了。”吴睿颖叹了口气，“我感觉我们学校男老师威慑力一点也不如女老师。”

　　“可是我在贴子上看到我毕业之后来了个男数学老师，气压特别强。”吴薇雨笑了。

　　“那应该是我们数学老师。”殷嘉瑞说，“程川。”

　　“就是他，是不是特别凶？”吴薇雨好奇道。

　　“不凶。”吴睿颖摇头，“他给我们代过课 ，感觉就是在装，他平时私下里和其他老师玩在一起的时候，性格完全不一样。”

　　“新老师立人设是吧。”吴薇雨又笑了。

　　殷嘉瑞想了想过去的程川，好像是这样的。

　　和她们聊了会儿天，殷嘉瑞的手机响了几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见是盛夏给他发的消息。

　　【小小夏:宝贝你在哪里呀？】

　　【小小夏:我下课了。】

　　殷嘉瑞把地址发给他，过了二十分钟，盛夏出现在了玻璃门外，给殷嘉瑞发了条信息。

　　【1108:看后面。】

　　殷嘉瑞看到信息后，立马转过头，看到了盛夏。

　　他立马起身，打开玻璃门，脱掉鞋套，牵住盛夏的手。

　　“你现在就走吗？”盛夏问，“不继续撸猫了？”

　　“走呗。”殷嘉瑞点点头，“我在这里面待了好久。”

　　下了楼后，一阵热风吹来。

　　“想不想吃日料啊？”盛夏看向殷嘉瑞，问。

　　“都可以。”殷嘉瑞点点头，

　　“那走吧。”盛夏牵起殷嘉瑞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盛夏又好奇:“你刚刚和谁在聊天啊？”

　　“你是不是吃醋了？”殷嘉瑞抬眼看向盛夏。

　　“没有啊。”盛夏看着殷嘉瑞，很想立马亲他一口，但他又忍着了。

　　“那我说那个是吴睿颖呢？”殷嘉瑞想看看盛夏什么反应。

　　“吴睿颖怎么了？”盛夏装作毫不在乎。

　　殷嘉瑞看到盛夏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他说:“你就是吃醋了。”

　　“那你哄一哄我。”盛夏晃了晃殷嘉瑞的胳膊，“哄一哄我就好了。”

　　“那我亲你一下可以吗？”殷嘉瑞问。

　　“可以。”盛夏点点头，他把自己和殷嘉瑞牵着的手伸到殷嘉瑞面前，“你亲我一下。”

　　殷嘉瑞对着他的手背连续亲了三下，又笑着看向他:“你的手好好看。”

　　“没那么好看了，都晒黑了。”盛夏说着，又让殷嘉瑞看自己和他的手，“我俩现在差别巨大。”

　　“那不一样嘛，你是连着十四天都在晒太阳，我没晒。”殷嘉瑞摸了摸盛夏的手背。

　　到了日料店里，盛夏拿起一张菜单，问:“瑞瑞你吃三文鱼吗？”

　　“吃。”殷嘉瑞点头，“你随便点，我都吃。”

　　盛夏低下头，在三文鱼刺身旁边划了一个勾，他又看了一圈，最终选了一些普通的小寿司，又递给殷嘉瑞，说:“我选择困难症犯了，你也点一点呗。”

　　“我要吃肥牛饭。”殷嘉瑞接过菜单，说，“我吃这个应该就差不多能饱了吧。”

　　“差不多？那再吃一点。”盛夏拿过菜单还想点。

　　“算了算了。”殷嘉瑞摇头，“我还可以吃其他的啊。”

　　“好吧。”盛夏说，“没吃饱再点。”

　　“嗯。”殷嘉瑞点头，“其实我回去可以给你看我以前的日记本，但是你不可以把里面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人。”

　　“我保证不会透露给任何人，除了你。”盛夏发誓道。

　　所有菜都到齐后，盛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听殷嘉瑞问:“你要跟你室友秀恩爱吗？”

　　“可以啊。”盛夏笑了，他立马把照片发到室友群里，结果还没打好字，傅羽就发了消息。

　　【傅羽:？】

　　【傅羽:和你家小宝贝啊。】

　　盛夏干脆直接应和他。

　　【1108:对啊，好幸福啊，怎么办？】

　　傅羽又给盛夏发了条信息。

　　【傅羽:去你的，现在某个人还欠我一双鞋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跟张曦远出柜啊？】

　　【1108: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傅羽:？？？？什么？！】

　　“你在和谁聊天啊？”殷嘉瑞好奇，他见盛夏嘴上还带着点笑。

　　“傅羽，他现在才知道张曦远知道我们来谈恋爱了。”盛夏笑着说，“张曦远赌了双鞋子。”

　　“我们俩这么天生一对，竟然还赌我是直男。”殷嘉瑞开玩笑道。

　　饭后，盛夏带着殷嘉瑞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他的日记本。

　　“你等一下。”殷嘉瑞翻着自己的书架，“我找找。”

　　盛夏看着殷嘉瑞从书架里拿出一本印着阿狸的日记本，打开第一页，粘着一张初中时排球队的照片。
　　殷嘉瑞拿着排球，直直地站在教练身边，面无表情，教练笑眯眯的，伸出一个大拇指。

　　“你怎么不笑？”盛夏挨着殷嘉瑞，问。

　　“拍照的时候不爱笑。”殷嘉瑞说，他指向照片里其他人，“这个张牙舞爪的是张曦远，这个是肖知柳。”

　　“王予和李韫不在这里面吗？”盛夏问。

　　“他们是社团的，不是校队。”殷嘉瑞解释道，“社团就是玩，进校队很难的，而且周末都要去训练。”

　　“你好厉害。”盛夏笑嘻嘻地亲了一口殷嘉瑞，“而且还是队长。”

　　“小时候练习排球太投入，耽误学习数学跌到五十八，我妈差点要我退队。”殷嘉瑞嘟囔道。

　　“那你也很厉害啊，拿了冠军。”盛夏说，“你们打过多少场比赛啊？”

　　“大型比赛有个几场吧，有几次是冠军。”殷嘉瑞回答，“我现在只能找到我初中的日记本了，小学的就看不到了。”

　　“没关系。”盛夏说。

　　殷嘉瑞翻到日记本的第一页，就听见盛夏念着自己的日记:“二零一二年九月三日，雷阵雨。我和张曦远又是一个班的。”
　　盛夏抬起头，说:“你们怎么这么巧啊，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

　　“小学是巧合，初中我们是按成绩分班的，我和张曦远成绩差不多。”殷嘉瑞说。

　　盛夏点点头，又继续念道:“其他都不认识。”
　　盛夏笑了:“这就是你开学第一天的感受吗？”

　　殷嘉瑞点点头，说:“我小学同学都在其他班或者其他学校。”

　　盛夏看到下一面，接着念:“二零一二年九月四日，多云。今天是军训的第二天，他们说今天是多云，多云原来就是晴朗的天空挂几朵云，特别晒。”
　　盛夏问:“你军训晒黑了没有？”

　　“晒黑了一点。”殷嘉瑞回答，“军训肯定会晒黑的啊。”

　　“有我黑吗？”盛夏伸出自己的手臂。

　　殷嘉瑞:“......”
　　如何不打击盛夏的自信心呢？

　　盛夏接着念:“二零一二年九月五日，多云。为什么非要在我们军训的时候气温直达三十三度？真的好热，空调就只给我们开二十六度，食堂里干脆不装空调了。”

　　“二零一二年九月六日，多云。给我们训练到十点快十一点，我现在好困，我不写了。”

　　“二零一二年九月七日，多云。回家了，据说到时候还要进行开学考，我才军训完为什么还要继续虐待我？”

　　盛夏笑了，他想象着当时写日记时殷嘉瑞一些细微的小表情，说:“你真的好可爱。”

　　“哪里可爱了？”殷嘉瑞看了眼盛夏，又起身，“我先去上个厕所，你继续看。”

　　盛夏点点头，看着殷嘉瑞离开房间，又低头往下翻。

　　殷嘉瑞的日记每一天都非常简短，只有一些碎碎念，但再往下翻，却有一篇长出很多的内容。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晴。
　　妈妈，我现在感觉我好冷，我不知道气温究竟多少度，只知道外面的风挂得很大，关窗子的时候，全身都要冻僵了，我好难受。

　　我讨厌我的书被丢在楼道里，我也被丢在楼道里，我希望那个路过的人可以忘记我，忘记这一个晚上还有一个不停流泪的人，妈妈，你也可以忘了我。

　　你们都可以忘了我，也许这是一篇二零一二的遗书，这一年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被忘记，我也可以永远困在十三岁的冬天，给自己一个温暖的茧。

　　我知道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完美，这是生命的盈缺，世界的盈缺，我们所有人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是妈妈，我所说的是肉.体，不是灵魂，灵魂永远不朽，永远屹立在阳光之下。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把生命埋葬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任何一年的春夏秋冬。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难过，要知道，我永远都爱你们，妈妈，不必为我痛哭流涕，爱你的人很多，我爱你，外婆爱你，爸爸也会爱你，也许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也可以继续向前进，拥有更好的生活。】

　　殷嘉瑞从厕所走进来，他看到盛夏的视线一直在日记本里的长段文字上，立马把他翻过去，说:“这都是我非主流时期乱写的。”

　　“宝贝。”盛夏搂住了殷嘉瑞，“爸爸妈妈的日子可不能没有你。”

　　“乱写的不要当真。”殷嘉瑞摸了摸盛夏的头，“好了好了，现在都一八年了，我活了很久了。”

　　盛夏吻了吻殷嘉瑞的嘴唇，说:“那你还要继续活下去，我爱你。”

　　殷嘉瑞愣了愣，他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继续活下去，毕竟有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我也爱你。”殷嘉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