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绳》鹤鸣霜天

58、番外3 十年

　　十年后。
　　商时序已经14岁了。
　　她进入了青少年时期，但是没有叛逆的迹象，她渐渐懂得了很多，已经很少在父亲面前提起有关于妈妈的事情，在她的眼里，她的父亲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她虽对母亲没有印象，但时常听父亲和姑姑提起，每次她想起她母亲，都会到云居庭看着她母亲留下的一切睹物思人。
　　傅俊良年逾四十，仍旧孤身一人，就连经常来往关心的苏芮他也不甚关心，每日做的也不过是关心商时序的学习和饮食起居，只是时常的头痛让他难以安然入睡。
　　商时序这天在云居庭偶然翻出一个装着旧物的箱子，里边装的是商若寒的学习笔记，早已经落了灰尘。
　　“咳咳。”吹去封面上的灰尘，映入眼帘的是妈妈商若寒的娟秀端正的字。
　　“妈妈。”商时序见到商若寒的字就像见到了她的人，“如果你还活着，现在也是洋气的妈妈了吧。”
　　傅俊良几乎没有给商时序讲过商若寒的琐事，包括和自己这近十年的纠缠，关于商若寒的一切，商时序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零星半点，断断续续的凑出她母亲的一生。
　　原来母亲的一生只有三十年，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自己的未来，商若寒很清楚的把自己的房子和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商时序，或许是想让商时序过的轻松一些吧。
　　“爸爸，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苏芮阿姨，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很久了。”
　　傅俊良笑了笑，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商时序的头，“时序，你真是长大了，懂得的东西也多了，其实呢，爸爸和苏芮阿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若是想要在一起，早在十几年前就在一起了。”
　　“爸爸，那你和我妈妈，如果她还在的话，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商时序在商若寒的日记随笔上看到很多很多的想法和规划，包括如果自己健在的日子里自己和商时序以后的学习和生活，但这其中没有看到傅俊良的参与。
　　“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时序？”傅俊良叹了一口气，“呵呵，你妈妈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生了你都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她甚至想，一个人把你养大。”
　　“说到底还是我亏欠她太多了。”
　　商时序没觉得傅俊良有多么亏欠自己的妈妈，她心底更震惊的是当初妈妈居然想的是做一个单身母亲把她养大。
　　“时序，你妈妈她也不想让你活成她那样的，所以她竭尽全力什么都想给你最好的，你想不想多了解你妈妈一点？”
　　商时序好奇的睁大眼睛，她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爱学习，爱运动，虽然从小开始，你外公外婆对她就不怎么好，活的艰难，但是很独立，她努力工作，努力创业，最后都是小有成果，虽然很多次不得已想走，但是我想，她应该是后悔的，除了和我的感情。”
　　“爸爸，你说如果能再选择一次，妈妈还会选择爸爸吗？”
　　傅俊良不自信，他沉默片刻说，“也许不会了，你妈妈她只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会甘心困在这样的日子里的。”
　　“时序，爸爸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在妈妈的陪伴下长大。”
　　“不，妈妈她会的。”商时序拿出商若寒的笔记本递给他，“妈妈说曾经很多事情她都后悔，唯独和爸爸在一起这件事不曾后悔过。”
　　傅俊良激动的双手颤抖，看着商若寒写的心得随笔，就仿佛是商若寒在自己耳边说着话，而且永远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俊良，我这一生活的很累，如果哪天我能意外身亡，那将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我知道婚姻不好经营，我也没想过能融入你家，但我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有我们的时序。”
　　“我希望时序能自由自在的活着，不被任何人和家庭所束缚，希望她永远意气风发。”
　　“时序，如果你们读懂这些话，你一定已经过了遇到事情就喊妈妈的年纪，我或许没有那个福分能够陪你长大，但是妈妈希望时序能有光明灿烂的人生，放心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的爸爸会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商时序还小，她读不懂商若寒的文字里流露出来的浓浓的悲伤，也理解不了她的厌世，更没有办法体会到傅俊良失去她母亲的这十年的痛，她这十年来见到最多的就是傅俊良悲伤的脸和时常悲伤的神色表情。
　　“爸爸，我觉得妈妈她…说的话怪怪的…”
　　“小序，那时候你妈妈她生病了，所以她才会这样，你不能怪她的。”
　　傅俊良一直都不知道，商若寒心里一直都很苦，恐怖的激素和她的抑郁情绪在她的身体里对冲，她头痛，她恶心，她控制不住的手抖，心疼，她想放弃，商时序的存在又不允许她放弃，终于在怀有商时序七个月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
　　或许是认为这个时候商时序有存活的可能性吧。
　　“那妈妈她是生病走的吗？”
　　“不是。”傅俊良将商时序轻轻揽入怀中，靠在他的肩头。
　　“那个时候，你在爷爷奶奶身边，你妈妈她因为想念你，赶来青市看你，在中途，中途遇到车祸，才走的。”傅俊良说着开始哽咽，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滑下。
　　“那，妈妈她痛苦吗？”
　　“走的时候没受罪，现在，更不会痛苦了，小序，多年后爸爸会去见妈妈，那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的问问她。”
　　问问她当初怎么会选择带着商时序一起走，为什么连个念想都不愿意给自己留下。
　　“爸爸，不许你这么说！我很早就没有妈妈了，你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不要让我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儿。”商时序的语气带着些怨怒。
　　“爸爸一定会陪时序长大的。”傅俊良露出笑容，看着商时序那双越来越像商若寒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越来越像的独立，傅俊良对商若寒的离去越来越没法释怀。
　　刘姝言还是会出去旅行，只是再也没有和商若寒那样的旅行搭子，在很多个瞬间她的脑海里都会想起曾经有个姑娘陪她一起旅行，两个人一起吃吃东西，给她拍照，只是这些年对她的记忆越来越淡，几乎快要想不起她的样子。
　　赵云婧和陆与温也默契地很少再提及商若寒，她好像就这样刻意被抹去了存在感，后来她们再次想起来，如果她当时没有死，如果她生不如死的活着，她肯定会想尽办法去死。
　　“商若寒，我喜欢你。”
　　当年那突如其来的表白，现在想来还是在脑海里回想，她会踮起脚尖捧着傅俊良的脸去吻他，会从背后抱他，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是一个人默默无闻的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和自己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唯独不会是一个人死在青市那场无妄的车祸里。
　　傅俊良没有带商时序回过洛城，他不敢踏足商若寒存在过的地方，更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商时序的存在，成为商敬鸣和陈美英见孩子，要钱的借口。
　　商时序的心里总是缺一块，她知道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爸爸和姑姑都对她很好，但是她看到傅淮初有爸妈的陪伴还是有些羡慕。
　　在她的视角看爸爸已经很痛苦了，她也不忍心再给爸爸添麻烦，她装的自己很满足，很开心，她不在爸爸面前提起关于妈妈的事，她担心提起就会惹爸爸伤心，就和当初的商若寒性格如出一辙，一样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她知道傅俊良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照顾自己不容易。
　　“小序，爸爸和你说，你可以想你妈妈，不要因为顾忌爸爸就不表现出来，只要你有心里有任何的困惑，你就告诉爸爸，爸爸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你心里不要藏着话不和爸爸说，让自己钻牛角尖，爸爸只求你能做快乐的小时序。”
　　商时序抿了抿嘴，有些难为情，“爸爸，我只是有些想妈妈了，我看着淮初哥哥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有些羡慕。”
　　“那，爸爸如果再给你找个妈妈你愿意吗？”傅俊良半开玩笑的语气，就算商时序同意了他也不会再找任何人了，他不想让任何人霸占商若寒的位置。
　　“不要！我才不要后妈！我只是，只是感到有些遗憾，有些遗憾爸爸妈妈不能一起陪着时序…”
　　“时序，人生一直都是充满遗憾的，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些充满遗憾的日子有滋有味的过下去。”
　　“以前商若寒还活着的时候，我总是琢磨，命到底是什么，现在想来，命就是本钱，没有了命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母亲留给你的财产，房子，即使再多，她也消受不了了，她也真是小气，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再来过我的梦里。”
　　“妈妈她，从来没来过我的梦里。”
　　或许是商若寒不知道商时序长大的样子，或许商时序的思念不是那么强烈，达不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或许她早已经身死神消了，一丝丝意识都没有留存下来。
　　“或许是，你妈妈不想打扰我们吧，也或许，她已经重新投胎为人，过着自由的生活了。”
　　时隔很多年，他再次来到和商若寒初遇的蓝调酒吧，“来啦！”老板还是和当年一样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傅俊良浅浅一笑，表示回应，商若寒刚走的那几年他无心来这，商时序还小的时候他也没心思来这，直到商时序已经十几岁，他才再次来到这里。
　　“傅老板，好多年不见啦，最近在哪里发财呢，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帅气，就是多了几分儒雅。”
　　“还是干老本行呗，先给我来一杯Negroni吧。”他学着当初商若寒的样子坐在吧台上，昏黄湛蓝的灯光交替，让人有一种纸醉金迷，沉迷其中的感觉。
　　他轻轻抿了一口当初和商若寒一起来暮色酒吧却没喝到的新品Negroni，竟尝出些苦涩，他好像理解了商若寒为什么喜欢喝酒，这感觉品来就像自己和商若寒的感情，初尝有些微苦，回忆起来却是味美思的甘甜，像凛冽的金酒一样轰轰烈烈的开始，又如此惨烈的结束。
　　他扭过头，打量着周围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一个化着浓妆编着头发的年轻女孩，就好像朦胧中看到了曾经的商若寒一样。
　　他的心，就像伦敦时常下的雨，被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兴冲冲的有些激动的走上前，一把抓住那女孩的手腕。
　　“嗯？这位大叔，你干什么？”那女孩冰冷的表情，生硬的语气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一句反问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慢慢的松开了手，他才终于意识到，商若寒早已经走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商若寒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想着自己这个英年早逝的女儿，还是会恨她没能给自己家做多少贡献就离开，又或许会在自己老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念自己早已经死去多年的小女儿，只是他们对商若寒的感情，好像就是死了就死了，就像没来过这人间一样，轻轻地，便揭过去了。
　　只是这偶尔的想念，都不及傅俊良日日思念商若寒的十分之一，这世间的繁华他早已经看遍，如今在这世界上存在的意义也只不过是顾念着父母双亲和商时序，他想走，想去找商若寒，可又不想让商时序变成孤儿，他现在才好像体会到商时序当初的纠结和痛苦。
　　他坐回吧台，端起那杯酒又尝了一大口，心肺都被冰凉的酒刺激的猛烈收缩。
　　“花谢了，永远不会再开了。”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若寒，你现在真的自由了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过年好过年好。
人生总是有遗憾，路过这些遗憾以后该做的也不过是好好的，有滋有味的活下去罢了，对不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