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夏》问泫

45、往事如烟却沉重

　　“爱”这个字，似乎已经从殷嘉瑞心中流走了——就在外婆离开后，它和她一样，都被火烧成了灰。

　　但盛夏说出的‘爱’，就像在告诉他，那份爱其实也一起埋进了土里，一场雨后，会长出新的植株，只是殷嘉瑞暂时没发现。

　　他看着盛夏，忽然萌生出了一些对自己而言不太好的想法——他想吻盛夏，不会太疯狂，只是抱着他，很轻地贴上他的嘴唇，不用太久。

　　但在他的记忆里，盛夏似乎还没吻过他，以至于殷嘉瑞也不敢这么大胆地吻上去。

　　算了，接吻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吧，殷嘉瑞心想。

　　“那我们还是早恋啊。”殷嘉瑞又说，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们真的不会觉得我打扰到了你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傻，明明自己现在就是在打扰他。

　　“这个没事。”盛夏小心地拉着殷嘉瑞的手臂，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再抱住他，“他们说爱是不分早晚的，而且我已经到了一定年龄了，完全可以做自己的决定，而且他们也有好好监督我的，你完全不会打扰到我，不是不会，是称不上‘打扰’。”

　　虽然殷嘉瑞觉得这个抱姿有点奇怪，但还是顺从这他，又搂住盛夏的脖子，脸靠在他的肩上。
　　他说:“你的爸爸妈妈对你真好。”

　　“那我对你好不好？”盛夏用手轻轻抚摸着殷嘉瑞的背。

　　“好。”殷嘉瑞点点头，“你这样抱着我，好像在抱着一个是有几岁的小孩子。”

　　“我觉得这样抱着好舒服。”盛夏说，“我们之前春游住酒店的时候，你睡着了的时候就是这么抱着我的，只是腿没放上来而已。”
　　过去的回忆清晰了点，他又想起当时的殷嘉瑞嘴里还念着“爸爸妈妈”。

　　“我那个时候做噩梦了。”殷嘉瑞说，他的嘴唇和盛夏离得很近，说话时差点碰到。
　　他现在想不起以前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但那个梦会让他很难受。

　　“那你最近还有做噩梦吗？”盛夏又将手往上移，摸了摸殷嘉瑞的头。

　　“我不知道。”殷嘉瑞抱他抱得紧了些，“我感觉我有做梦的，但是一醒来就全忘了。”

　　自从这一天开始，殷嘉瑞就像被推入了另一个阶段——他依旧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只是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痛苦汹涌袭来。

　　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痛苦，不断地在他的大脑蹦跳，无论他怎么在脑海中搜寻一丝记忆，都摸不出。
　　还有一种，是他太想盛夏了，只要盛夏不在身边就浑身难受。

　　周四晚上他给盛夏打视频通话时，都一直在说“我好想你”。
　　也因此得来了好消息——盛夏说周五放学就把他带到自己家里。

　　高兴只是一时的，到了周五下午，殷嘉瑞又开始担心这担心那儿的。
　　他实在是怕碰见盛夏的爸爸妈妈——可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做，没有给自己使任何眼色，没有给自己任何不好的暗示，这一切都是自己捏造出来的害怕。

　　他甚至起身去完完整整地洗了个澡，还站在衣柜面前挑了很久的衣服。
　　最后他感觉筋疲力尽，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此时此刻，周围陷入了宁静，只有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就像要跳出嗓子眼那样，每一下都很重。

　　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按住自己的手，可连提起手的力气也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他心想。

　　可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到最后，他们真的会说自己吗？

　　他缩在了沙发的角落，闭上了眼睛。

　　周三那天，他把自己的备用钥匙给了盛夏，那时候盛夏觉得突然进他家会吓到他，但殷嘉瑞不这么觉得，他告诉盛夏，如果是他的话，那就没关系。

　　如果睡着了，盛夏也能拿着钥匙开门。现在的殷嘉瑞心想着。
　　还是睡一会儿吧，这样也许能精神一点。

　　这次他又做了梦，比以往都要真实一些——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他站在外婆家里的厨房外，外婆端起的菜，连香味都很真实。

　　梦里的殷嘉瑞顿时感到欣喜——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外婆还活着，很真实，她的手里还有她端着的菜。

　　一瞬间，他丢掉自己身上的病症，疯狂向前冲，但看似短短的距离，他跑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接近外婆。

　　为什么......为什么？殷嘉瑞感到慌张，他加快步子，就像小时候参加运动会的短跑比赛一样，用尽全身力气。

　　下一秒，他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抬头，发现这里异常熟悉。

　　这里......不就是火化场吗？

　　而面前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仍然在往前冲，直到看到了外婆的脸——她闭着眼睛，被他们运往火化室。

　　“不要！”梦里的殷嘉瑞喊了出来，“不要烧掉她！求求你们了！”

　　可无论他怎么喊，喉咙几近嘶哑，前方的工作人员还是那样冷冰冰的，继续往前走。

　　殷嘉瑞却不受控制地，被什么力推倒了一样，他重重摔在地上，倒地不起。

　　似乎有人一直在踢他，还有人伸出手往他脸上甩了一个又一个巴掌，可他无法反抗，就像被定在了一处，不得动弹。

　　他身子一抖，醒来了。

　　面前是盛夏的脸，他看着要比梦的结尾温柔太多。

　　殷嘉瑞说不出话，他手撑着沙发，慢慢起身，又看着盛夏，眨了眨眼。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完全失去了节奏，呼吸浅而快，左手手腕处的伤口也开始传来阵阵灼热的钝痛。

　　“现在走吗？”盛夏摸了摸殷嘉瑞的右手，有些凉，还在微微颤抖。

　　殷嘉瑞的声音有点抖，哪怕他只发出了“嗯”这一个音，都能很明显地察觉到。

　　“冷不冷？”盛夏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殷嘉瑞身上。

　　殷嘉瑞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梦境的画面占据了他的一半大脑。

　　盛夏起身，从鞋柜旁边拿出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又提着它，蹲在殷嘉瑞身边，放在地上，抬头问:“要不要我帮你穿鞋？”

　　殷嘉瑞的动作比大脑要快，他听到盛夏的话，就伸出了脚。

　　“感觉你还没睡醒啊。”盛夏帮他把鞋穿好，又将殷嘉瑞搂在怀里，“等会儿到了再继续睡吧。”

　　“嗯。”殷嘉瑞点点头，他伸出右手，想牵盛夏的手。

　　盛夏配合地将手伸出来，但又意识到殷嘉瑞现在可能没什么力气，就主动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起身。

　　“等等。”殷嘉瑞忽然想到对门还住着个张曦远，他现在还是没法直面他，“现在......你们才放学吧？”

　　“没事的。”盛夏说，“张曦远比我走得早很多，他早到家了。”

　　“好。”殷嘉瑞又继续往前，看着盛夏打开家门，外面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外面的路灯亮起，天空已经是乌漆麻黑，殷嘉瑞跟着盛夏慢慢往前走——但他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全部靠着盛夏维持每一个动作。
　　周围的声音几乎都被隔绝在外，他不断地回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境，只有这片幻想是有颜色、有声音的。

　　到盛夏家的家门打开时，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是没法丢弃脑中对梦里的回放，殷嘉瑞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不能让他的记忆差一些。

　　“回来啦。”于欢走到玄关来，她看到了殷嘉瑞，又问，“嘉瑞，吃过晚饭了吗？”

　　“嗯......”殷嘉瑞换好了鞋，起身看向于欢，他的大脑有点卡机，他愣了几秒，才回答上来，“吃了的。”

　　“吃饱了没？要不要再吃点？”于欢又问，她看着殷嘉瑞，明显比第一次见时要瘦了。

　　“饱了。”殷嘉瑞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感到一丝无措，此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显得有礼貌一些。

　　那些梦的碎片又开始在脑中回闪，每一次“撞击”都无比难受。

　　它们好像在催促着某一处激活一样——这也让殷嘉瑞的记忆在不断恢复。

　　殷嘉瑞微微抬头，看向了盛夏。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的爸爸妈妈离开了他，一个月前，外婆也走了。

　　他也想起来了，不久前他住了院，还进了ICU，在这之前，他和张曦远打了架，挨了小姨几个巴掌，再之前，他每日每夜地崩溃......这些记忆拼凑，让殷嘉瑞觉得实在是混乱，明明没过多久，可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殷嘉瑞伸出手，抓住了盛夏的衣服。

　　下一秒，他的脸埋在了盛夏的肩窝上，眼泪迅速充盈眼眶，再浸湿盛夏的衣服。

　　“嘉瑞？”盛夏看向殷嘉瑞，他能感受到殷嘉瑞抱他的力度越来越大，于是他也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殷嘉瑞。

　　“怎么了？”于欢凑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殷嘉瑞的背。

　　可殷嘉瑞身子一抖，抱得更紧了些，甚至在往里缩。

　　于欢立马收回了手，又听盛夏小声说:“我先带嘉瑞进房间吧，你和爸爸先睡吧。”

　　他又在殷嘉瑞的耳边，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对殷嘉瑞说:“嘉瑞，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殷嘉瑞没有给回应，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却还是抱得很紧，生怕盛夏把他甩开。

　　盛夏小心翼翼地带着殷嘉瑞挪开步子，往房间走去，让他躺在床上，给他脱下拖鞋，盖上被子，又回头将门关好。

　　他从枕头旁拿起自己的小熊玩偶，让殷嘉瑞抱在怀中。

　　殷嘉瑞侧躺着，手里抱着小熊，脸完全贴在它身上，不让盛夏看到一点。

　　可下一秒，他又听到殷嘉瑞开口了，但有些含糊。

　　“我饿......”殷嘉瑞伸出右手，抓住了盛夏的衣服，“我好饿。”

　　“那我去帮你做点吃的，好不好？”盛夏靠得近了些，他摸了摸殷嘉瑞的头。

　　“外婆......外婆......你是不是在我旁边？”殷嘉瑞的哭腔更明显了，他的手死死抓着盛夏的衣服，但完全没有意识到盛夏的存在，“我要抱，抱抱我。”

　　“好，抱抱你。”盛夏听到殷嘉瑞的话，感到心疼，他也躺下身，抱住了殷嘉瑞。

　　“我要爸爸妈妈......”殷嘉瑞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妈妈......妈妈我好想你，我要吃你做的饭。”

　　殷嘉瑞把脸露了出来，盛夏看着他通红的脸，以及哭得合不拢的嘴巴好的仰着的头嘴里，还不停地念着“爸爸妈妈”还有“外婆”。

　　“还有我呢。”盛夏把殷嘉瑞擦着眼泪，听着他不断涌来的哭声，都击打在自己的欣赏，传来阵阵疼痛。

　　他觉得命运对殷嘉瑞实在是不公平，为什么要抢走他本该拥有的幸福？

　　“我要外婆。”殷嘉瑞哭喊着，“我要吃外婆做的饭......我好饿，外婆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

　　“我要你。”盛夏轻轻抚摸着殷嘉瑞的后背，“我要你。”
　　可这样说会显得他有点自私了，他们也没想过、没说过要丢下殷嘉瑞。
　　他也没资格去顶替他们在殷嘉瑞心中的位置。

　　殷嘉瑞还是无法停止剧烈的哭泣，只是没有继续说话了。
　　他把脸贴在盛夏温热的胸口，又抓住盛夏的手，将手心覆在自己的脸颊。

　　盛夏能感受到，殷嘉瑞的脸颊是滚烫的，流下的眼泪也是烫的，在灼烧着心中的某一处，愈发地疼痛，可惜他无法阻止一切，尤其是无人能阻止的死亡。

　　听着殷嘉瑞一声又一声的哭泣，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它一点一点被吞没在喉咙处。

　　忽然，殷嘉瑞立马起身，连拖鞋都穿反了。

　　他猛地将门打开，门外的盛远和于欢一惊，立马跟去，盛夏也跟在其后，却见殷嘉瑞停留在洗手池前。

　　他弯下腰，猛地捶打自己的胃部，下一秒，他吐了出来。
　　实在太难受了，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在被疯狂挤压，喉咙也疼得厉害。

　　吐完后，他几乎没有力气，本来想走回房间，却一个不小心，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地板上。

　　盛夏立马上前，蹲在殷嘉瑞身边，抱住了他。

　　“疼......喉咙疼。”殷嘉瑞没法继续顾及自己的形象了，他让自己彻底“毁”在了他们眼中。

　　“等会儿喝点水。”于欢也蹲在殷嘉瑞身边，抱了抱他，“还有我们呢，没事的啊。”

　　“对啊，还有我们呢。”盛远轻轻拍了拍殷嘉瑞的背，“我们陪着你。”

　　殷嘉瑞一直摇着头，他的右手抓住盛夏的衣服，死死不愿放下。
　　“我要妈妈，我好饿啊......”殷嘉瑞把脸贴在盛夏的身上，不想让于欢和盛远看见他。
　　他想逃走，想赶紧去死，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狼狈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给你去做点吃的好不好？”于欢靠近他，问。

　　“我要吃妈妈做的。”殷嘉瑞摇头，他扯着盛夏的外套，想将它盖在自己的头上。

　　盛夏察觉到了，他的手从殷嘉瑞的背部移到了他的头上，又将外套向外扯了扯，尽量多挡住殷嘉瑞。
　　他又小声问殷嘉瑞:“嘉瑞，要不要回房间？”

　　“要......要。”殷嘉瑞终于能抓住一丝能带他逃走的绳子了。

　　他被盛夏扶了起来，旁边的于欢和盛远也跟在其后。

　　盛夏将他打横抱起，再小心地放在床上，像他刚开始那样，又帮他脱掉拖鞋。

　　殷嘉瑞抱住了一团被子，哭得没刚才那么大声了。

　　“我们在旁边看着他吧。”于欢拍了拍盛夏的肩膀，小声对他说，“你先去洗澡。”

　　“嗯。”盛夏看了看殷嘉瑞，又走到衣柜前拿上睡衣，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殷嘉瑞。

　　“没事的，这还有我们呢。”盛远注意到了盛夏的举动，便对他说道。

　　殷嘉瑞似乎能感知到盛夏已经不在场了，他的哭声弱了很多，但他还是不愿意露出脸。

　　他只想让盛夏快点回来，想让这个房间只有自己和盛夏，可他完全没有资格，也不应该让叔叔阿姨离开。

　　如果旁边站的是外婆就好了。
　　但是没可能，他永远也见不到外婆，永远也回不到高二那天他听着外婆说要长命百岁的那天了。

　　想到这个，殷嘉瑞更加伤心了，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出，覆在脸上的被子都被沾湿了。

　　盛夏很快洗完了澡，他迅速完成洗漱，来到了房间，见殷嘉瑞还是像不久前那样。

　　“我去安慰安慰他。”盛夏对爸爸妈妈说，“你们先去睡觉吧，他好像哭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那我们先回房间了啊。”于欢对盛夏说，“等会儿有什么事要叫我们啊。”

　　“好。”盛夏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上前关上门，又来到殷嘉瑞身边，从他身后小心地抱住他，又轻声对他说:“嘉瑞，是我，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

　　殷嘉瑞听到声音，慢慢将脸从被子里移出来，他面向盛夏，但眼睛看不太清楚。

　　盛夏从旁边抽出几张纸，轻轻地帮他擦点眼泪，又问他:“要不要睡觉？”

　　“嗯。”殷嘉瑞的嗓子发不出太多声音，只能应一声。

　　“那我关灯了。”盛夏正要起身，却又被殷嘉瑞拉住了衣服。

　　“我......我要看你。”殷嘉瑞对他说，声音很嘶哑。

　　“那我开一个夜灯吧。”盛夏调了下桌上的台灯，房间里边暗了很多，但微弱的灯光还是能照亮四周，盛夏回过头，看向殷嘉瑞，问，“这样能看见我吗？”

　　“能。”殷嘉瑞点头。

　　“好。”盛夏上了床，抱住了殷嘉瑞，“好点了吗？”

　　“好点了。”殷嘉瑞说，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好点了。

　　“睡吧。”盛夏摸了摸他的头，“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