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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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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灼枝敛了笑容,望向池塘的荷花:
“不必了,再跟下去,就要被尊上发现了。别看他现在功力尽失,精明得可不像一般人。”
刺客点头:
“护法英明。那方才您对淮近卫说的……”
“当然,都是我编造的谎话。”
千灼枝折下一根桃花枝,仿佛随意取下一人性命般从容,
“我不如尊上想得深远,至今看不透他行事目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水搅浑。”
实际上,没有什么布局,没有什么落子。
她说谎的目的,是为了支开淮舟江,或者让他与路衹团聚。
一方面,她培养的心腹很快在长生门冒头,她需要给她们一点成长空间。
路衹失去功力离开门派的时间便是最好的日子。
她们很快就要被安插在长生门各部,为她伸展手脚。
另一方面,她也好奇这两人的情感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一个克制,一个隐忍。
如果没有外界推波助澜,他们的感情恐怕只能原地踏步。
南风拂过淡粉的广袖,扬起一片桃花雨。
千灼枝站在原地,望向淮舟江消失的方向。
“我很期待后续。”
另一厢,路衹抵达了苏家。
只是见苏予原没那么容易。
大族子弟生病,那自然全天下的江湖术士医师,都要来凑凑热闹。
何况苏予原生的病尚且没人能治好,那便吸引来更多人围观。
“苏少主脉象有异”,“苏少主面色发黑”……
借助敖珩的药,苏予原算是成功装病。
路衹就是潜藏在医者当中的一员。
洛赋楼势力遍天下,他取一个百年老医馆首席医师的名头,进入府邸再简单不过。
只是还需等待一日,才能见到苏予原。
路衹走在苏家府邸中,借助记忆大致清楚了苏府的构造。
他走向苏予原的院落。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又有刺客。”
“又是装大夫混进来的?”
“是呀,家主已经把守备提升了好几倍。”
路衹安静地听着,也不做伪装,权当自己在散步时听见下人嚼舌根。
“喂,你在偷听什么?”
两个下人抱着洗濯袋离开时,一个人忽然自身后喊住了路衹。
他转过身去,那个人看见路衹紫色的眼珠,愣了片刻。
随即凶狠道:“少主大病不愈,我看就是你们这些江湖术士搞的鬼!”
江湖医师术士身上总有奇异之象,他大抵认为路衹的瞳色便是如此,因而认定路衹是江湖术士。
倒也没错。
路衹微微侧头:“你是谁?”
那人吊着三白眼,咬着白牙:“我是谁和你有关系么?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坑蒙拐骗的术士!”
“居然还骗到你们家少主身上来了,是不是?”
路衹微笑。
“你怎么敢笑?你凭什么笑?!”
那人看见路衹嘴角的弧度,像是气疯了一样,绷着肌肉,气势汹汹地走向路衹。
“你若对我动手,你们家主怕是要生气了。”
路衹感觉到附近某处还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缓缓闭眼,又睁眼,不动声色,
“我是扶叶医馆第三百九十八代传人,所擅正是诊治面黑异脉之术,你说,若一普通奴仆使我不能行医,你们一向宠爱儿子的家主会如何处置你?”
见路衹不卑不亢与他对视,丝毫不惧,那奴仆心生退缩之意:
“扶……扶叶医馆是吧,你……你若治不好少主,我有你好看的!”
路衹见他要走,挑眉,扬声道:
“我若治好了少主,是不是该有你好看的了?”
“哈?”
那奴仆一听路衹没完没了,转身就要给路衹好看,
“你这小子,我看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好歹了!”
他作势要上来给路衹来一拳。
“我不介意你攻击我,但据我所知,苏家主为了防止术士作乱,特意给每名进府的术士分配一个金领卫。”
路衹俯视着僵在原地的奴仆,
“若你想矫正这狗脾气,我想金领卫可助你一臂之力。”
“你说谁……你说谁狗脾气!?”
路衹看那人紧握着拳头,却站在原地不敢发作,不由得觉得好笑。
金领卫是苏并玉不露面的贴身近卫队,的确在这府邸内四处巡逻,并被分配给了最有能力的医师术士。
路衹自然没有,但他可以说他有。
“没关系,便是你与狗有何亲缘关系,也不必妄自菲薄。狗乃人之友,你与我自然是朋友。”
路衹笑眯眯道,却耳尖地听见,不远的某处也传来一声清越低微的笑声。
“谁,谁跟你是朋友!我警告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路衹见那人像木偶一样,任自己被他的话牵引来去,叹了口气。
“小心看路。”
“我要你个臭术士提醒!?”
下一刻,奴仆就摔了个狗吃屎。
“我不是说了吗?”
路衹怜悯地看了奴仆一眼,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现场。
道路间植株掩映,路衹远远望了一眼苏予原的院落,随即出了府邸。
到了客栈,刚点上一杯新茶,一个人就坐在了面前。
淮舟江。
路衹眼皮都懒得抬。
金蓝纹锦绣黑底短披风,藏青色内衬,垂在腿侧的黑色腰带。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风格。
偏偏对面的人若无其事,坐在路衹对面后便靠在桌边要了一壶茶。
便是蒙面戴斗笠,路衹也认得。就是不知道他千里迢迢,来找自己做甚。
“这位兄台,在下不记得与你有约。”
路衹抬起眼,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颌,指尖轻敲侧颊,轻笑,打量似的看淮舟江。
淮舟江气息一屏,有些紊乱似的移开了视线:
“在下看您这边风景秀丽,听书也不错,阁下莫怪。”
声音比之以往更加低沉,像喉间含了粒沙砾。
听书?都到跟前了,还不肯说真目的?
路衹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
他呷了一口热茶,勉强忍住这种冲动:
“那我这桌便让给兄台。”
说完作势要走,椅子发出“吱呀”声,但下一刻,他便被一只带着薄汗的手攥住手臂。
淮舟江的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居然抓住了?
没办法,路衹现在是个普通人。
除了力大无穷以外,没有别的bug了。
“阁下莫急,听说此处的说书先生水平一流,何不与我一同……赏听。”
说到最后几个字,淮舟江语气弱了下去,句尾几乎要飘散在雾气里。
但手却仿佛在路衹手臂上生了根,一丝一毫没有挪动。
斗笠没遮住淮舟江的眼眸,路衹看见他又垂着眼皮,不看人。
长睫掩着剔透的瞳色,整个人透着股没底气极了的气息。
路衹指尖动了动,心头忽然变软。
这莫不是淮舟江针对他琢磨出的新招式?
罢了,总归是要问他来此做甚,在他自表身份之前,便看他要做什么吧。
“放开。”
路衹轻声道。
淮舟江顿了片刻,快速收回手。
路衹慢条斯理坐回座位,倒满一壶茶,推给淮舟江:“这么怕我,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淮舟江盯着那杯茶不说话,路衹“嗯?”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结结巴巴:
“阁下误会了,某只是见阁下气质独特,想要结识。”
不止是手了,路衹现在觉得淮舟江看自己的眼睛都让他像个兔子。
无辜,畏惧,讨好,又带着些不肯退缩的天真。
路衹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淮舟江,即便被他疾言厉色地训了,依然会笑眯眯地凑上来,喊尊上。
路衹不知道是不是临行前一番话说得太重。
以至于淮舟江在一如既往靠近自己的途中,如此恐惧自己。
显然,路衹怀疑的目光让淮舟江感觉到被针扎一般的审视感。
但这也意味着,淮舟江的策略生效了。
他朝路衹笑道:
“阁下何不同某一同听听今日的说书?想来会很有意思。”
路衹可有可无地应了声,靠在窗边就喝起茶来。
淮舟江弯下茶壶倒茶,边看窗外热闹的街景。
两人就在这儿坐着,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上的奇闻逸事。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微斜,淮舟江忽然开口:
“这附近,曾是我家。”
路衹挑眉,看向淮舟江。
“不是主宅,但却是我从小成长的地方。每一家每一户,他们在这里卖的什么玩意儿,他们家在山下的田有多大,我都知道。”
淮舟江微微眯眼,被风吹落的些微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
“我知道王二家去年又娶了新媳妇,李伍家近来做丝织生意挣了不少钱。”
“我清楚每家每户的动向,甚至能闭眼描摹出每个人的脸庞,唯独不敢知晓,他们如何评价我。”
路衹定定地看着淮舟江,耳边传来街道喧嚣热闹的叫卖声。
淮舟江的声音清越,并不在其中。
他能听出淮舟江话语间带着些苦涩的笑意:
“我像个影子,总是躲在漆黑的角落,偷偷地看着同龄的小孩玩蹴鞠,斗蟋蟀……我真的很羡慕,很想一起玩……”
“可是我害怕被喊‘杀人凶手’,害怕被赶走。”
“我更害怕大家都知道,堂堂……不,我真的被赶走了。”
“遭百姓白眼这种耻辱,在我们家,不可饶恕。”
路衹抿下一口热茶,指尖轻叩桌面:
“家规之严,以至于不能给幼子一个犯错的机会?”
淮舟江沉默了很久,直到热茶变凉,雾气消弭在空气中:
“这算什么严,毕竟有错在先的是我。”
“我只不过是罪有应得。”
淮舟江摩挲着茶杯边缘。
看见路衹蹙眉时,淮舟江的胸口升起了某种异样的满足感。
痒痒的,要触碰眼前人才能止歇。
他盯着路衹:
“但,在我以为我犯下了更大的罪孽时,有个人出现了,替我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