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雪夜递音 隆 ...
-
隆冬腊月,年头过去不久。
小厨房烟囱已冒起白烟,罗桃守在灶边,冻得通红龟裂的手拿着烧火棍,一下下扒拉着柴火。
赵婆子早早揉好面团,只等新鲜的蔬菜和肉食。
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有人来,王婆子坐不住,握着刚磨好的菜刀,快步到门外张望。
掀开门帘,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吹进屋内,灶火都摇了三晃。
赵婆子冻得打个喷嚏,赶紧把王婆子拽回来。
她打着手语:“面醒过时辰,包出的小笼包便多了份酸味。”
王婆子也着急,温延今日早膳后还要出门应酬,半点时间都耽误不得。
她眉头拧成疙瘩,回道:“兴许是路上风雪大,来的晚,送的晚。”
王婆子边说,边解下围裙放在一旁:“我现在出去看看。”
赵婆子眼瞅时间来不及,没有阻拦,只嘱咐着:“路上滑,慢点走,多带几个小太监。”
就在王婆子要出去时,罗桃弱弱的开口:“嬷嬷,带上我吧!我力气大能顶两个小公公。”
王婆子摇着头刚要拒绝,就见赵婆子手语打得飞起:“清禾扶着你王婆,别滑倒了。”
罗桃蹭地站起来,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
取菜的角门不算近,罗桃扶着王婆子,且要走一会呢,天上还不断飘着雪花,冷得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冻掉。
后面两个小太监不但冻得瑟瑟发抖,还摔了好几个屁股蹲。
亏得罗桃重心大、底盘稳,挎着王婆子一步一脚印。就是可怜她的手,更加没知觉了。
才抵达角门,便见送菜的方大叔拉着木板车往这赶。
方大叔是城外农户,路途偏远,但蔬菜品相、口感皆是一流,往日都是典膳所与他对接。
但因过年这段时间偏忙,海茂怕忙中出错,便定下每逢过年时节,小厨房自己对接。
等方大叔拉车过来,才见他身后还有个推车兼扶稳车辕的。
那年轻人二十左右,脸冻得像个紫茄子。
“可算来了!”王婆子松口气,快步迎上去。
方大叔赶紧放下车绳,搓着冻得僵硬的手连连表示歉意:“嬷嬷恕罪!雪天路滑,小的已经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出门,还是耽搁了。”
王婆子没说话,伸手掀开盖在车上保温的稻草席,瞧见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瓜果青菜,甚至还有一小筐新鲜寒松覃,最后那点不悦也飘散了。
“行路不易,才晚半炷香。”王婆子见了寒松覃,开心得笑都裂到后脑勺,“这寒松覃难得,难为你冒雪送来。”
方大叔平日见的都是眼皮上吊的太监,何时见过和善的婆子,赶紧低下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这寒松覃不是采的,是我大儿在地窖种的。他心思细,琢磨大半年才种成,就等着过年给王府送来。”
“哦?”王婆子惊讶地看向那个年轻人,“这东西向来只长在深山老林的背阴处,竟还能种养?真是好本事!”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罗桃和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把菜都搬了下来。她力气大,做完反而浑身生汗。
王婆子点点头,对着方大叔道:“这等稀罕物,不能像寻常菜蔬那样按月对账。今日就给你结现银,不枉你费这么大心思种养。”
方大叔看看手里整整多出两倍的银钱,千恩万谢。可他儿子却没什么表情,罗桃心里觉得有点怪异。
结完账,方大叔往回走,罗桃多瞧了他儿子几眼。
那人盯着旁边的马棚好久,眼神复杂,直到方大叔喊他,才闷闷地跟上。
罗桃有些疑惑,那马棚夏日放马,冬季因着天冷空置好久了。
可现在,什么都远比不上小笼包着急。
回到小厨房,太监宫女清洗刮皮,忙得脚不沾地。王婆子剁的肉馅也砰砰作响。
罗桃蹲回灶膛前,一边添柴,一边搓着冻僵的手取暖。
热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冻麻的脚趾头慢慢恢复了知觉,又酸又痒。
热气腾腾的笼屉被掀开,白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厨房,皮薄透亮的小笼包掠过她的眼前,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忙活完给温延送的膳食,罗桃便到了用餐时候。
王婆子见她魂不守舍,敲敲桌子:“丫头,现在不吃饱,大半天哪有力气做活。”
罗桃揪着硬窝窝,若有所思地说起马棚的事:“我总觉得那怪怪的。”
王婆子用汤涮涮嘴:“你还小,不懂这些。这天寒地冻的,那马棚虽破,好歹能挡点风雪,里面多半是藏着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或许是吧。”罗桃含糊地应了一声,可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重。
“或许如此。”罗桃心不在焉道。
她心里挂着事,整整一天没精神气。
第二天,直接顶着熊猫眼去上值,赵、王两位婆子看见都吓了一跳。
赵婆子看着她,打着手语上前:“和我去取菜。”
罗桃诧异的抬起头,结果见到王婆子在给自己使眼神。
她道:“你赵婆说,不解你心中疑惑,你这几天都睡不上安稳觉。”
罗桃听闻,像是吃到昨日的小笼包,心里暖呼呼的。
她揣上两个今天的硬窝窝,挽着赵婆子就走。
今天风雪虽不似昨日那般大,但积雪却是厚了几公分。
踩在雪地里,都有咯吱声。她挽着赵婆子胳膊,一刻不敢松懈,不然海茂能把自己炖了。
现在天还蒙蒙黑,她打着灯笼,摸索着向马棚里去。王婆子等在门里,万一有什么事,好随时叫人。
马棚里堆着陈年干草,一进去就闻到马粪和霉潮的气息。
罗桃举着灯笼往里靠,还没看清里面环境,便突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捂住嘴巴,另一个人拿着麻绳便往她身上捆。
罗桃奋力挣扎着,因为这手里有股子粪味。
“愣着干什么,赶紧捆啊!”一道粗犷的女声响起。
罗桃听清捂着自己的是个女人,挣扎得更厉害了。
灯笼掉在地上,借着光,拿着捆绳的人看清来者是个胖宫女,赶紧上前,拉开妻子。
禁锢一松,罗桃踉跄地后退两步,偏着头连连呸呸呸。
那男人拱手躬身,赶紧赔罪:“姑娘恕罪,在下莽撞了。实在是连日被歹人盗窃,早已惶惶不安!”
一旁的妇人护着腹部,躲在他身后,也是连连赔罪。
罗桃气得脸都红了,张开嘴便想骂人,却见那妇人瘦得就剩把骨头,肚里还怀着孩子。
她都怀疑这妇人是不是天生神力了。
“算了,我就不该那么多好奇心。”罗桃瞅见这妇人,好似春娘也是这样护着自己的肚子,她掏出那两个硬窝窝递过去。
男人见到,急忙接过来递给妻子,感激道:“谢姑娘垂怜,雪中施惠,我们夫妇感激不尽。”
罗桃听这人讲话文绉绉的,多嘴问一句:“读书人,怎还落到此处了?”
男人低下头,惭愧道:“我们夫妇是阳广县人,在老家时遇见位贵人,得赏玉佩。今逢家里遭了难,便想着来投奔,来时路上遇见匪人,玉佩也被人摔碎。”
“没有凭证,王府门房根本不让进,万般无奈下,便只能先在这儿避风落脚。”他苦笑着摇头。
罗桃听着那贵人,咋那么像温延呢?“能详细给我说说,玉佩长什么样?”
妇人啃着窝头,接话道:“玉是上品,上面有个甲字,仔细摸索还能摸出个一字。”
“能给我看看碎玉吗?”罗桃道。
妇人脸上微红,不好意思道:“一个月前还没入城时,我身子不爽利,夫君便把东西卖了,换来药和粮食。”
罗桃心里有数,沉吟片刻,认真道:“或许,我能帮你!”
听闻,男人沾满泥污的脸上射出希望的光芒。他们已经在这住了四天了,天寒地冻的,大花身子都要扛不住了。
他再次深深躬下身,声音沙哑又恳切道:“多谢姑娘,我妻身子差,实在熬不住了,还盼望快些。”
“我尽量。”罗桃不敢直接答应,委婉着,“你也能看出来,我就是个粗使丫鬟。”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我给你们递消息,但你们绝对不能说见过我。”
男人立刻答应着。现在要他答应啥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罗桃思考一整天,是要去找姐姐吗?可她用什么理由把人引荐给温延?
算了,让她自己想去吧。
趁着天黑,悄悄的去找王悦薇,临近门口,却被巡夜的两个宫女阻住脚步。
雪枝瞧见外面吵闹,出来和她解释一番:“悦薇姐姐还未下值。”
罗桃不信雪枝的话,但也不能在这大喊大叫吧。
而且一看,门外这两人就是拆散她和王悦薇的坏人。
况且她摸黑前来,已经不合府规,若是再连累王、赵两位婆子,她岂不要亏心死。
罗桃笑着谄媚道:“天黑,是我走错路,走错路!”
说着,赶紧走了。
王悦薇见不着,天那么冷,她也真怕那妇人熬不过去。
思来想去,转身跑出李仁盛院子。
守门的太监瞧见是清禾,眼神瞬间飘到天上。
罗桃蹲在雪堆里,还想着怎么让他们通传下呢,结果,没一个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罗桃站在门外,老实的敲门,她可不想再吃爆栗。
李仁盛已经躺在床上,准备歇下,冷声呵斥:“谁呀?三更半夜大雪翻天的,活腻歪了?”
他语气恶劣,全是不耐,罗桃有点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小声道:“公公,是我。”
李仁盛还想怒骂,但觉得影响不好,穿上外衣和鞋子,便向门外走。
拉开门,冻得脸色青紫的人哆嗦着站在门口。
李仁盛的恶气堵在胸口,拉着人赶紧进屋。
门口的太监见此,更加觉得做法十分正确。
罗桃抖得像筛糠,进门后便蹲在地上,想着让身子暖和些。
李仁盛屋里烧着地龙,她便直接坐在地上打哆嗦。
李仁盛看不下去,出门喊来李顺,让他送来几个干净的汤婆子。
罗桃捧热茶喝了两口,怀里揣一个汤婆子,脚上踩一个。冻僵的身子总算回暖了。
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通红发亮。李仁盛恨铁不成钢道:“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要,非给自己找罪受,活该。”
罗桃没接话,一只手抱着汤婆子,一只手悄悄摸上他桌上的枣泥糕。
“李伯。”她声音放得轻软,拿着枣泥糕顺手给李顺一个。
李仁盛翻个白眼:“你来我这,是来吃饭的?”
罗桃咽下口糕点,抓紧摇头:“当然不是。”
她看着周围只有李顺,缓缓靠近李仁盛。
李仁盛见她凑过来,伸出手挡住她:“有屁快放。”
“我今天……城外……玉佩……我见过……甲……”
李仁盛想起来是有这回事,温延当日回府前,确实留下信物。“行,咱家清楚了。”
见消息送到,罗桃又拿了块枣泥饼:“那李伯,我先走了。”
“等等。”李仁盛叫住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药膏扔给她,嘱咐着,“早晚两次,不然等来年开春,你手指头能掉下来。”
罗桃清脆地笑着,一溜烟走了。
李仁盛顿时无语,这丫头心真大。出门对着守门太监道:“清禾以后不必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