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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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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从前崇尚道念禅意,王宫依山势而建,宫殿楼阁悬嵌山峰树木间,飞阁流丹,廊腰如虹,辰时照明霞,晚时沐紫烟,夜间斡星璇,或烟雨蒙蒙如蜃影,或云海升腾如仙宫,四时之景更是各有不同,春时芳菲漫山,夏时浅绿深碧,秋时层林尽染,冬日里一下雪,就成了琼楼玉宇水晶宫。
观星台置于山顶最高处,悬空而立,自下白阶绿廊盘山而达。
赵国盛时,祭祀问星之礼,比楚国更有讲究。
慕辰的宫室位于山腰处,今日雪大雾浓,瞧不清远处的景,窗前几枝梅摇曳着红,朦胧地透进暖室里,慕辰就坐在窗前的书案上写字,他以往多着水绿烟青,近来却穿起了银朱桃红这样鲜丽的锦色,戴玉冠,饰明珠,在浓彩绮泽的堆衬下,看起来面色都好了许多。
钟离望掀开毡帘从外头进来,将折的几枝梅花找了个白瓷瓶插了摆在案头。
慕辰抬眼笑了一笑,他搁下笔时放下挽起的袖子,锦绣遮住青白的腕骨,他抬指碰上眼前开得极好的一朵梅,指腹轻轻捻去红梅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红梅从枝上摘下,贴在跟前刚写过字的书笺上,娇嫩的花瓣被用力捻出汁子来,在文辞的末尾留下一朵红梅印迹。
慕辰合上书笺,同旁边的一只小盒一同拿给钟离望,他笑眼温和,语气也很温和,同他道:“这是合离书与你的生辰玉,今日交付于你,从此以后,你我之间的姻缘便解了。”
钟离望拿东西的手一怔,看着他皱眉道:“不需要这样着急。”他想把东西往回推,却教慕辰拦住了,慕辰反倒把东西往他手边推了过去,又示意他坐,他在橘暖的烛光里道:“你是有情有义的人,不愿在这样的时候舍我而去,我明白的,可是,”他笑了一笑:“可是我如今这样的状况,今天有明天无的,万一悄没声息地去了,没有这合离书,你便是我的亡妻,那人知道了,还不得追我到地下骂去?”
钟离望没说话,他对慕辰心有愧疚,答应了做他的妻子,然而他却在为妻间与他人有过不该有的纠缠和亲近,这在婚姻里是为背叛。尽管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明确的交易,慕辰也同他说过不介意,但他心中仍是过意不去,这时他再离他而去,他还有何脸面为人……
“慕辰,你我夫妻一场,你去了,我自会为你扶灵安葬。”钟离望看着他道:“倘若他敢对你不敬,我就打断他的腿!”他说的信誓旦旦,是发自内心的话。
慕辰也信他的话,他为红梅的掩映里笑得两眼弯弯,心情颇好的打趣道:“你已嫁了一个坐在轮车的夫君,打断了他的腿,是还要再嫁一个坐在轮车上的夫君不成?”
钟离望道:“如此也好,断了腿,他就不能再任性妄为了。”
慕辰闻言又是笑,他今日身体出奇得好,写了这半晌字,又说了这会子话,也没有疼痛咳嗽,但他也十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今日给你这合离书,其实,也是有着我的一点私心。”
他看向窗外,远道而来的客让他以商议事情为由请出了书房,人不愿离去,固执地站在梅下等着进来,明窗遮挡了风雪,也把他的目光隔成朦胧,可就像遮不住那梅花的红影,这薄薄的窗也隔不断那目光里的专注和浓烈。
慕辰这么一说,钟离望哪里还有推拒的理由,他的目光从窗边转回来,将书笺和锦盒往自己身边拨过,看着慕辰道:“好,我收下了,只是,还请不要在这时候就让我离开,而且这两年你有意让我统管赵国的军务,大敌当前,你也不能让我成为临阵脱逃的无耻小人。”
慕辰正襟危坐,向他拱手一礼道:“你愿与赵国共进退,慕辰感激不尽。”
钟离望出去时问他:“他站了许久了,要让他进来么?”
慕辰默了须臾,将余光从窗外收回,道:“请秦王过来罢。”终是不忍,又嘱咐道:“你告诉他,我请他到暖阁喝茶,晚些我会去见他。”
钟离望掀帘时,慕白从外头正笑着跑进来,他手中擒了好大一束红梅,跟钟离望打了身招呼,一弯腰就从掀开的毡帘里钻了进去,追在后头的梅青沉气踹嘘嘘,扶着酸痛的腰跟钟离望点了下头,也跟着一弯腰钻了进去,一旁的颜均看得眼羡,钟离望在他看向他时忙放下了帘。
慕白进屋把靴子一踢,兴奋地嚷着:“哥哥快看我给你折的红梅!”
慕辰笑道:“你慢些!”
后头追着他的梅青沉近乎咆哮:“你别把冷气过给你哥!”
慕白闻言忙刹住步子,噘着嘴瞥后头的人,又乖巧心疼的看着自己哥哥,这一看,他也看见了慕辰案头上的红梅,他举着红梅的手一下子耷拉下去,花枝垂在地上,他又泄气又难过的说:“哥哥已经有红梅了呀……”
慕辰笑吟吟地和他招手:“过来,这屋里暖,不要紧。”见慕白瞥着红梅踟蹰,慕辰又笑道:“花儿就是要多多的才热闹好看,过来,把你梅花也插这瓶里来。”
慕白瞬间眉花眼笑,跑过去跪在蒲垫上,把手里的一大把红梅往瓶里塞,慕辰拿着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笑着问:“和梅哥哥玩儿得开心么?”
慕白点头,又慌忙地猛摇头,看着慕辰道:“没有和哥哥在一起开心。”又道:“他是叔叔,不是哥哥。”
“你说什么兔崽子!”梅青沉气急败坏,要揪他的耳朵,慕白绕过书案躲进他哥怀中,捂着耳朵大声道:“哥哥是陪我玩儿的人,是疼爱偏心我的人!就你!哼!你天天训我,还老是揪我耳朵!你像个老腐朽,叫你叔叔已是客气了!”
慕辰听得大笑,梅青沉气得从案上探身过来抓他:“你不听话,我自然要训导你!不教你学好,由着你长成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吗!”
慕白绕到慕辰身后:“哥!你管一下!他骂我!”
慕辰只笑,抬手挡了一下梅青沉,又拽着慕白在他身边坐好,温声道:“你长大了,有许多要学习的道理,梅哥哥是在教你呀。”
一旁梅青沉双手揣袖道:“他明白着呢!他是在这儿故意跟你耍赖撒娇。”
慕白哼了他一声,又对慕辰说:“哥哥,你放心,我很听话的。”他摸着慕辰发冠上的玉珠,又摸他衣裳上的绣纹,赞叹道:“哥哥,你今日真好看!以后都穿这样好看成不成?”
慕辰眼眶生热发疼,他笑着,摸慕白的发顶,答应他:“好,以后都穿好看的衣裳。”慕白笑起来,又跟他说今日的趣事,一旁的梅青沉揣着袖沉默不语。
闹了会儿,外头宫侍通传,是庄与过来了。
梅青沉起身伸出手来:“你哥哥还要议事,走,叔叔带你去外头堆个雪人,等他议完事了给他看。”慕白觉得这提议不错,依依不舍地从慕辰怀中起来,宫人服侍着穿了在这鞋袜,过去牵住了梅青沉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了。
梅青沉牵着慕白出门后,迎面碰上了庄与,庄与见了他远远的一笑,梅青沉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着急忙慌地就要溜,偏慕白耽误他的事,从他手中抽出小手来,恭敬地朝着已走到面前的秦王行了一。
庄与温和地抬手让他免礼,他看一旁盯着雪堆恨不得一头攮进去的梅庄主,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他走到梅青沉跟前,他更是左躲右闪东遮西掩,庄与就问他:“今年的红封小礼我一来这儿可就亲手送上了,却不知还有什么得罪梅庄主的地方,让梅庄主这般的避我如蛇蝎?”
梅青沉觑着他,心虚气短嘟嘟囔囔地说:“你没得罪我,是我对你不住……”
这下庄与就更好奇了:“你怎么对我不住了?”
梅青沉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我现在不能说,反正我对不住你就是了……”
庄与见他一副愧恨难当一言难尽的模样,实在好笑,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本想以示好友间的亲近安抚,哪成想梅青沉竟被鬼摸了似的乍然后退,差点儿跌进雪里去,让慕白拉住了袖子才勉强站稳,慕白小大人似的:“你稳重些!秦王又不是恶鬼,你干嘛怕成这样过!”
庄与见他这般,心里微微一沉,他发觉梅青沉对他的心虚害怕或许并非搞怪,而是真心,可究竟什么事,能让向来在他跟前无法无天的梅青沉心亏意怯成这样?
梅青沉也知自己失态,他看着庄与,又似很是难过,丢下一句:“你进去吧。”便牵着慕白与他匆匆擦身而过。
庄与回身看去,梅青沉低头快走,身影仓皇,慕白扯拽着他:“你跑什么!你说要和我在梅花林子里堆雪人给哥哥看的!”
庄与进来时瞧见了案头的红梅,他摆手让慕辰免礼坐下,自己解了银狐大氅递与宫侍,过来坐在慕辰对面,触了把红梅笑道:“这枝梅好,挺立俊俏。”他接过慕辰端给他的茶盏,看他道:“梅花傲雪孤洁,很是衬你。”
慕辰笑了一笑道:“梅花不过是开在这节气里,才生出这许多说法,世间万物,又有哪个没有它自己的说法,时不同,人不同,情不同,各有所异,各有所得罢了。”他看向庄与:“圣人言,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吾与君当共勉。”
庄与道:“你明白我如今的困处,你是在劝慰我。”
慕辰笑道:“秦王陛下何须我来劝慰。”
他看向红梅,把梅指拨弄的乱颤,花瓣零落,他道:“我是在劝慰我自己。”
嬉笑声从窗外传来,是梅青沉和慕白与几个宫人在雪中笑闹,外头的雪小了,天也明朗了起来,透过窗,他们的身影也看得更加清晰起来。
慕辰看着窗外,听了会儿他们的笑声,心里也跟着温暖如春,庄与受到感染,面上亦有和暖的笑意:“最终能得心中慰藉的,并非圣人道理,而是我们身边的人与情意。”
慕辰撑着案面站了起来,他行动艰难缓慢,但庄与并未伸手去搀扶。慕辰走到窗前,促喘轻咳,他将宫侍奉上的药一饮而尽。
缓了片刻,在窗前的明光里回首,看着庄与道:“你说的没有错,当年我在床榻上一病不起,更是心如死灰,那时小白两岁,话都说不明白,日日伏在我的床头叫我哥哥,我不应他,他便伤心的大哭,哭累了,又继续地一声声叫着哥哥。若是没有小白,或许,那时候我便去了。”
他扶着窗,站的艰辛,可他不愿再坐,不愿再屈服。
他笑着,他说:“可我仍恨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