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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灵魂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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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画被白国辉拿走欣赏,袁野走到白杨身边,小声问他。
“你画得太好了,被震撼了。”
白杨笑了笑,没说曾经看过一场和他画似曾相识的艺术展。
白国辉举着手机对画拍了又拍,夸完袁野,开始夸自己慧眼识英雄。
“艺术家就该多接触自然,有时间多出去走走,不熟的话就喊白杨,让他给你当导游。”
白国辉兴高采烈,别人不理解他开心的点,只以为他是欣赏袁野,白杨却很了解舅舅。
他希望袁野多画点村里景色,最好流到网上,以此吸引游客来玩。
白杨对着袁野挑眉,“有想去的地方随时喊我,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袁野小声说了句多谢。
“客气了。”
吃完饭,白影嵊和杨春燕去玩牌,白杨和袁野一起回去。
村里没有路灯,两人并排而走,用白杨手机手电筒照亮。
“你们今晚说的蒋妮是谁啊?”
袁野突然问,白杨沉默一下才说。
“我们村里一个挺优秀小女孩,抱养的,养父母后来有自己孩子,对她不好,非打即骂,村里调解多次也没用,她亲生父母有六个孩子,也不要她。”
白杨说得那样直接,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以至于袁野一下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别人真实的人生。
“啊……所以……”
“所以她十六岁就辍学出去打工,认识了一个不知道那里的男生,回来就说要结婚。”
“她成绩很好,老舅一直想让她上完学,说村里和县里都会帮她,但是她偷偷跑了。”
「人不能一直活在悲苦的泥土里,否则以为人生再也见不到阳光。」
蒋妮的文字是细腻的、哀愁的,她的逃离是她的反抗。
但是婚姻,不知道是否是她对人生反抗无效后对自己的妥协。
自从她回来,白杨还没有见过她。
“你明天要去吗?”
“她不喜欢很多人关注她。”
白国辉曾经为了劝蒋妮回去读书,发动了很多人去劝她。
可是她逃跑了。
白杨当时不明白,后来懂了。
历经苦难的人是她,没有一个人可以替她原谅一切,包括自己。
老舅和村里其他人的帮助,是可以让她脱离身躯的痛苦,可是灵魂呢?
“那结婚的事?她还没有成年。”
“她不会结婚的,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白杨如此笃定,袁野也觉得事实是如此。
蒋妮再一次走了,她带回来的男人用十万块钱“买”走了她的户口。
从此,𠊎上村与她再无关系。
“那不是她男朋友,只是替人办事的。”白国辉和其他几位村委去了解完后回来说。
“前几年村里不是接收了一批捐献物资吗?蒋妮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捐献者联系方式,和她联系上了,之后那人一直给蒋妮打钱。”
“蒋妮之前走就是去找那人了,那人知道蒋妮经历后,给她转学了。”
那人是个有名的女慈善家,各大社交媒体上都能看到她的名字。
蒋妮是不幸的,但她用不屈的脊骨为自己支撑起另一段人生。
……
𠊎上村风景秀丽,有一种未经雕琢的淳朴。住久的人不觉得大山有什么好看的,也不会觉得路边的野花有意思。
而袁野不太一样,他能站在路边盯着一朵野花看半天,也能仰头一动不动观察天上游动的云。
时间在他那里仿佛是停滞的,或者说是可以随意浪费的。
“你要去哪里?”
今天早餐是白杨煮的肉沫米粉,村里有家人专门做米粉卖。白影嵊早上去地里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
白杨起来炒了青椒肉末,又煎了鸡蛋。
袁野洗葱,然后在白杨的指导下将葱切碎洒进粉里。
“隔壁村,”像是想起什么,本来已经跨上摩托车的白杨扭头看袁野,邀请:“你要不要去玩玩。”
袁野立刻点头。
摩托车轰鸣出发,从𠊎上村到藕田骑车要二十几分钟。
最近气温逐渐上升,种藕陆陆续续发芽,嫩绿嫩绿冒出水面,有些叶子已经舒展,看着很喜人可爱。
“你是种藕的?”
袁野一开始不知道水里种的是什么,但视线一转,看到旁边指示牌上写着“”私人藕田,禁止采摘。”
“很意外?”
白杨转身朝前走,七八分钟后停在一间方方正正类似仓库的建筑物前。
大门是卷帘门,白杨从裤子口袋中掏出钥匙,弯腰开锁,伴随着刺耳的尖鸣,卷帘门往上滑开。
扑面而来是一股灰尘味,袁野咳了两声,白杨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定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
“给。”
白杨将墙上两套防水连体服拿下来,其中一套递给袁野。
袁野只在视频里见过类似裤子,他学着白杨将连体服穿上。
仓库有五十平左右,堆满了各种工具。
袁野也不知道什么工具是干什么的。
“这是旋耕机,这是挖藕机,那是高压水枪,垒着的是挖藕船。”
看他好奇,白杨指着仓库里主要工具给他介绍。
“想不到种藕需要这么多设备。”袁野感叹一句,
“是啊。”
白杨也是摸索过来的,刚开始干的时候也没想到要卖这么多东西。
两人穿好衣服,往藕田走去。
碧绿的叶片浮在水面,叶片还小,有些还是茎,白杨下水,袁野站在旁边看。
藕田是两块组成,白杨挨着看过去,很仔细。
袁野也不懂看什么,就站在藕田边观察微卷的莲叶。他吃过藕,在排骨汤里,软糯的、甜脆的都吃过,但从来没见过藕生长。
确切的说,他从未见过任何食物生长过程。
植物生长是一个奇妙的过程,但更奇妙的是不停弯腰、起身,认真观察植物生长状况的人。
袁野怎么也没想到白杨竟然是种藕的。
毕竟他的气质看起来就像大城市里为公司业绩卷生卷死的高级打工人。
袁野自然也没工作过,不过以前和他对接工作的经纪人、策展人都是打工人。白杨身上有袁野从他们身上看到的精致,和深深的疲惫。
身躯昂扬奋进,灵魂踽踽独行。
不过种藕确实很累。
袁野手从田里划过,被冰得一哆嗦。而不远处,白杨正站在藕田中央,手里拿着一截沾满污泥的藕细细翻看。
他表情沉静认真,时不时蹙眉,时不时又点头,就像他和藕在对话,他能感知它们的情绪。
速写本记录下这一刻。
“怎么样?”
等白杨走近,袁野才问他。
“挺好的,可以施肥了。”白杨脸上的严肃褪去,又变得平静。
边回答袁野的话,他还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大体内容就是浮叶展开,可以施肥了,明天大家藕田见。
袁野目光被他的手吸引,被水泡久的手泛白,纹路格外明显,关节突出,是一双和脸极其不符的手。
白杨是单眼皮,眼型狭长,睫毛浓密,鼻梁高挺,皮肤偏白但也不是特别白,脸型流畅,薄嘴唇,尖下巴。
不说话的时候就冷冷的,看着不好惹。
今天穿的是黑色短袖和咖色条纹衬衫外套,工装裤和棕色短靴。
谁看得出他是种藕的,而不是模特。
袁野在脑子快速构图,将眼前一幕画下来。
“你要下去走走吗?”
白杨不知道袁野在想什么,见他盯着藕田发呆,还以为他想下去试试。
“会不会踩坏?”
“你只要沿着中间空出来的道走就没事。”
藕田里的水是黄色的,但不是浑浊的黄,是清亮的,能看到水底的浮游生物。
“我看别人说藕田可以养虾和鱼,你没养吗?”
“过段时间投放,现在养会破坏藕种,影响藕生长。”
“哦哦哦。”
水虽然被防水连体服隔绝在外,但冰冷的触感让袁野一次次低头查看鞋子是不是漏水了。
水位很低,不到小腿肚,不过袁野还是走得小心翼翼。
白杨在一旁看他一步一个脚印,像初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颤颤巍巍,扭开头笑了。
挺有意思的嘛。
第二天要施肥,白杨今天要把藕田的水放出去差不多一半。
藕田旁边有一条小河沟,放水和进水都很方便,只需要搬开堵住藕田出入水口的泥块就行。
放好防水服两人就回去了,藕田自己放水,晚点过来堵住水口就行。
春光喜人,转眼袁野来村里一个月了。
自从知道白杨是种藕的之后,他最爱去的地方变成了藕田。
之前则是后山。
他爱爬到最高的山上,从上面往下看,星星点点的墓地。
白杨虽然不理解,但偶尔也会陪他上去,静静往下看。
多爬几次,躁动的内心仿佛也安静下来。
“我二十岁大学毕业,校招进了一家大型广告公司。一开始我特别开心,虽然偶尔加班,虽然实习期工资没那么高。”
站在山顶,心敞开了。
白杨和袁野谈起自己过去几年工作经历。
白杨说得平静,袁野听得心都皱起来了。
他从未接触过职场,却也因为性格在校园吃尽苦头。
所以白杨说起往事,他不是旁听者,而是站在他旁边,溯洄往昔,看见了一切。
“公司内斗很厉害,不仅是上下级,还有同事之间。我们五个实习生,最后只有我和一个女孩留下来,但也吃尽了苦头。”
“一路摸爬滚打,走到小组长位置,却也精疲力竭,加班、熬夜、出差成为常事。”
“哎……”
说起之前往事,白杨都有点应激,叹息一次比一次更重。
仿佛只有叹气才能把心中对工作的怨气疏散出去。
“我见过许多工作的人,他们很累,却无法跳出那个圈。”袁野抿唇,然后试探着说起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他曾经合作过一个职业策展人,熟悉之后两人也吃了几顿饭,她自己想干的事和现在正在干的完全不一样。
袁野问她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她沉默良久,给袁野列出她不能离开的原因。
房贷、车贷、孩子、老人,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去做想做的事,能不能成功。
袁野没说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选择负责。
“有人享受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且很适应自己所处的工作环境。我不太行,所以跑路了。”白杨坦然。
“你辞职后恐惧过吗?”
“恐惧什么?”
“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赚不到更多的钱。”
“什么是更好,什么是更多?如果这些标准由我来定,那我现在做到了。”
袁野深深注视着白杨,他屹立在山上,风从他身上穿过,风被搅乱了,他却岿然不动,宛如一棵历经风吹雨打却怡然自得的古树。
白杨,白杨。
袁野仔细咂摸这两个字,名字和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有绕不开的联系。
就如他,袁野,原野,生于城市,归于原野,阴差阳错。
“那就好。”袁野轻声说。
藕田造就灵感。
许多未见动静的账号悄然更新,十五张画,涵盖高山低谷,人文自然。
袁野没有投注太多时间于互联网,他有个经纪人,她会帮他打理各个平台账号和对接策展人。
“隔壁镇樱桃熟了,价格也可以,你们有时间可以去摘嘛。”
杨春燕执行力很强,前几天隔壁镇樱桃刚熟时,她就和好姐妹去摘了好几筐拿去市里卖,如今到处樱桃都熟了,价格不高了,她就歇下来,等下一个商机。
袁野对摘樱桃很感兴趣,在来𠊎上村之前,他只吃过车厘子。前几天杨春燕摘回来的樱桃他吃了,红红的,味道七分甜三分酸。
白杨看他感兴趣,把到嘴边的不去咽下。
“走吧。”
摩托车很方便,骑上就出发。
袁野坐在摩托车后面,透过护目镜,他看到白杨的肩膀和头发。
衣服轻轻颤动,头发也飘动,搅乱人的心绪。
袁野视线越过白杨肩膀,前面是绿色的各种农作物,生机勃勃,欢喜之情油然而起。
今天去摘的樱桃没有之前杨春燕摘的那种红,偏橘黄色,但很甜,又大颗。
樱桃树低矮,枝丫垂着,缀满拇指大小的果子。
白杨这么多年,吃也吃腻了,但当站在果园里,满目樱桃,也被勾起馋意。
“好甜,你试试。”
袁野也不在乎果子洗了没洗,摘下就往嘴里扔,甜得眯起眼睛,他又摘了颗往白杨嘴边递。
白杨眼睑下垂,看着递到嘴边的樱桃。
晶莹饱满的樱桃被柔软的指腹捻着,白杨低头小心将樱桃咬进嘴里,不触碰到袁野的手。
袁野眼睛还在樱桃树上,选取下一颗要摘的目标。
樱桃皮薄,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汁水充盈,清香袭满口腔。
袁野兴致勃勃摘樱桃,白杨跟在他身后提篮子。
喂樱桃是下意识举动。
却也透露出一种信号。
身边人是可以值得信任的,是可以分享喜悦和甜蜜的。
或许喂的人没有这种想法,但吃的人却思绪万千。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面嫩绿的草上。
袁野边摘边思考,有时候还拿出速写本勾勾画画。
白杨站在旁边安静注视着他。
一小筐樱桃,总价六十八元。
袁野回去路上步伐和语气都是轻快的。白杨心情也出奇的好。
鱼虾入藕田,灵动俏皮,施肥、锄草、等待,涟漪浮动生机,绿色莲叶逐渐填满空荡的缝隙。
这一片藕田为袁野的画出了不少素材。以至于还是绿波荡漾时,就陆续有人来玩。
白国辉笑不拢嘴,对袁野更是有求必应,袁野没求,他也努力创造应。
他拿着这份成果去政府申请修路资金。
很快,水泥路从𠊎上村修到藕田,藕田那里还修了几个亭子,挺有意境的。
“网络的力量,比说尽口水有用。”白国辉感慨。
白杨关注袁野的社交账号,知道他作品的影响力很大,但白杨从未提及,袁野也从来不说自己的爱好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