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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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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和庄与在二十六日的早晨于阊郸城外分别,一个经楚国荆中、赤阜,直达帝都,一个则南下,经洛水,前往赵国都城端宿。
分别时,庄与将自己的佩剑请君给了景华,他不要景华推辞,挨近他道:“请君出鞘,为君杀敌,殿下,我等你肃清宵小,早日归来。”
今时不同往日,秦王出行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轻简自由,必得精锐随行护送,就连暗处的影卫也摘了面具换上精甲执锐左右。
自阊郸到洛水皆在楚国境地,钟离派人沿途护送。过了洛水便是赵国,折风在受令调遣后,便知秦王要去端宿,早已安排人在洛水河畔接应。
颜均和庄与同行,到洛水边时夜幕垂落,为赶行程,便没有去邻近的丹津城休息,寻了处避风的谷地休整过夜。这是颜均给庄与推荐的地方,此地名为“阴阳泽”,是楚国洞天福地的一处,这谷中有一天泽,廓形浑圆,水域澄澈,因山影倒映,水泽亮暗分明,从上俯视,极似阴阳,暗面影翳沉寂,四时不变,而亮面夜晚星辰倾映,白日晴云流走,朝昏不同,便是冬日里,暗面结冰,亮面也仍是清水流动,是为妙观奇景。原先这里也修建有道观,自道观登阶上山,便可观阴阳妙景,盛名时无数人慕名而来,观中香火不绝,可惜这里与赵国一水之隔,被赵国当年苍遗的事情累及,人去楼空,那道观也已荒废了。
颜均知道这么个地方,便把人带到了这里过夜。
道观里篝火明暖,庄与借着亮光看这观中供奉的神像,他认不出这是什么神像,只觉得长相独特,可要仔细地说是哪里独特,好像又说不出来,再去看,又觉得这跟其他道观里的神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问颜均这是什么神像,颜均默想片刻,竟也摇头说想不起来了:“大抵是个什么阴阳神罢。”
庄与道:“这也太随便了些。”
颜均笑了笑,走过去,和庄与一起看着神像:“我也不是胡说的,楚国信奉道教,又因地势多山川水泽,便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说法,其实所谓的洞天福地,就是楚国境内的三十六水泽七十二山川,如阴阳泽一般,这一百零八地各有其奇景妙观,人们会从这奇景妙观引出许多说法,说的多了,便成了神迹,因而有神明,这才建造道观以香火供奉。这神明既从景观迹象演化而来,自然也多用山川水泽的名称化名。”他的手指划过落灰的神台,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仰面看着破烂的神像:“这地方名叫阴阳泽,供奉的可不就是阴阳神么!”
庄与受教,又问他:“楚国有一百零八奇景,岂非就有一百零八神观?”
颜均道:“何止。”他捻掉手指上的灰尘:“除却这一百零八地,也有许多其他不得名的地方因为这样那样的迹象衍生出别的神明,为其建造神观,或有做了善事得人供奉的,还有把朝中有功绩的官员奉拜的,亦有人作些装神弄鬼的把式,把自己说成是神明投胎,起观供奉自己的。到底谁也没见过神明究竟什么样,所以,什么样的神明都能有。”
庄与听得讶然,颜均明白他在思虑什么,继续说道:“当然,这里面也有管制的章程。楚国道教,以阊郸国教与无极殿为无上者尊,其余大小道观皆要受其监制。起观要向上呈报,只有在国宗登上神明册,将神像奉在无极殿的神明,方才是被认可的神明,会在大祭时由人扮演,悦神游街。那一百零八大观自不必说,许多小观不足以登名在册的,可依附大观,附录在大观呈报的名册里,又经国宗查验没有问题的,亦可算是正名,只是不能在大祭时游街。若有私人建造祭拜的神观,没有香火走帐,不从中谋私,也是允可的。但对那些私自起造的神观,不在名册附录,又受香火流水,一经发现,便会毀观鞭神,对建造道观的人更会进行惩治通报。层层严厉管制之下,楚国道观虽多,却并不混乱。”
他仰视着高大的石像神明,可他仰视的目光却是另一种睥睨,可那神明不过他无极殿中成百图像中的一页,而这一页,也早已经随着这座道观的破落而摘下化成了灰烬,他甚至不记得这座神像究竟是个什么名字。而跪在这里虔诚拜奉过的人,也早已把香火贡上别的神台。
“这是什么神又有什么要紧,跪在这里的人,看似信仰的是这神明,实则他们信仰的是这国家的制度,是建立这制度的统治者,就连他们供奉的香火钱,也都流向了楚国国库。”他看向庄与:“赵国是前车之鉴,当年赵国国师将慕辰捧奉成赵国独一无二的神明,苍遗事变,慕辰跌落神台,从此赵国便没了神明。”
他轻扫自己的拂尘,握住柄拔出窄窄的寒光,他怔怔看着那寸藏在拂尘柄里的寸光,冰冷的目光像是在跟这寒光对峙:“所以,楚国从不允许哪座道观香火过甚,更不允许哪个神明信仰太过,无极殿,就是能够处置楚国一切神明的刑狱。我是楚国高高在上的国师,得所有人的信仰,可我的拂尘里,藏的却是冰冷的剑影。”
庄与听罢,若有所思,这时,颜均忽然“铮”的抽出剑来,剑光闪过庄与,直朝他身后刺去,来人拔刀相抵,刀剑相击,厉风震晃火光,道观中瞬时光影狰狞。
“国师大人手下留情!”
在外守门的赤权听见打斗,忙冲进来对着颜均大喊,来人嗤笑一声,逼退颜均的同时疏忽后退,泛着绯影的鬼去刀搁在赤权脖颈上,像是勾肩搭背似的亲昵,焚宠挨近他,笑问道:“你刚说什么?要谁手下留情?”
赤权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他缩着脖子,那刀上的腥气让他犯呕,更怕挨上那鬼刀一点儿落个皮开肉绽的下场,闻言忙修改措辞道:“哎呀呀说急了错了话,是焚宠大人手下留情,嘿嘿,手下留情。”
焚宠笑了一声,收刀时揉了把他的后颈放开了他,赤权一步跳的三步远,摸着后颈跑去跟青良告状。
焚宠冲着庄与露齿一笑,把个血淋淋的布袋往地上一扔,跟他行礼:“主子别来无恙。”
庄与瞧着那布袋:“这是什么东西。”
焚宠笑着,用刀尖挑开布袋,里面滚出颗鲜活的人头。
颜均见了皱眉后退,庄与立身不动,看了片刻,抬首看着焚宠无声询问。
焚宠走到火堆跟前,把鬼去刀捅进火中,残留的血水生肉被火苗舔舐,滋滋作响,在猩红的火光里,焚宠抬首笑瞧着自家主子:“主子在洛水边见不着接应您的精锐,也不关心关心他们去了哪里。”
庄与隔火看着他道:“怎么不关心?我没见到人,也奇怪得很,心想你们这些人都是襄君训练出来的,不至于皮痒至此,敢违背命令私自去寻快活,忙遣了人去寻查打探,我在这里等候消息,心急如焚,天黑也不敢入眠休息。”
焚宠不知自家主子的瞎话竟能说得如此娴熟,一时找不出话来与他辩对,只得干笑道:“主子这般关心,属下愧不敢当。”
庄与却不想听他贫嘴了,他皱着眉道:“这颗头我看过了,你能不能先把它弄出去,我今夜还要把这里休息。”
焚宠道:“好嘞!”他收刀入鞘时一个旋身,便一脚把那头颅踢出了门外。
颜均对此人此举真是佩服至极,他知道这颗头颅必有内情,准备出门避让。
哪知焚宠竟拦了他一步道:“国师大人无需回避,这事儿说来,跟楚国也有几分关系。”
他凝肃正色道:“我跟折风自请护送主子前往端宿的任务,两天前,我便带着御侍营的兄弟们到洛水边恭候,谨慎为上,我让兄弟们侦查四处,哪知,竟然真在阴阳泽后边儿的山野沟子里逮出一窝潜伏的兵士来,那是主子行程必经之地,这伙人用心为何,不必多言,我上前与之交锋,为首打旗上前,却穿着楚国将领的军甲,说是楚王暗中派人蛰伏在这边境之地,以确保秦王一行可安全无虞地度过洛水。”
颜均听到此处,察觉不对,拧眉跟庄与道:“楚王并未跟我说过安排过这样一只军队在边境。”
焚宠扫过颜均,道:“我见那人时,便有怪异之感,这里到底还是楚国的地界,楚王要护送人,何不光明正大,即便是边境之处,需要低调行事,也不至于要躲在天寒地冻的雪草堆里,况且,我尚没有报明身份,他非但没有警戒,还上来就跟我坦言门路,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楚国的口音。他处处露着破绽,哪里还猜不出是盗名之辈。我与他周旋一番,他知行迹败露,便露刀刃,交战一场。”
焚宠呵了一口气,望着火光的神色冷厉微妙:“那伙人数约五百,训练有素,身手矫健,御侍营与之交战亦感吃劲。”他一笑:“当然最后我们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我拿刀割了那将领的头颅,过来跟主子讨赏。”
庄与道:“要想讨赏,也先把话给说清。”他望了一眼躺过头颅处残存的血迹,问道:“他是什么人。”
焚宠看向庄与,忽而笑起来。
庄与见了那笑,顿生一股阴冷恶寒之感,他见焚宠从怀中摸出一块银色的物什,踩过血迹,在灼烧的火光里缓缓走过来,把那件东西摊开在庄与跟前。那是小巧的一枚银色令牌,上头一个“玉”字黯然生辉。
庄与见了,瞳孔愕然收缩,心中更是沉冷,进而生出一股愤怒。
颜均也看见了令牌,他难以相信,快步走到跟前来盯了半晌,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遽然看向庄与:“他竟敢借楚国的名头杀你!”
秦王沉冷不言,他看着那令牌,在这一瞬他想了许多,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景华,玉提闳既能派人规避殿楚国的防卫楚王在洛水伏击他,景华回宫的行程只怕也不能顺利。
千里之外,尚且寒刀凛凛危机四伏,长安城外,景华又会面临怎样的凶险……
庄与走出道观望向北方,寒风肆意鼓吹着他单薄的衣衫,冰凉落化在他面颊上,他仰头,见到深不可测的暗夜,和飘落的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