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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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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殷嘉瑞收了书包,才想起来要拿手机,他转身对盛夏说:“我还要去一下何老师办公室。”
“你去那儿干嘛?”张曦远疑惑。
“我手机在那儿。”殷嘉瑞回答。
“那我们一块儿陪你去。”盛夏说。
殷嘉瑞走进何欢的办公室,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就被何欢打断:“手机给你了啊。”
“谢谢何老师。”殷嘉瑞接过手机,把它放进口袋。
何欢转了过来,面向殷嘉瑞,说:“殷嘉瑞,你明天开始,带了手机要上交,你要是想打电话,学校也有电话亭。”
“嗯。”殷嘉瑞点点头。
“最近好好学习,少玩点手机,走吧。”何欢朝他挥了挥手。
殷嘉瑞从办公室拿着手机走出来,张曦远立马往旁边凑:“你怎么还拿手机来学校啊,不会是没收的吧?”
“......”殷嘉瑞又回想起中午时自己狼狈的模样,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嗯。”
“怎么被收了?你是不是中午偷偷去玩手机,被那个新来的陈主任发现了。”张曦远仍然好奇道。
“没玩。”殷嘉瑞有点抵触这个问题。
“说不定就是不小心露出来了。”盛夏看出来殷嘉瑞一些细微的小表情,估计是不想说原因。
张曦远叹了口气,又说:“陈主任可比老余严格多了,专门来管我们高三的。”
“是啊。”盛夏认同,“习惯习惯就好了,也快要毕业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毕业。”张曦远说,“就我们几个吧,以前都是在一块儿的,现在突然就要分开了,不习惯。”
“那都考在这附近也行啊,能上一所学校也很好。”盛夏说。
“那你怎么办,留你一个人去S大?”张曦远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盛夏听了这话,愣了愣,又装作镇定道:“没事。”
他对未来的新环境确实有些焦虑。
“我试一试去S大。”殷嘉瑞跟了上来。
“有出息了嘉瑞。”张曦远佩服道,“你将要成为我们那栋楼里第一个走向985的人。”
“那一栋楼也就你认识我吧。”殷嘉瑞笑了笑。
出了校门口,殷嘉瑞没打算回家,他决定打车到医院去。
他在进入病房时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外婆,还是有一股揪心的疼。
谭绣没了往日的气色,瘦骨嶙峋,长头发被全部剃掉,现在正戴着帽子。
“嘉瑞?!”这个点了,林墨看到殷嘉瑞,还有些惊讶。
“瑞瑞来啦!”谭绣向他挥了挥手。
殷嘉瑞从角落搬了一把凳子到病床旁边,坐了上去。
他握上了谭绣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外婆手上数不清的纹路,无论是手心还是手背,都布满了皱纹。
好像在最初的记忆里,外婆的手并没有这么多褶皱痕迹,他以前没有过多关注过外婆的手,只是在无知的幼年时期好奇过为什么外婆的手和自己不一样。
可到了现在,殷嘉瑞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老去,而这些白发老人即将要走向人生的终点 。
殷嘉瑞前几天在相册里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抱在外婆怀里的小婴儿,而旁边的外婆,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瑞瑞。”谭绣看着殷嘉瑞,“怎么了?不开心吗?”
“见到外婆就开心了。”殷嘉瑞挤出了笑容,过了会儿,他又说,“我这次考得特别好,五百九十五,考进全班前十了。”
“挺厉害啊。”林墨朝他笑了笑。
“盛夏经常给我补数学,我比之前考高了好多。”殷嘉瑞说。
“真棒。”谭绣轻轻拍了拍殷嘉瑞的手背,“盛夏也是个好孩子啊,有礼貌,善良,还挺可爱的。”
殷嘉瑞听着这些话,又高兴却又很难过。
“瑞瑞,如果外婆能撑到你高考的话就好了。”谭绣的眼里全是殷嘉瑞的脸。
林墨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殷嘉瑞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出来了,但他想告诉外婆,他可以很勇敢很坚强,所以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外婆,你肯定可以好的。”殷嘉瑞牵起谭绣的手,“我到时候会考得很高很高,带着很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见你的,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旅游,我努力赚钱,想去哪就去哪......”
殷嘉瑞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停了下来,害怕自己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好啊。”谭绣笑了,“我这些天也会开开心心的,好好治疗,等你带我去旅游的。”
殷嘉瑞点了点头,又听外婆说:“瑞瑞,你也要开心一点,不要太焦虑了,要好好吃饭,天冷了一定要多穿衣服......”
谭绣的说话声音很慢,和以前截然不同。
“嗯,会的。”殷嘉瑞点头。
谭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瑞瑞,我记得你好小好小的时候,就还是个宝宝,特别粘我,还经常说最喜欢外婆了。”
殷嘉瑞听着谭绣模仿他小时候的语气,如今却感到有些害羞。
他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一到外婆家里就开心得不行,还要外婆抱着他,非说一百遍“最喜欢外婆了”不可。
“那时候比较小。”殷嘉瑞笑了笑。
“现在也不大。”谭绣说,“外婆也特别喜欢你,你和悦悦,外婆都很喜欢。”
殷嘉瑞的心情仍然是又高兴又难过。
好消息是仍然有人非常爱他,坏消息是,爱他的人即将要离开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再看一眼时间,都快要十一点了。
林墨也在外面待了很久,进来的时候,双眼都是红的。
殷嘉瑞看出来他刚才哭过,但什么都没说。
“我接你回家吧,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林墨小声对他说,嗓子有点哑。
“我不想回去。”殷嘉瑞没有一丝想走到意思。
这几天林延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甚至周末的早饭也没给他做,中饭晚饭也不会叫他出来吃。
殷嘉瑞起初是会和她说一两句话,但林延根本不作声,过了几天,殷嘉瑞待在房间里,饿了也不太敢走出去吃饭,干脆就备着一点能饱腹的东西在房间里。
某一天中午,他回到家里,一眼看到了餐桌,三个人都在默默吃饭,李雄宇本来准备叫他来吃饭,林延却拦住了他,叫他不要管自己。
殷嘉瑞听了她这么说,也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默默回到房间里,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以前他可以跑到外婆家里去吃饭,可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怎么了又?”林墨感觉到殷嘉瑞不是一般的抵触。
“没事。”殷嘉瑞摇摇头,“就是不想回。”
“不行,你要休息的。”林墨说。
殷嘉瑞仍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瑞瑞,你要休息休息。”谭绣很温柔地说,“明天再来看外婆好不好?”
殷嘉瑞没法拒绝外婆,可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刀一刀刺破,血流了一地。
“外婆再见。”殷嘉瑞在门口和他挥了挥手。
林墨带着殷嘉瑞走进车里,他看了眼殷嘉瑞,叹了口气,又说:“别太担心了,这段时间专心学习,不要分心了。”
殷嘉瑞望着车窗外深沉的天空,说:“什么时候成绩比家里人还重要了?”
听到这句话,林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是啊,什么时候成绩比家人还重要了?
“嘉瑞,但你还是不要太焦虑了。”林墨又说,“最近,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殷嘉瑞垂下眼。
林墨看着他眼睛下的黑眼圈,却无法揭穿。
他感觉殷嘉瑞活得确实太痛苦了,还没多大的时候要面对父母的离世,患上抑郁症也几乎是自己在抗,好不容易好转了,却又碰上了波折。
但愿他以后能过得平静一点吧。
“真的很不想回去吗?”林墨问。
“没事。”殷嘉瑞摇头,“带我回去吧,我明天再过来。”
天空如此深沉,却没有一颗星星来点亮一小寸地盘。
车停在红灯前,林墨说:“我妈这几天总是在写东西,还不让我看。”
殷嘉瑞听到这个,心中早有不好的预感,他选择了沉默,静静地望向窗外。
“我妈就是一个把很多事情都藏起来的人。”林墨接着说,“有时候我想,我妈真的很无私很伟大,把所有好的一面都展示给我们,但有时候确实会有点不知道三思而后行。”
殷嘉瑞对于任何人说出自己外婆不足的一点,都很抵触,他说:“如果我外婆都不知道三思而后行了,还有谁知道?”
“那是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们都还小。”林墨说,“那会儿她也是一个要求很严格的妈妈,在成绩上要求特别高,我成绩特别好,所以我是被偏心的那一个,但是你妈妈还有你小姨就没那么好,特别是你妈妈。”
殷嘉瑞想捂住耳朵。
“可是有了你还有徐泽熙之后,她就变了,彻底变了,好像开始意识到以前的做法不对了。”林墨说,“再后来,我姐去世后,我妈开始真正地后悔了,很自责很自责,我看出来了,但是她会把自己装成一个很乐观的人,甚至我有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殷嘉瑞没有回应他的话,心中爬上一层苦楚,越扎越深。
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单纯无比的好,内心实则是蔓延谷底的惭愧和艰辛。
而自己仍然是那样,把所有感知放在无用的事情上,为他那些所谓难过而难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该死。
真该死。
“其实我也不敢问,两年过去了有没有放下那件事。”林墨又说。
一边是养育多年的女儿,一边是陪伴许久的妈妈。
谁能放下?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放下,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应该受困在这些事里。”林墨说。
殷嘉瑞觉得舅舅今天说的话又奇怪又难受。
“可是这也才两年。”殷嘉瑞看向林墨,语气平淡,却又跳出一些波动。
“两年可以发生很多改变。”林墨说,“包括未来的某一天......”
林墨的声音在一字一句中,开始哽咽,他没法再说一句话了,眼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很安静。
林墨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未来的某一天,很多人都会离开,虽然说这个非常痛苦,但是还是要好好的活,不要留下太多遗憾了。”
活着不就是用来给“遗憾”腾出位置的吗?殷嘉瑞心想。
车到了楼下,殷嘉瑞却坐在座位上,不愿意下去。
“我送你进去吧。”林墨说,“回到家,好好睡觉。”
殷嘉瑞把安全带解下来,和林墨一起下车。
他把殷嘉瑞送到家门口,敲了敲们。
过了几十秒,林延才把门打开,看到林墨在,方才不厌烦的表情全部化为乌有。
殷嘉瑞低着头,换好鞋,又回房间把书包放下,再拿着睡衣走进卫生间。
林墨也进了家门,把门关上,林延从旁边拿出拖鞋给他。
“他,离家出走?”林延指向卫生间的方向。
“没有。”林墨说,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去看咱妈了。”
殷嘉瑞把衣服全脱.掉了,盯着面前落下的凉水,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但还没有溢出眼眶。
因为不想掉这么多眼泪,他捧了一把水在自己脸上,又擦了擦眼睛。
他的手臂上淋满了水,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曾经被刀.割过的伤已经没那么明显了,甚至都看不到。
有一段时间,殷嘉瑞喜欢自.残,喜欢痛觉,在手臂上留下不少的疤痕,但是到后面被林延骂了一顿,就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他简单洗了个澡,出来时,没看坐在沙发上的林延和林墨,径直走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可他还是好奇,他们在客厅里说了些什么,就贴着墙,听他们说话。
林墨的声音听起来很冷,他对林延说:“我其实很好奇,殷嘉瑞抑郁的原因纠近是什么。”
“明摆着啊。”林延的声音也很冷。
“明摆着,有你的原因。”林墨说。
“为什么这么说?”林延问,她很冷静。
“你不喜欢小孩,但是当时说着想尝试尝试,生下了徐泽熙,他很安静,不添麻烦,但你只说还算适应。”林墨说,“不过殷嘉瑞不一样啊,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对殷嘉瑞也不怎么样吧?”
“所以,和他抑郁症有什么关系?”林延问。
殷嘉瑞感觉,林延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一直在咬手指,自己却没意识到。
“殷嘉瑞受不了,他来到这里后彻底没有发泄的路了,哭一下都要被你骂,久而久之,就这样了吧,他抑郁的事情还是我先知道的。”林墨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殷嘉瑞,还要把他接到这里来?咱妈不行吗?也许他会很健康。”
“送到那里去,是要给谁添加负担啊?”林延反问他,“殷嘉瑞早就知道咱妈咳嗽得很厉害了,一直都不说。”
“你一直咳嗽的话,会想到肺癌吗?”林墨问,“如果所有事情都怪在殷嘉瑞身上,他只会病得更严重,那事情就不会有好的转折,他也是个孩子,我们活得比他久,能思考的空间也比他多,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思维去这样打压一个孩子?”
林墨没有让林延说话,而是继续说:“你敢说你这几天怎么对殷嘉瑞的吗?”
“他又告什么状了?”林延冷笑了一声。
“你应该庆幸他还能表达。”林墨很严肃,“他说他不想回来,甚至到了楼下都不想下车,没别的了,不过在你开门的时候,表情转换特别快,你自己有注意到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有没有对殷嘉瑞怎么样。”
殷嘉瑞听不下去了,他起身,把灯关了,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打开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凌晨了,可他完全睡不着。
夜晚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很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的屋子,也许也可以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
林墨坐在沙发上,看了眼手机,起身,又说道:“我先走了,另外,殷嘉瑞这次考了五百九十五,我劝你多关心一下他,不然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考试了。”
殷嘉瑞全身蒙在被窝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面放空,一动不动。
“想自.杀的人也考这么好?”林延抬眼。
“完全可以。”林墨说,“只要你接着刺激他,接着骂他,甚至不给他吃饭,就完全可以,包括以后,如果咱妈撑不过去了,你要是还这样,他可以立马死给你看。”
客厅里面连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后,殷嘉瑞才觉得自己得到了解放,松了一口气。
他露出头,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一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想离高考、离解脱,还有二百五十几天,日日夜夜里又包含了春夏秋冬,可殷嘉瑞觉得自己真的熬不过去了。
但去死了,又会辜负自己的努力。
每天再困都要提醒自己认真听课,再难的题目也逼着自己去认真思考。
如果忽然放弃了生命,就太可惜了,一个拥有大好前程的少年,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选择轻生。
可是谁说每个人都有大好前程?殷嘉瑞心想。
他感觉自己的心时而是苍白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苍凉,装不进梦想,装不进远大前程,装不进美好未来。
只能被填满许多闲言碎语,填满焦虑,种下一颗种子,它不断发芽,不断刺破各种器官,刺破青衿之志。
那些芽,就像殷嘉瑞此时盯着的血管,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爬满手腕。
一点点血珠冒出来,殷嘉瑞才把美工刀收起来,用纸轻轻擦掉血。
殷嘉瑞感觉割.腕挺好的,死不了,还挺解压,那些压在他心中的石头和血液一起被擦掉了。
第二天来到学校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度学习,不过一到了课间,好多人都在为运动会延迟到国庆节后而叹气。
“算上今天,还有五天才能国庆节,难熬。”肖知柳坐在椅子上,转过身。
“其实我觉得也有好处。”张曦远举起手,“国庆后不用立马进入高强度学习,能先用两天来缓缓啊。”
“我感觉我缓两天都不够。”肖知柳一脸绝望。
“没事,国庆能缓。”盛夏说。
“国庆有作业。”肖知柳说。
“......”盛夏没话说了。
他注意到一直低头发呆的殷嘉瑞,退出了他们的话题。
可他感觉不对劲,殷嘉瑞的手腕上好像有伤。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曦远也注意到了,他瞪大眼问:“嘉瑞你手怎么了?”
殷嘉瑞这才被拉起来,他遮住伤口,说:“不小心刮到的。”
“真的假的?”张曦远半信半疑,“你老是不小心刮到。”
殷嘉瑞没有回话了,他偏过了头。
“疼不疼?”盛夏小声问。
殷嘉瑞摇了摇头:“不疼。”
虽然说着不疼,但是中午吃了饭后,殷嘉瑞去洗手,水碰到手后,还是隐隐作痛。
他发现自己的手又开始发抖,不想被发现,于是他随便吃了两口饭,就端着盘子排队去倒饭。
他站在队伍的末尾,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好笑。
谁会在意你手抖不抖?殷嘉瑞在心里对自己冷嘲热讽着。
他倒掉饭菜,立马跑出食堂。
盛夏看向头也不回就离开的殷嘉瑞,心中顿时落下了失落感。
他明显的感受到,殷嘉瑞很不高兴,而且压力也很大。
“他最近怪怪的。”张曦远一直盯着大门,“压力大成这样,那到了下学期怎么办?”
“调节一下吧。”盛夏说,“我们要不平时也别在他面前抱怨了,我感觉他特别焦虑。”
“为什么要这么焦虑?”一旁的傅羽没法理解殷嘉瑞。
“不是,哥们,你一毕业就要继承家产?”张曦远挑挑眉。
“那不至于,我感觉我这心态平稳成绩也没跌下去啊。”傅羽说。
“殷嘉瑞就不是心态平稳的人,你看他表面冷冷静静,内心已经着火了。”张曦远无奈道。
“行吧。”傅羽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