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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纸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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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在窗上的红影在此刻像是骤然燃烧起来的烈火,熯天炽地。
他眼梢的红也在灼烧,焚烧着他压抑多年的痛和恨:“因为我始终也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他千言万语的痛苦和诘问最终也只有一声长叹,他知道谁也不能给他答案,他扶着痛不欲生的胸口笑起来,流出的眼泪浇熄了眼中的烈火,滚落的泪里是他败给命运的灰烬:“我不明白,可是我也只能这样了。”
窗外的天骤然晴了,刹那间亮得刺目,白亮的光模糊掉了慕辰的半边面容,他的廓影散发着白光,在此刻像是降临的神明一样圣洁。
“他们捧不出神明,他们只能捏造出怪物,无论是我,是宋祯,还是赫连彧,我们最终都在挣扎和撕裂里,变成了这样面目全非、罪孽深重的怪物。”
他看向庄与:“我们没有让他们如愿以偿,如今,只剩你了。”
庄与道:“我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他起身,走到慕辰面前:“非但如此,我还会找出它来,斩掉他的头颅。”
慕辰看着他,眸光异常的明亮:“我信你。”他看着庄与:“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慕辰的仇恨不需要遮掩,庄与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看见了他这些年收集来的关于“月神”所有消息,这里没有灯烛,没有帷幔,一排排高架错落无序,千篇万张的纸页悬贴在敞亮的明光下,浩如烟海的文字盈积在漫长的寂静里。
庄与跟着慕辰穿过层层纸幕,风过竹林般的,纸页在他们的行止间微微飘曳着,庄与看到垂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图,他能想得到,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慕辰伏案在这里,撑着虚弱,掩着咳喘,把心血研进磨里,把神思沥在笔上,把肝胆涂写成一笔一划的文字。
慕辰穿行在纸架中,停在一架前,掀起那纸页道:“十五年前,太子才能显露,梁国祈家案发,太子陷入易储风波,自此藏锋守拙,韬光晦迹。”
他往前行,又停步于一架前:“十二年前,天子召质,身为秦长公子的你,庄与,身入长安,燕国宋祯突然攻伐黎国,屠杀黎国王室,为制衡东境局势,天子送你回秦,介入燕楼战争,代为调停。”
他继续往前:“十年前,赵国苍遗事变,赵国没落,奉为人神的赵世子成为受尽诅咒辱骂的废人。”
他再行再言:“九年前,先秦王病重,多次授意传位于世子庄襄,齐魏交战,因楼魏相接,你以调停之名义,退齐军,并吞魏,因此役之功绩,你得秦国朝臣支持,庄襄禅位,从此你立身高殿,成为名震天下的秦王。”
他豁然转身,直视庄与:“以及后来的漠州内乱、南越之争、宋王中毒、燕世子发疯……哪一件背后没有巫疆人的染指?哪一件背后没有月神的传言?又有哪一件,你秦王没有从中得益?”
他往前:“我们,都是棋子,是祭品,只有你,”他遽然往前,带起的风让纸页振摇,他在乱晃的白纸间看着庄与秦王,目光如炬,言辞掷地:“只有你!庄与,你才是他们一开始就选中的月神啊!”
庄与在飘飞的纸页中沉默不语,他的镇定和沉默让慕辰乍然想起苍遗观中的矗立的神像,一时之间,神像与他这人竟在慕辰眼中变换交错不能分辨,慕辰想要看清他,扬袖挥开眼前的纸张,可挥动的劲风让更多的纸页飞舞,他被拘困在层层凌乱的白纸间,就像这么多年以来他用力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梦魇,也如同是他越是深入探查就越是心惊的真相,现实比噩梦更加猖狂残忍,只为着眼前的这个人,就要那么多的无辜之人为他献祭造势!
庄与拂开纸页,走向了他,“没错。”
他沉静地陈述道:“我就是那个他们选中的人。”
慕辰惊恨交变,因为激动胸腔中喝哧不止。
庄与看着他:“你探查了许多,可你没有能力探查到我的身世,所以在这浩瀚的书页中,没有属于秦王的那一页。没关系,”他说:“我可以告诉你。”
慕辰笑道:“已经不重要了。”他扶住木架,不堪回想地闭上眼:“当年苍遗夜,他癫狂乱语,说我不过是是为月神降临而献上的祭品,真正的月神与神蛇共生,他降生于东方,将来就是天下之主……”
他颤抖着睁开眼,站起来:“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有谁。”
慕辰后来坐在轮车上,可没有倒下过,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他执笔为剑,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里,摸寻刺探着敌人的弱点和痛处。
“可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你。”慕辰看着他:“他们没有算到你身边会有一个庄襄,更没有想到,你会和太子殿下殊途同归。”
庄与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还有别人罢。”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还有我的好友,无涯山庄庄主,梅青沉。”
慕辰看着他,意料之中,他笑了笑:“我今日和你说了这些,便知道,你会明白过来。”
没有风,他却摇摇欲坠,他面色苍白,又因为情绪激动而双眸通红:“是!”他坦诚道:“是,梅青沉之所以能成为你的好友,是受我的央求,可你不要怪他。”
他此时看着庄与的神情极其复杂,他羡慕着他,也嫉恨着他,他忌惮着他,也信任着他:“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我冷眼旁观。”
他似哭似笑:“我恶劣地期待着你也一脚踏进地狱,可我又日夜惶惧,怕你也败在它的手里。所以我让他与你亲近,是为着监视,也是…也是……庄与,你的秦宫固若金汤,我见不到里面,我不知你每日和什么人相处,那些与你相处的人是不是也会蛊惑教坏了你,尤其听闻你接神月圣女入宫建造重华宫,我更是惶恐极了!”
他忽然地跌坐在地上,呛咳起来,庄与过去扶他时他仓皇地偏过头,口鼻里尽是呛咳的鲜红,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庄与见他不好,要起身去叫人,慕辰拽住了他,摇头不让他走:“你等…等等……”
庄与跪坐在他身边,拿帕子给他,一臂撑着他,一手抚着他的后背,同他道:“我没有说过要怪他,他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他说过许多劝慰我的话,那些话都很有用。”
慕辰因为呛咳而泪流满面,他在短暂的舒缓里喑哑地说:“他是个…是个赤诚的人,我因恶疾难行,能得这么多的消息,也是因他多方打听,我知道,那许多消息的来源是你,他每每说过,虽无表露,可我看得出他很是痛苦懊悔。”
他看着庄与:“他肯与我说那些,也是真的很为你忧心,这两年你屡次涉险,惊心动魄,他跟着悬心吊胆,打听到点儿什么,便都想着法子送到我这里来,督促我誊录梳理。咳咳……”
他咳了一阵,生怕自己说不完这些话,吞咽着痰血,继续道:“他送你请君,望它能护你安宁,他与洛晚天往来,也是走江湖之道,先行巫疆以便深入探查。”
庄与道:“我想过他的这个用意,不成想竟真是如此。”
慕辰虚弱地笑了笑:“他知道他就要败露,这些日子他日夜愁叹,和我商量怎么跟他坦白,你才会不那么生气,庄与,他是因我之累,才欺瞒于你,今日我替他昭罪,你就,别怪他了。”
庄与道:“我不怪他。”他看过这屋里的漫天漫地的纸页:“非但不怪,我还要谢谢你们,因为有你们,我成了如今的庄与。”
慕辰笑了笑,模糊的视线看着他:“你是很好的人,”他说:“我曾经想,你这般的人,他们最终要怎么操控你呢?后来在苍遗时,我看到你在幻境中陷入失神,后又听闻,你在吴国莲花台困于巫阵,再陷离魂之态,又想起,在苍遗时,你饮过的那碗血……”
慕辰声音嘶哑,说话已是艰难,庄与不忍,为他续道:“我因身世之故,出生便带失神之怔,那种蛇血可以稳固这种症状,若我自小饮血,便是他们任意操纵的傀儡。可我遇到了襄叔,从他接我离开我母亲,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那血。苍遗是个无关紧要的意外,秦王不会再任人摆布。”
慕辰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这是恶疾的症状,咳喘过后,心肺便疼得灼烧一般。他忍着疼痛,断断续续道:“我从未疑过你的本事,可如今…如今,我却有种更恐惧的猜测。”他赤红的双目忧虑不散:“此时帝都事变,是否…是否与此有关?”
庄与眉目沉冷,默然须臾,他道:“他们明白我不会再授操纵,所以选择毁掉太子,他们和帝都那些人做了交易,但显然,帝都的狐狸们并没有那么听话,他们有自己的算计,才会在诋毁景华的同时,也来刺杀我。因为他们明白,景华若真有个好歹,驻扎在宋地的秦军就会向长安长驱直入,我不会让他们一个人有命活着,即便我成了傀儡。他们最得益的结果,是我和太子都能死于非命,他们便可拥护自己的新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慕辰苦笑,既笑这可笑可恨可悲的事实,也笑自己的多虑,他用衣袖抹去唇角的血迹:“我不再追问过错,只是有些遗憾。”
他声息虚弱,字字沁血:“我多想看到那一天啊!可我已时日无多。”
他用力地攥紧他:“庄与,秦王,”他用尽力气:“你曾经向我许下两年之诺,你别辜负啊!”
那也是庄与给自己约下的誓言,他郑重地颔首,坚定地说:“绝不会辜负。”
慕辰笑起来,他笑着落泪。
他忽然地不再咳喘了,恍然间他又有了能够站立的力气,他撑着庄与的手臂站稳了,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山海般的纸页间,他寻着窗前的光走去,傍晚的金光透窗而入,千万纸业无风而动,如若振翅而飞的白鸟,慕辰立于此间,旋身回转,仰望着片片飞纸,他的心血燃耗在纸上,这纸是抟摇成光的飞鸟,他沐在流转变幻的金光下,在这一刻仿佛是浴火重生的彩凤。
他眼含微笑,终是得到了他的救赎,也得到了他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