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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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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殷嘉瑞哭这么久。
上了一天学的他也筋疲力尽,闭上眼睛没多久后,他也睡着了。
似乎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的,盛夏也做了噩梦。
和前段时间在学校做的噩梦差不多,他梦见殷嘉瑞自杀死掉了,他的墓碑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
在得知殷嘉瑞去世后的几天,盛夏也开始变得像他一样——无心学习,没日没夜地哭。
梦里的他躲在曾经殷嘉瑞崩溃痛哭的那个小巷口,坐在地上,同样地痛哭。
可下一秒,好像有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盛夏睁开了眼睛,殷嘉瑞就躺在自己面前,没有离去,反而离自己特别近,他的睫毛是湿润的,眼睛已经有点肿了,右手手心覆在自己的脸颊上,正在为自己擦着眼泪。
“瑞瑞,还没睡吗?”盛夏忽然叫起来他的小名,但自己也没意识到。
“你哭了。”殷嘉瑞的手指沾上了盛夏眼角处的眼泪。
“那你抱一抱我吧。”这样的真实让盛夏又有些想哭,他凑近了些,抱住了殷嘉瑞。
殷嘉瑞也用手搂住盛夏的脖子,他的哑着嗓子,小声问盛夏:“是我让你伤心了吗?我看到你睡觉的时候在哭,而且一直抓着枕巾。”
“没有。”盛夏把殷嘉瑞整个人都搂在怀里,梦太真实了,把痛都细腻地刻在他的内心。
但他很清楚的地知道殷嘉瑞现在是什么状况,怕说了太多他会难过,会回忆起当时冲动自杀的场面,于是又说道:“只是我做了一个噩梦。”
殷嘉瑞感觉盛夏又开始掉眼泪了,就学着之前的盛夏,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天上午我还要去学校补课,我爸爸在家里,你如果有不舒服的,可以去找他,我会快快回来的。”盛夏说,“你要好好休息。”
“嗯。”殷嘉瑞应了一声,他一直没睡着,还是觉得没什么力气,说不出太多话。
“睡觉吧。”盛夏擦了擦眼泪,又打开手机,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都四点了。”
“你快点睡,你还要早起。”殷嘉瑞也闭上了眼睛,但毫无睡意。
殷嘉瑞彻夜未眠——也许睡了,只是时间短到他完全不知道。
他看着窗帘微小的缝隙洒出一丝阳光,盛夏就站在自己面前,穿上了校服,正要背上书包。
半天对殷嘉瑞而言已经是很漫长的了,他伸出右手手指,勾住了盛夏的小拇指。
“嗯?”盛夏看向殷嘉瑞,又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我不想你走。”殷嘉瑞看着盛夏的眼睛,但没戴着眼睛,根本看不清楚。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盛夏握住他的手,看着殷嘉瑞的眼睛——肿得明显,眼球布满了血丝,就连脸都有些浮肿,“就一上午,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我好难受。”殷嘉瑞的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了,他拉着盛夏的手往自己额头靠。
盛夏感觉殷嘉瑞的额头似乎比自己的要烫得多,他看了眼时间,不算紧张,于是对殷嘉瑞说:“你额头有点烫,我去给你拿体温计。”
他起身,立马走到客厅,蹲在茶几面前,拉开抽屉,找到了体温计。
“怎么了?”坐在沙发上的盛远直起身子,问盛夏。
“嘉瑞好像发烧了。”盛夏抬头回答道,“额头好烫。”
“啊?”盛远没意识到会严重成这样,他看了眼时间,又接过体温计,对盛夏说,“要不你先去学校吧,还有我呢,我去给他量一下体温。”
“好吧。”盛夏点点头,有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房间时,还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殷嘉瑞,心中泛起一阵疼。
但没办法,学校还是必须得去。
盛远拿着体温计,走进房间,蹲在了殷嘉瑞身边,看到殷嘉瑞闭着双眼,轻轻拍了拍殷嘉瑞的肩膀,对他说:“嘉瑞,量一下体温吧。”
殷嘉瑞睁开眼,看到是盛远,正要起身,又听到对方说:“没事没事,可以躺着。”
殷嘉瑞又躺下了,配合着盛远,让体温计夹在自己的腋下。
“等中午的时候要不要去阳台晒会儿太阳?今天天气还可以,阳台上有吊椅,你可以坐在那儿。”盛远对他说。
殷嘉瑞点点头,他的头很晕,感觉浑身都是沉重的。
但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他还是忍不住道歉:“对不起,叔叔。”
“嗯?”盛远听到他的道歉,有点懵。
“我昨天哭了很久,打扰到你们了。”殷嘉瑞不敢看盛远的感觉,一直在躲避着他的视线。
“没事的,不用道歉,我们平时不会很早就睡觉的。”盛远摇摇头,“如果今天还想哭的话,一定要哭出来,不要忍着,像你昨天那样的话,会很难受。”
“好。”殷嘉瑞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尽管面前的人语气再怎么温柔,他还是很紧张。
沉默了五分钟,盛远看了眼时间,又让殷嘉瑞把体温计取下。
他举起体温计,抬头看了眼,嘴里习惯性地念着数字:“快三十九度了。”
“叔叔。”殷嘉瑞听到了自己的体温,有些担忧,“我可以不去医院吗?”
“为什么不想去医院呢?”盛远本来还想着带殷嘉瑞去医院的。
“我感觉我没什么事。”殷嘉瑞回答。
他也说不清楚原因。
“嘉瑞,现在家里只有布洛芬,是不能和你的药一起吃的,所以还是要去一趟医院的。”盛远握住了殷嘉瑞的手,想给他暖一暖,“最近流感也比较严重,还是得去看一看的。”
殷嘉瑞无话可说。
他没有勇气去辩驳——这让他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发烧不想去医院,还要赖在床上很久很久,最后被妈妈拽起来才肯去。
“我开车带你去,不远的。”盛远看出了殷嘉瑞的不情愿,又说,“我尽量弄快点。”
殷嘉瑞努力收起自己涌出的思念,几乎是耗尽了力量,才换好衣服,完成洗漱。
他蹲在玄关处系好鞋带,站起身时,头里像是灌了铅一样,天旋地转,感觉眼前一黑。
他扶着旁边的柜子,让自己能够看清面前的事物。
“能走得动路吗?”盛远上前关心。
“能。”殷嘉瑞点了点头,双手离开柜子。
脚底板每踩在地上时,就会发出一股酸痛。
这边的老小区因为楼层不多,大多没有电梯,盛夏这里也不例外。
他扶着扶手,这副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大脑也像弥漫着雾气一样,现实中的一切都让他反应不过来。
要是能回到小的时候就好了,他心想。
这样下楼梯还可以被抱着,也不奇怪。
不知为何,他的脑袋里甚至产生出了盛夏抱着他下楼的画面。
好违和感......
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盛远,实在觉得这样不妥。
上了汽车,殷嘉瑞坐在后面的位置,他整个人往窗户边上靠,头几乎要贴在窗户上了。
老城区一路下来都是被树铺了天的,他从出生开始就踏在这块地方,这里包含了太多喜与悲,似乎每一片叶子都能讲述一段故事。
殷嘉瑞想着,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秒,都要在这里度过。
进入人民医院,殷嘉瑞坐在椅子上,盛远则在队伍里排队挂号。
他打开了手机,翻来翻去,好像也没什么东西。
日常的通讯软件,一个刷视频的app,还有两个初中时总是玩的游戏。
游戏玩久了也腻了,微信里......盛夏又不在线,视频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又点进了相册,从初二买了手机开始,里面的照片加了些又删了些,现在统共有一千多张。
他直接滑倒最底下,最后一张照片在角落,却格外醒目。
他想起来了——那是刚上初二的时候,妈妈给他买了这部手机,身边的人都羡慕不已,他也很高兴,拿上手机找到外婆,和她拍下了第一张照片,就留在这里,几年了也没删掉。
殷嘉瑞点进照片,看着里面的自己和外婆。
那时候的他还没戴上眼镜,眼睛又大又亮,外婆看上去也年轻很多,还没有白头发。
再往右滑,那是一张自己和妈妈站在天桥上的照片,那时候他是个矮个子,还没妈妈高,背后的三角梅开得茂盛,天气也不错,万里无云——这让他又想起以前拿家里的相机看照片,也是这个位置,照片里的自己只有一岁多,被妈妈抱在怀里,背后也开着三角梅。
天桥上的三角梅似乎从未凋零过,等到长大了些,他还把它写进语文作文里过。
“嘉瑞,走吧。”不知过了多久,盛远的声音出现了,把殷嘉瑞拉回了现实。
殷嘉瑞有些恍惚,他左右看了看,才站起身。
和在家里一样,每站起身时,他都觉得头昏昏沉沉,眼前发黑。
估计是躺多了。
看完医生后,确认了不是流感,就是心因性发烧,出来后,他一直都是晕乎乎的,好几次都差点走错了路。
“上车吧。”盛远对殷嘉瑞说。
坐在车上时,殷嘉瑞感觉浑身都放松下来了,终于不那么紧绷。
他关上车门,靠在了椅背上,垂着眼。
他还是没完全从那些照片走出来,半个多的灵魂都陷入其中,挣脱不出,那些枝条、树叶,都死死将自己捆住,带着美好的回忆和锋利的刺。
还是没憋住,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不像昨天那样,今天要安静得多。
但盛远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看着殷嘉瑞的眼泪一滴一滴划过脸颊,又用手擦掉。
“嘉瑞,刚才时间有点长了,肚子饿不饿?”盛远问,“旁边有家店的胡辣汤还挺好喝的,想喝吗?可以先垫垫肚子。”
殷嘉瑞抬头往车窗外看了眼,心想着叔叔估计很想喝,自己拒绝也不太好,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那就去喝这个吧。”盛远将车子靠边,停在了一棵树下,“你要不就先在车上等等吧,我去买,人不多不用等很久。”
“好。”殷嘉瑞又点点头,他看着盛远打开车门,走向了一旁的店子。
用手抹眼泪有点疼,他就从口袋了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轻轻擦了擦。
过了会儿,他见盛远手里提着好几份胡辣汤,全是打包好的,他上了车把这些都递给殷嘉瑞,对他说:“帮我拿一下吧,等会儿回家喝。”
殷嘉瑞接过胡辣汤,稳稳当当提在手中。
他看着盖子上的图标,这还是个老店子,以前在这里喝过好几回。
“这个你以前喝过吗?”盛远问他。
“喝过。”殷嘉瑞回答,“小时候喝过。”
“你从小就住在这边吗?”他又问。
“嗯。”殷嘉瑞应了一声,“我就出生在人民医院。”
“那挺好的啊。”盛远说,“这边上有好多吃的。”
殷嘉瑞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就在这里断了。
到了家,阳台处刚好洒了一寸阳光,盛远低头看了眼时间,时间还早。
他把胡辣汤放在餐桌上,打开了两碗,其中一碗递给殷嘉瑞。
“喝点吧,过一会儿可以去阳台晒晒太阳再睡个回笼觉。”盛远说。
“嗯。”殷嘉瑞点点头,他感觉嘴巴里很干,喝了一口胡辣汤后要好了一些。
“盛夏十一点半就回来了,还有三个多小时,等会儿你睡一觉醒来他就回来了。”盛远说。
殷嘉瑞感觉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听到盛远口中说出“盛夏”二字,还是怪怪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家人和其他人这么不一样,连这么早谈恋爱都不制止,反而还会主动照顾自己。
“其实叔叔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盛远又说。
殷嘉瑞抬起头,又听他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盛夏啊?”
听到这个问题的殷嘉瑞,根本答不上来。
喜欢往往是一件无法具体描述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出众的外貌,或者好的性格,虽然在殷嘉瑞眼中,盛夏都具有,但这些原因说出来,也过于肤浅。
也可能是因为他无条件的拥抱吧......有很多很多,但此时说不出原因的他,有点不像以前因为喜欢盛夏的情感越来越强烈的样子。
“盛夏之前和我说,是他主动对你表白了,去看你的时候你很快就答应了。”盛远说,“我其实一直都挺好奇你们的,男生和男生之间能有这样双向的情感,感觉很可贵了。”
殷嘉瑞还是难以启齿。
他看着盛远,说不出话。
“没事,只是想聊一聊,好奇一下。”盛远看出来殷嘉瑞的不好意思了。
“我和他......都是男生。”殷嘉瑞的声音很小,他感觉自己说一个字都要后悔一下,“会不会有点怪?”
“不会。”盛远摇摇头,“其实我以前觉得盛夏会喜欢男孩,可能是基于一些刻板印象吧,他从小到大喜欢的玩具啊动画片啊都和周围的小男孩不一样,不过他当时和我说喜欢的是男生时,我确实有一点惊讶,你们其实都很勇敢。”
怕殷嘉瑞误会自己什么,盛远又补充道:“其实他小时候喜欢什么都不要紧,他喜欢抱着娃娃,不爱看奥特曼啊什么的,反而喜欢看一些比较日常温馨的动画片,我就觉得他是个内心很温暖的孩子,后来他长大了些我还在想他会不会喜欢男孩子的时候,其实也觉得没关系,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他是真正爱对方就好。”
他又说:“我觉得盛夏很爱你。”
*
盛夏出了家门后,心情突然又变得低落起来,不久前做的噩梦还是不能散去。
张曦远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嘴里叭叭个不停——话题永远离不开殷嘉瑞。
“何老师来了。”肖知柳看到窗外向前移动的头,打断了张曦远的话。
张曦远立马回过头,拿起语文书。
盛夏觉得很困,打不起精神,但为了高考稳定发挥,他不想浪费时间,只能逼着自己聚精会神。
但还是不能,他一直在回忆着晚上的梦,还有殷嘉瑞令人心碎的哭声。
因为嘴巴一直是闭上的,他还被何欢拍了两下作为提醒。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何欢注意到了盛夏的黑眼圈。
“有点吧。”盛夏点点头,他站了起来,“我站着读吧。”
“那也行。”何欢说,“现在还是要休息好,学习归学习,身体才是第一。”
“嗯。”盛夏点点头。
可站起来还是有些困,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几乎每个人都全心专注地看着课本,只有少部分的人在游神,但都被何欢拉了回来。
周六上午除去晨读一共就上四节课,学校列了专门的课程安排,通常会有两节专题课和两节自习答疑。
自习课为了同学能更专注的学习,不受他人干扰,负责答疑的老师都会聚集在年级组办公室里给同学解答,班上自然就少不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好在有老师随时查监控,没人敢怎么放肆。
这时张曦远又转过头,问盛夏:“嘉瑞发烧了应该这两天就和能好吧?”
“如果不是流感什么的应该差不多了。”盛夏回答,他今天写题目的速度格外慢,半节课过去了才写完选择题。
“那他什么时候能和我见面啊?”张曦远又问。
一提到殷嘉瑞,盛夏就总会想到那个噩梦和殷嘉瑞的哭声,这让他实在心疼。
他趁眼泪还没掉下来时,打断了张曦远:“你别说了。”
怕张曦远又误会,他又说:“我感觉我现在脑子有点乱,等我先写完卷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