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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真的残忍 ...

  •   但立储暂时和你还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你现在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前朝的纷纷扰扰现在只有你的父母需要承担,作为后宫中唯三的孩子,你和你的皇姐皇兄们仍然在众人的呵护中成长。
      你的皇姐皇兄们是标准的皇子成长路径,除了在宠溺你这件事上有些过火,一路都是安安分分地学习、锻炼、休息,总的来说是很正统、很有皇室风范的皇子们,敏而好学、言行端雅,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肯定。你在这一点上和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为你现在唯一的老师,皇帝对此很有发言权。
      你实在不是一个安分的学生,但你又是一个很有聪明劲的学生,总是能在他彻底发怒前巧言善辩地为自己辩护,又花言巧语地给他戴高帽,“全世界最好的父皇”“别人家都没有的爹爹”“博闻广识又宽厚慈和”“别人教我都听不进去,父皇一说我怎么就听懂了呀”,孩子的声音那么天真,让人听了怎么能不心尖一软呢?女儿的面容那么活泼,让父亲见了怎么忍心骂呢?百灵鸟轻盈地在他身边振翅,女儿拉着他的手摇又摇,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没有他一只手大,像春天的小芽,那么可爱,又还那么小。父亲起来的火气就这样被迎头浇散——但很快又会被四处捣乱的女儿迅速激起,然后再次重复以上流程,让无所不能的皇帝反复受挫。
      皇帝不知道国子监的师傅们是不是也会对弟子们束手无策,但他确实是对你无计可施。打又舍不得,骂又有人护,他只能更多地把你单独拎到明光殿教导,至少皇后和大女儿二儿子不会时时回护你。
      但是,就这样和你相处得越多,也就越无法对你硬起心肠。你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断试探、不断拉低着皇帝的底线,从当个好公主,到当个正经公主,再到当个好孩子,再再到当个好女儿。当你发现皇帝已经转变成父亲的心态后,你彻底无所顾忌了。
      好女儿的要求太简单了,当他成为爱着女儿的父亲后,你就已经是个一个好女儿了。因为在父亲眼里,女儿当然是做什么都好。这一点,在你的母亲身上早已得到验证。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需要站在那里对他们快乐地笑着,他们就满足了。
      在皇帝都看似管束实则放纵的态度下,你在皇宫中当然可以彻底地无法无天。

      某天晚上,你甚至顺走了皇帝的玉玺。幸而那天你留宿明光殿,玉玺只是从正殿走到了偏殿,否则那天的明光殿恐怕会血流成河。但即使如此,侍从们仍然恐慌地跪了满地,等待皇帝发落。
      你为侍从们陈情,言明只是你一人主张,因为“儿见父昼夜伏案,宵衣旰食,心实恻然,每欲藏匿玉玺,使父皇暂歇劳形。兄久病不能,已疏姊妹,儿岂忍复见天颜日远乎?”
      你往日欢快的眉眼此刻盈满泪光。
      对皇帝而言,爱女的泪水不是随地下的一场雨,雨来了撑伞,雨停了离去,连衣袖都不会沾湿一点,那是不受宠的臣或子才有的遭遇,你与他们截然不同。你是他生命的延续,他已经无法安慰幼时的自己,但却可以弥补现在的女儿,那么像他的女儿。
      女儿亲近家人,对父亲的担忧背后藏着多少对兄长病重的恐慌,每天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心底却藏着不肯说的事,只能笨拙地藏起玉玺,以为这样就可以赶走病魔,让一家人永永远远。
      在殿外听了很久,直到听到妹妹哭腔的齐禧和齐绥撇开侍从的阻拦,哭着跑进来,抓着君父的衣摆为妹妹求情。
      皇帝咽下喉边的咳嗽,看着他唯三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满是泪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那双最像他的杏眼雾朦朦的,像一场要惊醒的梦。
      他又爱又怜,挥退侍从们,恕他们无罪,把幺女抱在膝上,将女儿儿子紧紧拢在膝前,拍着他们的背安抚说∶“父皇没有怪你们,也没有怪小白,父皇知道,是阿绥的身体不好,小白惊慌才会失措,看到你们兄弟姊妹之间相互爱护,父皇心里只有欢喜……”
      皇帝已是不惑之年,三宫六院,妃嫔满宫,却只有两位皇后为他诞下三子,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孩子。孩子少,就会珍惜,对自己的三个孩子,他一向吩咐宫人时时看护。在你出生之前,自己却少有和孩子直接接触的时候,直到你作为一个混世魔童登场,逼得他不得不亲自教养,教养越辛苦,投入得越多,这才慢慢生出了满腔父爱。你一向欢快,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心事,直到你为自己搬来齐绥辩护,他恍然惊觉孩子内心的惶恐,想来平日的欢快不过是你为了使他放心故作的罢了。这样一想,皇帝更觉女儿爱父之深,拍着孩子的手更加轻柔。
      那一晚,皇帝在床边亲自哄着三个孩子在明光殿入睡,幺女的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手。
      齐禧和齐绥只是来向皇帝请安,不巧听到你向皇帝陈情,得知你是因为皇兄生病才心生恐慌,以至于藏起玉玺,更是心中感动,立刻就冲出去给你求情,齐禧紧紧握着你的手入睡,齐绥将身上一直佩戴的和氏璧摔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送给你,你问他这是何意,他说,他和阿姊是双生子,同母而生,血缘相系,彼此天然如半身,可惜和你却有一半的血脉不能相融,现在将此玉视作他,一分为二,他自己留有一半,将另一半给你,从此亲如一身。
      你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一个齐绥被分成两半,一给在齐禧身上,一半在你身上的画面,被逗得笑出声,你抱住蹲下身和你说话的齐绥,稚嫩的嗓子带着天然的亲和爱意∶“皇兄,我一直都爱着你们呀。”
      虽然那些亲密的话,都是你为了推卸偷玉玺的责任临时瞎编的,就像皇帝所说,你总有急智,助你脱困。现在的你,现在三岁的你还不会说那些让人肝肠寸断的话,天真的喉舌只吐露着甜蜜和亲昵。
      对于孩子,这是一种天真,但对于被孩子骗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残忍。

      你再次确信,你在皇宫已经可以无法无天了,就算是偷玉玺,也只会被轻轻放下,青兰帮你抄了三份宫规,你就又自由了。
      自由地能当着皇后的面指着一个唇红齿白、容光秾丽的男子说∶“我要留下他。”
      江芷兰哭笑不得,把你抱起来指着男子说∶“这可是本科探花,国之栋梁,要进朝中为国效力,怎能留在我儿身边陪孩童作乐?”
      你哼了一声,反驳说∶“母后骗我,探花不在明光殿被父皇问话,怎么会在仁明殿和母后对弈?”
      江芷兰点点你的鼻子,继续解释∶“因为本科探花是我弟弟,你的舅舅呀,所以陛下特许他进宫探望母后。我的好小白,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不能留下陪你了吗?”
      你哦了一声,不想再反驳你的母亲,心里却打定主意要这个“舅舅”。
      男子见你们说完话,有了他说话的空隙,便立刻下跪行礼∶“臣江不离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他身姿颀长,行起礼来也行云流水,分外好看。
      你才三岁,在皇宫中见过的不是豆丁,就是老头,最美丽最养眼的只有你的母后江芷兰,天姿国色,气质如兰,年轻又貌美,但看了三年,你也看腻了。江不离恰恰在这时闯入宫中,就像万花丛中的一点绿,分外显眼。
      你难得从母亲的膝上下来,一路拽着江不离的大衣袖在仁明殿移动。母亲一向纵容你,并不阻止。江不离看着挂在身上的小团子哭笑不得,蹲下身想把衣摆从你的手里解放出来。
      拽——未果。
      再拽——还是未果。
      再用力拽——仍然未果。
      不能更用力了,不然怕拽疼小公主。
      江不离只能尝试和你讲道理∶“公主殿下,您先放开臣,臣去明光殿向陛下复命后立刻便回仁明殿找您如何?”
      你很不屑∶“你当我是蠢小孩吗?你去了明光殿才不会回来,以后没有父皇特批说不定一辈子都来不了后宫了,等我下次见到你,说不定你都美人迟暮了。”
      江不离一时不知道要先说明自己没有愚弄公主,还是先疑惑公主为什么要用上“美人迟暮”这样的词。但形势比人强,他还得继续说服公主。
      青兰出来处理局面了,她笑着给江不离行礼,说道∶“殿下入明光殿,便如入仁明殿,陛下爱护公主,不会对公主入明光殿有所苛责,公主也久不见父皇,思念父皇了,娘娘公务繁忙,就烦请二少爷带公主去明光殿吧。”
      说着,她召来皇帝特批给你的步辇,江不离沾你的光,得以抱着你坐上步辇,一路朝明光殿而去。

      静态的美人也是美人,你被抱在怀中,凝视着江不离的侧脸,更觉他色如春晓之花,面如秋波之月,像你小时候拔出的洛阳锦牡丹,不,你又否定了,比洛阳锦牡丹更浓丽缠绵。
      实在好看呀!
      你偷香了一下美人。
      美人怒目圆瞪,桃花眼横来一个眼波。
      你理直气壮地看回去,僵持了一会儿,江不离果然败下阵来。你心满意足。
      你想要,你得到。
      就像小时候的洛阳锦牡丹一样,只不过这次的牡丹更华丽、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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