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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断臂 ...

  •   荆中城府来晚了一步,他闻得动静赶到时激战已罢,忙遣了兵士去收拾残余,他跟景华请罪,又请太子前往荆中过夜。

      景华拒绝了他,他站在血光狰狞的夜里,向着南方望了许久。

      罢了,他让随行寻了处干净地方起帐休整,荆中城府不敢多言,命将士们护在外围。夜幕无声地落起了雪,又被火光灼化于无声,它落不到金纹的玄袍上。景华坐在篝火前,安静地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请君是名剑,杀人不沾血,可景华心里头忌讳,不愿它沾染丁点脏秽。

      顾倾坐在他边儿上,看一会儿太子,又看着火光,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思。

      景华收起长剑时看向了心事重重的人,拿脚踢他道:“顾小公子,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顾倾当然不敢把他想的事儿和太子殿下如实交代,他心虚地看着燃烧的木柴,嘟囔道:“在为殿下你担心嘛,这还没过赤阜呢,他们就敢设伏袭击,把刀子往您头上砍,前边儿指不定有什么险恶等着您呢。”

      景华笑着故意逗他:“顾公子可是怕了?我瞧你总往南边儿看,怎么,可是想回阊郸去陪成苏不是?”

      顾倾觑过景华,道:“还不是殿下您一直往南边儿看,我就好奇,南边儿有什么好看的呀,就跟着一起看罢了。”

      景华挑眉:“我往南边儿看,是因为我心上人在南边儿,顾公子也跟着他,难不成也是因为心里头惦记的人在南边不成?”

      顾倾瞬间涨红了脸,他腾地站起来,强词硬辩道:“殿下不要胡说!我一心为着殿下,哪儿有什么惦记的人!我…我没有!我根本一点儿也不惦记他!”

      景华笑着站起来,瞧着他道:“他在离开时,就对我坦白过对你的喜欢,是经我允许才去跟你说的。”

      顾倾讶然地看着他,想起这些天他忍受的痛苦,眼中的羞恼变成了泪盈盈的委屈,拿袖子抹了一把,含着哽咽道:“殿下当时若狠狠驳了他,他就不会来招惹我了。”

      景华走过来,叹着气道:“他对你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若驳了他,他便果真不会去招惹你了么?”景华像从前一样摸了他的发顶,温柔道:“阿倾,我见你为难,又对他抗拒得厉害,也找他说过,让他不要再来烦扰你,可如今见你心烦意乱,又见你黯然神伤,夜难眠,日难食,消瘦憔悴成这幅样子,便知你心里对他也是放不下的。”

      顾倾看他时滚落了泪珠,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说出辩驳的话,他难过的不停掉眼泪:“殿下,我不知道…可是我好痛……”

      景华抬手替他抹泪珠:“若你只是顾忌家里,别怕,到时候我帮你说话。”

      顾倾思绪挣扎,默然落泪不语。

      景华走到一边,牵了娇奴过来,将缰绳放到他手中:“庄襄性子孤傲,他答应了我不再对你纠缠,倘若你也不再去找他,不跟他把话说明白,你们之间,怕就这样了。”笑着鼓励他道:“既然你也割舍不下,就去找他罢。”

      顾倾紧紧地握住绳子,他抹掉眼泪,看向南边,火光的尽头,是漉漉的雪夜,那个人孤身奔赴险地,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他好像总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顾倾这几日总是回想起他说的“有去无回”的话,就是这句话,千钧重的冰锥一般悬在他的心头,让他惶恐难安,也让他疼痛难忍,那或许是他故意欺骗额话,可万一…万一……

      顾倾根本不敢想那样的万一!

      但他也很明白,那样的“万一”并非没有可能,他很厉害,可他也是个人,是人就会受伤,会疼痛。他想起在敦凉的那个夜里,他转身离去时的落寞和孤寂,他离开阊郸时,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孤影,然而这回没有人再跟着他了,他消失在夜色里,头也没有回,他知道不会再有人跟着他了……

      顾倾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他眼中的痛色变成了一种坚毅,他看着无垠的夜幕,他想他要穿过夜幕到那里去,他要到他的身边去!

      “可是你怎么办?”顾倾回过头担忧地看着景华:“我走了,殿下您不就成一个人了?”

      景华目色晦暗:“你走了,我一个人,正好引蛇出洞。”

      顾倾听出了他的谋划,惊心不已:“殿下,这太冒险了!”

      火光和夜幕将他的面容阴阳分割,他立寒风冷雪中,玄袍垂金,岿然不动,景华冷笑一声:“危险?今日的袭击,找个理由就能推得一干二净,他们逆心已露,又岂会善罢甘休,即便我能顺利回到长安,恶贼没有诛杀,也是后患无穷!可我却没有功夫再跟他们周旋。”

      他握紧长剑,目色在火光里冷峻至极:“他们也不会容我再立金阶。”

      他铮然拔剑出鞘,银光斩过夜幕,悬立在他身前:“我要用这剑,把他的头颅砍下来,带到长安去,送给我的父亲做年节贺礼。”

      剑光骤然闪落,是景华割下了一片衣角。

      他将玄锦金纹的衣角拿给顾倾:“你路过端宿,将此物给他,告诉他我一切都好,也送个实话信儿给我,我这两日心里总是不安得很。”

      顾倾接过衣角小心放好,嘀咕道:“我说殿下怎么一个劲儿劝我往南边去呢,原是为了让我给他送东西。”他迅敏的翻身上了马,又俯身下来对景华笑道:“我跟殿下这么久,还不知您是个老狐狸么!”

      景华拍了把马屁股:“快滚!”

      娇奴踏蹄往前,行了丈远,顾倾打马回身,跟他摆手告别,转身策入夜幕,景华目送着他,神情宽慰得像是送了姑娘出嫁。

      夜半时,忽然有车驾往营帐闯来。

      策马人手持清溪之源的牌令,直言要见太子殿下。

      侍卫怕有诈袭,射断了马腿,马上人翻落进雪堆里,走从雪泞里爬起又跌倒,他拍着雪痛哭流涕:“我要见太子!我要救人!”

      景华闻声出来,那人见了,从雪地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景华跟前扑,景华瞧着人眼熟,挥开侍卫上前扶了他一把,来人抬起血泥模糊的脸,火光一照,景华认出人来,竟是傅决明,他见了景华,紧握着他的手臂涕泪交下,指着后头支离破碎的马车,艰难的挤出几个音调:“救…救人!是…是陆商……”

      景华豁然看向后头的马车,疾步走到跟前,那马车遭受刀削剑砍,掀掉了顶,侧壁狰狞,破烂的木板上隐约躺着个人,用毯子盖着,闻不见任何气息,那毯子被血浸透了,又被风雪冻得坚硬,景华扯时没有扯掉,它已经和底下人的皮肉粘冻在了一起。

      毯子不能硬撕扯下来,马车被推进帷帐里,四周烧着通红的碳火,将毯子化软了,乌黑的血水从木刺纵横的车板上流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傅决明灌了几口热水便围到跟前来救人,他手颤抖着,缓缓地掀开毯子里,陆商伤痕累累地躺在里面,景华看见了他被斩断的手臂。

      他的药箱在逃命的时候丢掉了,幸好几瓶救命的药粉药丸他都揣在里衣里随身携带,荆中城府来时带了大夫,恰好大夫的药箱在此时派上用场。

      傅决明救人的时候丢掉了惧怕,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露骨的断肢,景华不忍直视,转身出了帷帐,望着夜幕红了眼眶。

      这日没有天亮,暴雪侵袭了晨晓,景华一夜都没有睡,他在暗夜里无休止地沉默着。帐帘掀开时,他拂掉身上的雪,回头看着傅决明。

      傅决明是在秦淮和陆商遇上的,之前景华托付他的事情有了些眉目,便北上来找景华详议,恰逢陆商也有要紧事同太子呈报,二人便作伴同行,二人离开秦淮后便遇刺杀,进入宋境后,得秦军相护,一路通行,直过楚宋边境,得他们指路,往荆中来寻太子。

      可他们才翻过边境的山,迎面就撞上了伏候的刀。

      傅决明毕竟是个大夫,只有能简单防身的拳脚功夫,是陆商一路厮杀,才让他们活着到这里来。“如果…如果他的断臂还在,我绝对可以帮他接上。”

      傅决明痛苦落泪:“他是为了救我,舍弃了他的手臂。”

      傅决明原本有机会可以拿回他的断臂,断他手臂的人已经被他削首,他的手臂就躺在不远处的血水里,然而敌人穷追不舍,转眼将至,陆商在瞬间便做了决断,拽回他一把推他上马,狠落马鞭疾行往前,傅决明在回头的片刻,看见他的断臂被卷踏在马蹄下,被踩烂成一滩血水肉泥。

      景华默然片刻,问他:“可知他为何事而来?”

      景华安排陆商潜入南越探查,一切低调行事以求周全,没有必要无需跟他呈报,若不是极为急迫严重的事情,陆商不会淌险奔赴。而那些人对他赶尽杀绝,也可见陆商所得消息有多险恶,因而陆商十分慎重,并不曾对傅决明说过,后来追杀不绝,陆商身负重伤,在傅决明给他匆忙地处理伤口时扯住了他的衣裳,把那些要他性命话当做遗言说给了他。

      傅决明哭的麻木了,他怔怔地看着篝火,朔风在荒芒的原野里肆无忌惮地吹,白雪揉絮撕棉似的往下撒,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通红的火光映着幢幢的人面。

      傅决明转眸过来盯着景华,在这一刻他异常的冷静清晰:“他说,有人暗中运送着一尊神像,往帝都金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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