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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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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发出剧烈的破空声,触及到符咒的瞬间便将其斩断。
千灼枝蹙眉:“不对,你不该在这里。你应当受心魔影响,灰心冷意,一病不起才对……”
忽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死死盯着淮舟江:“尊上竟亲自为你祛除圣王功?!他丝毫不怕反噬么?!”
淮舟江这才明白,父亲手中的圣王功,或许就是千灼枝有意无意给予的。父亲修行圣王功,自己入局,心魔肆虐,这一切都是千灼枝做的局。
只是她没意料到,往昔自傲冷漠的尊上竟会为了一介小卒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淮少主,是我看错你了,竟有能力勾得尊上如此重视……”她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火焰。身后同时走出来几人,看上去都是千灼枝的心腹,
“无须多言,将他给我拿下!”
几人冲上前来,刀剑鞭针,各种奇诡的术法和武器层出不穷。淮舟江挡了左侧的攻击,便有右侧的偷袭狠狠攻来。
但淮舟江受路衹教导如此一段时间,更是学习了无量剑诀,很快便在瞬间找到几人的破绽,三下五除二将人击于剑下。
再次站在千灼枝面前时,虽然很想问千灼枝那反噬为何,但现下更要紧的是将淮家人几个救出来。
淮舟江看向淮丈。只见他神色淡漠,眼神空洞,直直盯着淮舟江,仿佛尸体一般。
“糟糕!”淮舟江心知千灼枝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术士,却不知她竟能剥夺活人心志。现在看来,淮丈等人陷入了千灼枝的控制之中。
而且刚刚对上眼睛的一瞬间,淮舟江竟有自己的精神也被扰乱之感。看上去,不能和他们缠斗过久。
就在淮舟江兀自思索时,千灼枝一声令下,契约半成的淮丈几人即刻袭来。这次不同前次,他们的攻击拳拳见血,比先前几名杂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淮舟江却不能够伤害他们,在攻击之下,只能节节败退。
就在他用剑背挡掉淮山的一拳时,淮丈的一腿扫来。淮舟江的剑在这个角度只能砍掉淮丈的腿,但他不可能下手。
其结果便是,他被淮丈一脚踢飞到树干上,擦着树皮缓缓落在根部。腰部皮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没发出一点声音。
淮舟江喘着气,撑着剑艰难站起,却没见淮丈几人继续攻击。他抬眼便见敖珩在与千灼枝缠斗。没了千灼枝的指挥,淮丈几人的的行动明显迟缓。
淮舟江于是忍着腰侧的疼痛,拿剑一一击倒行动不便的淮丈几人。
击倒淮丈之后,淮舟江在淮丈身边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敖珩的战场。千灼枝近战不敌敖珩,即便准备了不少虾兵蟹将也无济于事。
“敖珩,你就非要为那样一个耽于美色者与我敌对?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点幼时的情谊。”
千灼枝站在几人身后,面色冷凝地看着敖珩。
“你错了,我们幼时的情谊是尊上给的,即便他耽于美色,但他救了你我。相识于微末,相伴于经年。我忠诚于他,无需理由。”
敖珩看了千灼枝一眼,不为所动,一肘击退了一名不自量力的家伙。
千灼枝眯眼看向淮舟江:“那你就甘心让第四人插足?!”
敖珩:“你……”
被千灼枝一眼瞪住,淮舟江忽地感到精神恍惚。眼前的世界微微晃动了一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树林变成荒原,太阳蒸烤着人。脚下,淮丈几人在呻吟,眼前坐着许许多多的淮家人,都在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尊杀神。
“舟江,你好好冷静……”
“少主,不要啊!!”
他看向自己的手,剑自然已经染血,变得暗红,手心手背也变得粘稠,指尖一张开,就是一抹血被粘腻地扯开。
“我,在杀人?”
而且,是自己的族人?
心中最恐惧的画面终于呈现在眼前,自己又在伤害亲近的人了。而且这次,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根据自己的记忆,淮丈,淮山,淮文,已经被自己一剑刺穿心脏,倒在自己脚下。他们胸前,大量的血液宛如经过决堤的坝一样喷薄而出,溅了自己满脸满身。
淮舟江抹了一把脸,擦在腰侧,心脏怦怦跳动,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变得血红。他的手在颤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剑。但剑被握得很紧,仿佛随时准备杀死下一个人。
但眼前一个个都是他的族人。淮兴——淮舟江记得,淮兴总是像大哥一样罩着他,分明是人群中的孩子王,却对他这个安静的小孩尊敬得很。每次一有好玩的,总要分他一半。
淮欢——淮舟江记得,她很听自己的话,却又是族里最调皮最聪明的妹妹。每当她被罚抄书的时候,总会叫自己陪着她一起,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然而这时,他们都在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自己。
淮舟江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他紧紧握着剑,慢慢走近,脸上却绽开一抹笑:“你们笑啊,别害怕。”
族人面面相觑,总觉得淮舟江此时的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淮欢机灵,首先跑过来抓住淮舟江的手:“少主,你肯定是被魔教的人蛊惑了。我们就此停手,然后大伙儿给你找神医解药!”
听她这样一说,人群渐渐开始附和:“是啊是啊,少主,先冷静下来。”
淮舟江轻笑,低头看着淮欢:“我很冷静。”
他很冷静地握着剑,很冷静地将它穿过淮欢的胸口,又很冷静地拔出剑,任淮欢的身体软软地掉落在地,只剩下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淮舟江握剑的手。
淮欢的最后一眼,夹杂着不敢置信和悲伤,始终未能阖上。
血肉穿刺的声音,液体泼溅在柔软布料上的销声匿迹,无不刺激着淮舟江的神经。但他看着倒下的淮欢,血液从她口中流溢而出,脑中却不合时宜想到——今日还未来得及吃早餐。
“淮舟江,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淮兴站起来质问淮舟江。淮舟江看向他,淡淡地笑了:“不要生气,笑一笑。”
“呸,笑个屁,我听你的鬼话!”淮兴极为恼火,冲过来抓住淮舟江的衣领,“你知道你都杀了谁吗?你的族人!你看看你,被魔教那个路衹蛊惑成了什么鬼样!”
路衹?不,和路衹无关。
路衹已经尽力为自己祛除心魔了,是自己,失败了。
淮舟江能切实地感受到,杀戮的愉悦充盈着身体。身心仿佛焕发着另一种活力,这就是用人血滋养的心魔。
他拿剑,一下穿过淮兴的身体,再让身体染上血色。
然后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同样的举动,在这片荒原上,最终只剩下他一名活物。
他缓缓倒在地上,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闭合,一种满足感由内而外充斥全身。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温暖地被羊水包裹着,安宁地睡去。
“你睡了,可是给我留下了不少难题啊,淮少主。”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近来时常听见的笛声。淮舟江缓缓掀起眼皮,恍惚地盯着光秃秃的太阳,声音沙哑:“尊上,我失败了。我杀了所有人。”
“不,你成功了。在这场幻境中,你让自己与心魔合二为一。从此,你便是不折不扣的魔门之徒,也该是,我最忠诚的手下。”
淮舟江一愣,眼前慢慢变得清明。
太阳变成了月亮,荒原变回了树林,千灼枝被敖珩压制在手下,而自己——
他抬头看去,路衹的脸略微苍白,轻轻地冲他笑着:“出来了?千灼枝的幻术不容小觑,但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多少算因祸得福吧。”
淮舟江仰着头:“尊上……”
尊上终于来了。
他闭了闭眼。
一切都是幻境。他没有杀人。
他的脑海中不断演练着杀戮的画面。有的极慢,能让他看清每一滴血的轨迹,有的极快,转眼间躯体便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云变幻,被杀的人变成了自己。淮舟江抓着粘住血锈的剑,一下一下地刺着对方的要害,看着对面的淮舟江眼中露出不甘,自己胸口的火焰便再次燃起。
“唔……肩膀有点痛。”
听见路衹的话,淮舟江立刻睁开眼,在路衹左肩看见一道剑痕。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淮舟江发现路衹身上四处是被洞穿的小口子,缓慢地流着血。淮舟江震惊地抓紧路衹的衣襟:“尊上,您怎么……”
路衹笑得不怀好意:“想知道?”
淮舟江见他这副模样,略微放下了心:“嗯……”
“是你刺的,在幻境中,你刺了人对吧。现实里总要有人代替,不能是淮丈,不能是淮山,那就只能是本座了。”
淮舟江霎时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尊,尊上……您,对不起……您没事吧?”
淮舟江挣扎着想要从路衹身上下来,好让路衹轻松一些,却没想到路衹抱他抱得更紧:“放心,小伤。本座还有护体罡气,忘了?”
淮舟江眉头紧皱:“可是这些伤……”
“不愈合的缘故是有几丝魔气,本座倒是想利用它们让武功精进一步,若是淮少主能帮忙,那自然更好不过。”
“若尊上需要,属下万死不辞!”
被路衹这么一说,淮舟江再也不敢回味方才杀戮的滋味。只是缓过神来,看着倒在地面的淮丈等人,内心有种愧疚感。
愧疚感下,压抑着蠢蠢欲动的杀意。
这杀意,伴着某种自毁的倾向。在眼前恍惚的无数画面里,淮舟江都看见自己斩断所有羁绊后,杀死了自己。
心魔还是改变了他。他抚摸着自己胸口,那一处正有着某物踏实欢快地跳动。
他知道,自己终究到了脱下“淮少主”这个冠冕的时刻了。
在他能控制自己的杀意前,他不会再接近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