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收集癖 ...
-
果然,在你的软磨硬泡下,皇帝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住就投降同意。
江不离被授职翰林院待诏,每日下午前往明光殿轮值。
一般的翰林院待诏轮值的内容是垂听圣意、起草诏书,江不离是二般的待诏,他的工作是给小公主当一对一家教,负责给小公主开蒙——本来由小公主的父皇负责,现在由于小公主的强烈要求,换成了他。
皇帝有些郁闷,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在他和江不离之间选择了江不离来开蒙,难道他不比江不离厉害吗!
但转念一想,就算江不离来开蒙,也不能离开明光殿,女儿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又释然了,爽快地放下了这件事。
你很满意,作为皇宫的小主人,你又一次凭借自己的努(sa)力(jiao)达成了愿望,这给了你不同于被送礼物的成就感,这可是你为自己争取来的战利品!
至于江不离,没人在乎他怎么想。
你不知道他私下去求了江芷兰,希望辞去你的家教工作,即使是外放地方也可以。
可惜,江不离不熟悉江芷兰,他以为皇帝溺爱公主,却不知道皇后比之皇帝更甚,拒绝一次你的要求已是稀奇,如今只是请一位待诏做夫子,她绝没有再一次拒绝女儿的理由。他的请求果然被拒绝,还被反过来安慰“吾女聪慧,不离必爱之”。
你开心地收获私人家教,想将这株洛阳锦一直栽在自己的后花园中。
年轻的江不离有时不能完全地掩饰自己的郁郁寡欢,你比其他人更敏感,轻轻踱着步子爬上他的膝头,说着你独有的安慰∶“夫子,你为什么不快乐呢?我愿意一辈子养着你、陪着你,让你永远不会被风吹雨淋,永远只感到风和日丽。”
江不离为你的敏感而心惊,他一时不知道是你的天赋异禀,还是你真的在时时刻刻地关注他,以至于他片刻的失神都被你精准地捕捉,流露的不快也被你准确地识别。望着孩子关心的澄澈杏眼,他感到有些愧疚,他怎么能把自己仕途的不顺如此无理地怪罪于一个孩子呢?她才三岁,对这个世界的法则和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所以才轻轻开口,将一个命运放在了他身上。
他应该认真地教导公主,让她知道自己的权利、知道仁义礼智信,这样,将来,她才会把这些仁德施予治下的百姓,造出一片乐土。
是的,就是这样。江不离完全说服了自己,他柔和了眉眼,浓丽的容光焕发出几分你熟悉的慈爱神色。
你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又一次净化了别人的恶意,赢得了一位诚心教导你的夫子。
俗话说得好,牡丹虽好,海棠亦娇。
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总是成双对。
你得到人生第一株洛阳锦不过一月有余,马上又遇到了人生的第一株海棠花。
你跟着皇姐前往安国将军府贺寿,她和将军府大小姐是同窗好友,特意拨冗前来,给好友脸面。你在皇宫待得腻味也缠着要一起来,宫里的主子们一向对你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让你跟着出来了,你和齐禧都要去,齐绥自然也不愿孤零零留下。但三位殿下一齐出席的声势未免过于浩大,为防惊扰过寿的老人家,善解人意的皇后殿下把齐绥留下,只让你跟着齐禧前去。
你牵着皇姐的手,听着一路人的请安赞美,在众星捧月中进了安国将军府。
席面上,又是一番座位的谦让,最后齐禧搬出皇后的金口玉言“万事当以老寿星为先”,才让南老太君入席主位,你和齐禧在左方第一席落座,为款待二位公主,南家大小姐南明也从家中弟子的座位搬到了你们旁边。
你侧目看去,南明端雅秀丽,颇有几分你母后的典雅风采,她朝你温婉地展颜,让你想起暖阁中的解语花。
举凡天下宴席,好与不好总不过两件事的标准,一是席面的品味,二是客人的品味。
对于第一件事,你生在全天下最锦绣的富贵堆里,席面的品味再如何美味,也难以比过皇宫的菜肴。席面的品味令你感到平平无奇。
对于第二件事,作为受宠的公主,客人只有巴结你的人和不明显巴结你的人,客人的赞美千篇一律,令你感到寡淡无趣。
出宫对于三岁的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小事,相反,它是需要倍加珍惜的可贵机会。因此,你不打算将时间浪费在司空见惯的食物和人身上。你朝皇姐耳语几句,便带着青兰和几个侍从先行离席,安国将军府的侍从带着你前往休息的客房。
到了客房,你更想溜出去自己逛逛。但是青兰自从被你调虎离山多了,现在警觉性不同以往,你试了几次,都被她挡了回来。
你有些泄气地坐下,房外却传来一道你没听过的女声。
“臣妇南方氏携幼子南烛拜见殿下。”
是安国将军府的女主人,方照雪,带着她五岁的儿子南烛来了。青兰这样告诉你,她应该是怕你独自一人,为你找了一个暂时的玩伴,南烛和你年龄相仿,常在临安活跃,正好合适。
“请进。”你下令道。
南夫人带着南烛行礼,将南烛推上前∶“公主容禀,殿下独自离席,想来是家中实在无趣,让公主无法尽兴。犬子南烛不才,却常在临安活跃,知道几家好吃的民间小店,不如让他作陪,带上几个可靠侍从,和公主去临安城中稍稍游赏。待大殿下准备回宫,臣妇再提前来请殿下回府,和大殿下一同回宫。”
你满意地点头,立刻批准了这一提案,把青兰要说的话尽数先堵回去。青兰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否定你的决定,只好点了两个宫女、三个侍卫,协同将军府的三个侍从,再加上她自己,一起陪着你和南烛出行。
南烛安静地等在一旁,十分知礼。
你的心神从出府上面拉回来,终于分出几分去看他。
他也在悄悄看你,却不敢正眼看,和你不小心对上眼,立刻慌张地移开眼神,耳廓悄悄红起来。你细细地瞧着,那张秀丽的脸还逐渐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闪躲。
南夫人看出来自家儿子被逗,无奈地笑着牵起儿子的手。
被母亲牵着手,南烛渐渐缓过来。侍从点齐后,你便立刻钻进马车里,南烛本应该坐另一辆马车,但你掀开帘子,直接把人叫上来和你一起。
“你很害怕我吗?”你看着坐得端端正正的南烛问道。
南烛摇摇头,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从上面撕下一张纸在你面前展开∶喜欢。接着又撕下一张∶但我不会说话。
给你看完这两张,他从座位上起来,朝你深深地拜下去。
你把他拉起来,让他紧密地坐到你身旁,笑着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好啦。你的小册子里写了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见你确实面无异色,还热情地关心他,南烛脸又不禁红了一半,立刻拿出小册子双手递给你。
你打开一看,是一些常用语,被人整整齐齐地写在纸上,再合订成册,让南烛随身携带,遇上必须交流的地方就撕下一张给对方看。
字体秀丽隽雅,很是好看,你问道∶“是你自己写的吗?”
南烛摇摇头,撕下一张纸。
你接过看,上面写着“姐姐”。原来是是南明帮弟弟写的册子。你赞了一声好字,果然看到南烛也微笑起来。显然,她们姐弟关系很不错。
到了南门大街,人来人往,青兰紧紧跟在你身后,不敢离开半寸。南烛在你身前引路,他很熟悉这一路的情况,经常来一些摊子买吃食,路过摊子时递过银子摊主就知道他要买什么,南烛接过,再递给你。
蜜饯果子、香糖雕花、枣糊、狮子糖、驴打滚儿……南烛递给你一样便顺带递一张写着名字的纸,你接一份吃一份,蜜饯果子酸甜适中,刚好开胃;香糖雕花看着精致,味道也甜腻,但是咬下一口会黏住牙齿;枣糊就刚好让你舔掉黏住的雕花,枣味很浓,口感浓稠适中,喝完就不会觉得雕花腻了;狮子糖一颗一颗的,你含在嘴里,慢慢就品出甜丝丝的味道;驴打滚儿裹着豆沙,外皮糍糯,滚着一层豆粉,咬一口下去又甜又糯,和你上辈子吃过的一样……这些都是和皇宫里完全不同的美味,可惜你吃过十几份后便被青兰制止,怕你积食。
积食是大人该担心的事,孩子只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吃到想吃的。
你让南烛继续买,直到逛完整条南门大街。一路的吃食你都会先吃一口尝个味,再让侍从拿着,给你带回宫。
可惜你们刚逛到一半,将军府的侍女就来禀报,宴席即将结束,你们需要回府了。
你把南烛亲密地拉上车,问他南门大街上是不是还有很多好吃的摊子和酒楼。
南烛看出来你在预约下次逛街,兴奋地点头,拿着写了“有的”的纸张挥舞了三次。你拉起他的手摇啊摇,像和亲人们撒娇一样向他示好,和他约定下次也要带你来这里,把他发现的好吃的都告诉你。
南烛没有遇到过同好,他的亲人们并不赞同他在临安的瓦肆里穿梭,吃路边的小食,玩粗糙的玩具,和路边的小商贩打交道,认为这有失身份,只是因为他的病对他多有怜惜,因此纵容他有时可以偷偷溜出府,像普通孩子一样穿梭在摊贩之中,作为他听话的奖励。
跟着母亲来找你时,他不明白母亲的用意,这种重要的社交场合里,他一向都只在后院里独自玩耍。但母亲把他抱出来,问他愿不愿意以后光明正大地时常出门玩耍,他点头,母亲便说“带一位贵人去尝尝你平时尝过的美味,如果她满意你的推荐,你以后就可以时不时出门玩耍了,没有人会再责备你。”
贵人是比他还小一些的孩子,穿着金丝银线的蜀锦,袖口裙裾都用精密的绣法绣出纯白的云纹,流光溢彩,腰间挂着一枚浑然天成般的墨玉麒麟佩,和稍显落寞的半块和氏璧。
这样的贵人,会满意民间的美味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尽力。甜口的,咸口的,糖果,果子,甜汤,每一样都要试试,走他平时最常走的路线,下一款刚好和上一款互相补充,这样贵人会比较喜欢吗?
你很喜欢,他很幸运。
有些美味,是你这辈子才享受到的,有些美味,是你上辈子曾惦记的,还有些美味,是你上辈子品尝过的。你希望这一生尽善尽美,所以上一世不曾拥有的,这一世要填补遗憾,上一世曾拥有的,这一世也不能没有。皇宫填补了空白的遗憾,民间代替了不再的上一世。
齐禧和你上了回宫的马车,你掀开帘子,朝南烛挥了挥手,齐禧也朝南明点头致意,天家贵主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南国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