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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无法回去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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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嘉瑞打开台灯,他把大背包拿出来,疯狂地往里面塞衣服。
他没戴眼镜,本就模糊的一切又因为泪水,开始晃动,他甚至不小心撞到了几次床角。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疯狂,毫无理智。
但是这个地方,他从第一天入住到现在,没有一秒钟觉得高兴,有的只是煎熬,唯一能让他放松的就是外婆到来的时候。
可她走了,这次是一去不复返,彻底离开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衣服,还是以前外婆送给他的。
他将衣服贴近自己的脸,哭到腹部发出阵阵疼痛,哭到跪在地上,弯曲着身体。
“外婆......外婆......我怎么办啊?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直接倒在了地上,抱着这件衣服,又哭了很久很久。
最令殷嘉瑞无法接受的火化也在一天后迎来。
告别仪式结束后,殷嘉瑞看着外婆的遗体被工作人员推往火化炉。
等待的时候,殷嘉瑞一直在看着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的被火化人员。
最小的十八岁,是个男孩。
有那么一瞬间,殷嘉瑞希望上面的名字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人。
现在的他看着被运走的外婆。
所以......外婆也要被烧掉吗?就放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埋在地里,再一次见只能是在照片上了。
他接受不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彻底不受控制。
“不要烧掉她!”殷嘉瑞跑过去,死死抓住床边的栏杆,“不要这样,求求你们了......”
殷嘉瑞感觉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已经伤心到几乎说不出话了,只能哭,只能死死抓着栏杆。
“殷嘉瑞你给我起开!”林延上前拽着他的手,“你别给我在这丢人现眼!”
“不要!”殷嘉瑞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还是死死抓住栏杆,“我要外婆,你们不要烧她。”
“你在听到她咳嗽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这些?!”林延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姐你干嘛呢?”林墨立马上前。
“不要带走她!”殷嘉瑞喊道,他的脸在发烫,眼泪划过那儿,袭来的几乎是灼烧感。
“嘉瑞,别这样。”林墨从他身后抱住他,“都是一样的。”
“别弄我!”殷嘉瑞想挣扎,可怎么都逃不出,下一秒,他的手被迫离开栏杆,他看着工作人员冷冰冰地推着外婆离去。
在看着工作人员把外婆运往火化室的时候,他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开了。
他想回到自己还是个矮矮的小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外婆怀里哭泣,可以一整天都让外婆抱着他,听外婆叫着他“瑞瑞”或者“宝贝”。
那山铁门合拢,彻彻底底地将他和外婆隔绝——隔绝在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已经无法回去的时光。
他心想着,外婆也许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了。
他撞开抱紧自己的舅舅,看着他们,就像林延看着他的眼神那般,带着恨。
但是他知道自己恨不起来,他不配。
“不要碰我。”殷嘉瑞说,“那么恨我就不要见到我。”
殷嘉瑞没法接受骨灰盒的出现,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你怎么不把他追回来啊?”林延看向林墨。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殷嘉瑞的身影逐渐缩小。
“追不回来了。”
凌晨的街道没有任何人经过,他看着灰暗的前方,手里拿着收拾好的行李。
他忍不住想起暑假的时候,盛夏骑车带着他去看日出。
回不去了,殷嘉瑞觉得这一切都死去了,无法被唤醒。
他没法回到过去救回外婆,也救不了自己。
抑郁症什么的破玩意,根本好不了,还不如去死。
人就算有下辈子,也无法带着残留的记忆重新来过,和彻底死亡了没什么区别。
殷嘉瑞带着能带的东西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同样是空荡荡的,没有爸爸妈妈热情的迎接。
躺在刚刚铺好的床上,殷嘉瑞感觉自己已经累到不行了,被子没盖,空调也没开,就这样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殷嘉瑞感觉自己一点劲也没有,一看时间,也才五点多。
假期就此结束,殷嘉瑞只觉得可怕,接下来好像就没有时间能让他独自消化情绪了。
他背上书包,小心地打开门,发现张曦远没出来,便迅速地跑下楼,往学校走。
才经历了亲人去世不久,殷嘉瑞完全没有胃口,经过早餐店时,他看了一眼早餐店牌子,又走开了。
他想起这家早餐店还是傅羽他们那儿的人开的,但这么早出发,应该不会碰到傅羽的。
一来到班上,他就开始背书,让自己把精力都转移,不要一直受困于外婆离世的痛苦中。
他很平静地想过,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中,也许外婆在天上知道了,能更高兴。
盛夏打开教室后门,看到坐在位置上轻声背书的殷嘉瑞。
昨天晚上,林悦打了电话给盛夏,没刻意去说什么事,就跟他说了殷嘉瑞的心情特别不好,开学的时候要多关心关心他。
不过盛夏能听出,林悦的心情也不好,她似乎在哭。
可盛夏觉得殷嘉瑞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也不好意思去问。
毕竟都没得到过答案。
他坐在椅子上,看向殷嘉瑞,发现他的眼睛是红肿红肿的。
以前殷嘉瑞哭完后也是这样的,不过没那么严重。
“妈呀,你们俩到这么早!”十分钟后,张曦远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
殷嘉瑞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背书。
“诶?你眼睛怎么了?”张曦远凑到殷嘉瑞面前看他,总感觉哪怪怪的,却说不上。
殷嘉瑞没回答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啊?”张曦远面对殷嘉瑞的无视,觉得奇怪,又问盛夏:“他怎么了?”
盛夏摇头,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曦远。
【心情不太好。】
张曦远拿走他的笔,在上面写了个“为什么”。
盛夏又回了个“不知道”。
“嘉瑞。”张曦远轻轻敲了敲殷嘉瑞的桌子,小心地问,“你怎么了?”
“你有病是不是?”殷嘉瑞终于很不耐烦地抬起头,“有病就去治,别来烦我。”
张曦远头一次被殷嘉瑞这样骂,他一脸无辜看向盛夏,发现盛夏也很惊讶。
“嘉瑞,我有病我等会儿去治,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啊?不然我都没心情治病了。”张曦远的下巴贴在殷嘉瑞的桌上。
“你能不能滚?”殷嘉瑞放下书,“你少在这里道德绑架我,你有没有心情关我屁事。”
张曦远只好委屈巴巴地转过身:“那我滚了。”
殷嘉瑞什么也没说,又拿起书,表情却很烦躁。
肖知柳走进教室,放下书包,一抬头就看见一脸委屈的张曦远,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啥?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凶我。”张曦远指向殷嘉瑞。
肖知柳看了眼正认真背书的殷嘉瑞,一脸疑惑。
“我干什么了?”张曦远很懵。
“我方建议你小点声。”肖知柳小声说道,“人家这在背书,可能心情还不好,你老在这里嚷嚷嚷的,他也烦啊,你静下心来,等他不在背书的时候,你再去找他搭话。”
“但他之前不这样啊。”张曦远学着肖知柳说话小声了些。
“之前是之前,万一现在不一样了呢。”肖知柳说,“你有点眼力见吧。”
殷嘉瑞听着他们窸窸窣窣的讲话声,根本平静不下来,内心烦躁,完全无法转移注意力。
数学课上,程川正讲着一道重难题,殷嘉瑞听得云里雾里,思路半天跟不上。
外婆被火化时的想象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他想抛开,去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数学题上。
“嘉瑞,你后退一点,我这好挤。”张曦远转身。
思路被打断,殷嘉瑞彻底不耐烦了:“你能不能不要没事找事啊?这不是一堆位置吗?”
“真的。”张曦远指向殷嘉瑞的桌子,的的确确和盛夏不是齐的,而且特别明显。
殷嘉瑞把桌子后移,又抬头:“可以了吗?”
张曦远感觉以他现在的火气,自己再去找他说一句话,他能站起来揍人,只能认怂:“可以了。”
盛夏看着殷嘉瑞,觉得他实在是太过于反常了。
本来放假前还好好的,放假后像变了个人一样。
殷嘉瑞彻底听不进去了,皱起眉边听老师讲边看题,到最后手里捏着的那一角纸都皱了。
“我等会儿可以给你讲。”盛夏小声道。
“不用。”殷嘉瑞果断拒绝,自己慢慢看题。
可再抬起头,程川已经讲了很多了,他看着程川不断在黑板上写,嘴里一直在讲,完全不停歇,而自己已经跟不上了。
他看着张曦远的后脑勺,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拿什么东西给他一棒的画面。
但也只是想象罢了。
他只好自己慢慢看题,拿起笔自己动手,从头到尾开始写。
盛夏用手撑着下巴,时不时往殷嘉瑞这边看去,却在这一次,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一滴眼泪掠过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
怕被殷嘉瑞发现,他立马回过头,却又想着殷嘉瑞还有题不会写,刚好这道题他已经会了,就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
殷嘉瑞吸了吸鼻子,他把自己写下来的东西全部用笔涂掉,黑色的墨水在纸上乱七八糟的,甚至题干都看不清了,他也不在意。
盛夏看着殷嘉瑞这样,也心疼,却不能插手做些什么。
一直到下了课,大家都往教室外走,包括殷嘉瑞,盛夏才偷偷把自己写的解析夹在殷嘉瑞的本子里。
殷嘉瑞到了中午还是没胃口,昏昏沉沉地走出校门。
外面的温度很高,太阳高高在上,到处都是闷热的。
校门旁边空荡荡的,他又忍不住想起外婆。
换作以前,外婆一定会给他送吃的,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
去年这个时候谁都没料到。
殷嘉瑞忽然想起去年国庆节,他几乎把时间花在了自己身上,都没怎么陪外婆。
他走进小巷子里,靠着一面墙,独自发呆。
太阳照在面前这一面墙上,光一动不动。
“嘉瑞?”不知过了多久,盛夏探出了头,他满头大汗,还有点急,“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吃饭了吗?”
“你为什么要找我?”殷嘉瑞问。
“嘉瑞,你怎么了?”盛夏又看着殷嘉瑞,“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殷嘉瑞还是不愿意说话,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盛夏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殷嘉瑞喊道,喊完后,自己的心却开始疼。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语气就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他心上,拔下后还是会留下痕迹。
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盛夏也觉得很奇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继续问:“嘉瑞,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莫名其妙这样子,总得有个原因吧,你到底还把不把我们当朋友?”
明明语气没变,盛夏还是那个温柔的盛夏,可殷嘉瑞这个时候却能把任何话给听成责怪,于是他又重复着昨天崩溃的话:“你看不惯我可以杀了我啊,揍我一顿也行,反正我妈都恨不得砍死我。”
盛夏瞪大眼,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母亲对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至少自己的妈妈永远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殷嘉瑞转过身,面对墙壁,盛夏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要温柔的多:“嘉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高兴可以和我们说的,我不行的话,那张曦远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也什么都不说吗?”
殷嘉瑞这会儿真的哭出来了,但他还在逞能,指着自己的脸,说:“说这么多干嘛?直接动手啊,打死我!快!打死我啊!”
盛夏朝他靠近,他轻轻握住殷嘉瑞的手腕,继续说:“嘉瑞,你妈妈说的肯定是气话,她肯定是很爱你的,不会真的想要怎么你,不会的。”
“没有,都没有了。”殷嘉瑞一直摇着头,他还是变得软弱,“以后也没有了。”
盛夏不太明白是什意思,他觉得殷嘉瑞应该不会很突然地又为父母去世的事情让情绪变得这么激动。
“我外婆死了。”殷嘉瑞哭得更厉害了,他的下巴不停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她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盛夏的心一颤,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上一次见到的还是一个看起来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外婆,却在此时,很措不及防地得知了她的死讯。
他看着不断颤抖不断流泪的殷嘉瑞,感觉自己也要哭了。
这一切都太匆匆了。
他上前一把抱住殷嘉瑞,任他哭。
他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殷嘉瑞一个人要见证这么多亲人的死亡。
那些血肉相连的感情是一辈子都断不了的,可总在命运的屠刀下割裂。
太不公平了。
殷嘉瑞又一次在盛夏面前泪流满面,他发现这一次不一样了,根本停不下来,他不断陷入悲伤,时间什么的全部遗忘。
盛夏轻轻抚摸着殷嘉瑞的后背,他的手背有时刮到后面的墙。
“嘉瑞。”盛夏注意到了时间,“要回教室吗?”
殷嘉瑞使劲摇头,他的声音很模糊:“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去。”
殷嘉瑞没什么力气了,他蹲在地上哭,盛夏见状,慢慢蹲下身,轻声问:“那你要不要找何老师签假条回去?”
“不要。”殷嘉瑞摇头,两只手不断地在擦眼泪,“我会跟不上进度的,我还要考大学。”
盛夏伸过手,想帮他擦一擦眼角的眼泪,可殷嘉瑞却躲开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你干嘛?”
盛夏又伸过手很轻地帮他擦掉眼泪,说:“你落下的我帮你补上,你好好休息。”
他又说:“你都这么难过了,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不要麻烦你。”殷嘉瑞摇头。
盛夏看着殷嘉瑞,忍不住叹气,又说:“周四和周五就是运动会了,你那两天刚好可以休息休息,到时候就不要学习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陪着你。”
殷嘉瑞没有回话,他一直看着盛夏,没再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