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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猜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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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弈送他大哥离开。
两个人默然无声地走到园子里,路过一棵枇杷树时,柳崇世抬首揪了片枯叶,状似无意地问道:“是你欺负他罢?”
柳怀弈辩驳:“我怎么欺负他了?”他对上大哥眼里的笑,陡然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笑道:“那是你情我愿的的事。”
柳崇世调侃过了他,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片刻,说道:“你出生时,父亲寻得一块极好的青玉,为你打了生辰玉,又用余下的料子磨了几颗青玉珠装饰。如若我看得不错,晏相发辫上缠缀的,便是从你生辰玉上拿下来的珠子吧。”
柳怀弈没有否认:“大哥放心,我没有定亲,生辰玉由母亲保管,我只是偷偷拿了两颗玉珠,生辰玉好好的在呢。”
柳崇世放下了些心,又道:“他们南越的习俗我亦有耳闻,你将那玉珠绑在他辫儿上,我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你不拿生辰玉给他,是在等将来名正言顺,可是怀奕,”他看着自己的弟弟:“他是有妻室的人。”
柳怀弈截断他的话:“大哥,他的妻子嫁他时便已经恶疾缠身,这些年他们有名无实,晏非待她妻子亦非情爱之情。”
柳崇世道:“不管他对他妻子是怎样的感情,以他这人的品性,绝不会为了你而休弃病妻。”
柳怀弈道:“我没说要他休妻。”
柳崇世气笑道:“你倒为他着想,”他挨近柳怀弈,拿指戳了他低声道:“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么?又怎么说他么?他说你喜欢男人便也罢了,怎么非得看上个有妻之人,外面那些不堪入目的闲话传到父亲母亲耳中,他们怎么能接受?”
柳怀弈道:“谁让父亲没早生我几年,让我早些遇见他呢。”
柳崇世骂到:“还早生你几年,不如我叫你大哥罢!”
柳怀弈笑道:“也不是不成,免得他总说我年轻气盛。”
柳崇世真实那他没辙了,原先他还怪怨晏非,觉得是他拐偏了自己的好弟弟,如今看来却是未必,就柳怀弈这诡辩缠人的本事,只怕是晏非更拿他没办法。
柳怀弈见他大哥长吁短叹,正色道:“大哥,我能任性,是仗着有你和二哥,我明白你们的为难和劝诫,此时此刻也不求你们的理解,大哥只要知道,我这么做绝非是一时冲动,我虽年轻,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经过了许多,我看清了自己的心,”他看向柳崇世:“也更看清了柳家的危困。”
他往前一步:“大哥,父亲为何丞相之位被人替代?你和二哥姝合又因何在朝野后宫谨慎小心?我为什么只能屈居人下?原先我愤恨茫然,但我现在都明白了。朝野为官不是我的出路,我的一切功绩和美名都是烹油的烈火,只会让柳家愈加岌岌可危!父亲为我铺路,可我注定没有平坦的前程,所以我选择退下,我选择同他一起身陷淖泥,由着他们非议,由着他们指摘,从此我不再是诡辩闻名的柳三公子,我只是丞相府下的一介幕僚清仕,我会助他实现心中所愿,也会在这里实现我的才华抱负。如此,你和二哥在朝中才能够有更多余地,父亲和柳家,才会有更多退路。”
柳崇世默思不语,柳怀弈缓了一缓,又道:“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大哥,晏非从不曾逃脱过排暄议骂,那些话那样难听,我也不信他是真的毫不在意,所以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听后,和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个人,必须要去一个地方,去这个地方,必须要经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峡谷中到处都是锋利的石头,头顶大石狰狞高悬,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风声穿谷而过,碎石和尘土簌簌而落,那些细碎砸在他身上,并不多疼,可会让他越发恐惧巨石的掉落。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去的地方必须要经过这峡谷,所以他只能往前看,去看缝隙里的曙光,他把碎石和尘土掸掉,当做他们从未沾身,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湍急的河流,还有凶险的山峰,峡谷的怪石只是让人恐惧的虚景,他走过去了,掸掉石尘,又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如今他遭受的非议,于他不过尔尔。”
他抬起衣袖,轻拂灰尘:“大哥,与我而言,亦是如此。”
柳崇世抬头,看见枯枝败叶缝隙里极好的晴光,也看见冰晶白雪在枝头莹莹生璨。那树枝上的雪让风吹下来,在晴光里转着晶莹的旋儿,落在柳怀弈肩头。
柳崇世替他拂去那白雪,笑道:“上回说要请晏相喝茶,看来,茶不够,得要拿好酒谢他了。”
柳怀弈回来时,见晏非正背着他整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听见他进来,身影微微一顿,又自顾自的忙碌,也不回身,也不说话。
柳怀弈搁了披风,走到他旁边来,见青玉珠还好好的垂在辫尾,冁然而笑,跟故意不搭理的晏非说话道:“你见我大哥时,脸红的厉害。”
晏非蓦然看向他,因为恼怒,脸越发的红了起来:“那是因为我羞愧难当!”
柳怀弈道:“你羞愧什么?为着个男人不顾一切和家里人闹翻的是我,给有妻之夫心甘情愿做小的也是我,我尚且不觉羞愧,你一个听三言两语便要撵我出门的人,又羞愧什么?”
这话听得晏非耳根发疼:“柳怀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柳怀弈突然笑起来,疏忽挨近晏非,要推他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将他迫在书案前不得后退,问他道:“行,我好好说话,那也请晏相同我好好解释解释,你说你‘羞愧难当’,你在‘羞’什么?又在‘愧’什么?”晏非咬牙不语,侧首躲避,他这么一偏头,小辫和青玉珠袒露在柳怀弈眼底。
他盯着玉珠,眼色深深,“晏非,若你问心无愧,又何必感到羞愧?”
晏非恼羞成怒地看着他:“柳三公子诡辩之才不负虚名,我不过一句话,你便有这么多的说法。”
柳怀弈固执地望着他:“你别避重就轻。”
晏非不说话,他估摸着力道挣了挣被他握紧的手道:“松手,免得我用了劲,你一会儿又跟我喊疼。”
柳怀弈定地看着他,他眼神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晏非不可直视地偏头回避,僵持片刻,柳怀弈把心一横,松开了手。
却并没有走远,他置着气,侧过身和晏非背立着,拨弄着书案上他整理好的文书,一时两个人都不说话,红碳在寂静中噼啪。
晏非在静默里不停的觑着柳怀弈,从背影也能看出他的委屈低沉,晏非顾念着他的伤,又想着他离了家,究竟是不忍他受搓磨,慢慢地挪步过去,和缓道:“今年陛下不在朝中,除夕宫中不设宴,家里还是要热闹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和阿其说,家中年夜的团圆饭历来都是她主持。”
柳怀弈转过身来看着他。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一直以来,晏非都觉得自己对柳怀弈抗拒得很厉害,是他一再得寸进尺,才成今日局面,殊不知,其实是因为他总是心软退步,才让人能够屡次得逞,柳怀弈便是拿捏了他“吃软不吃硬”这点。
他如今不肯承认心意,他也不急,他既已缀了他的珠子,也睡在了他的枕边,便总能等到他袒露心扉的时候。
柳怀弈道:“我不挑食,妹妹看着做便是。”
他往前一步挨近晏非,拿出正经说话的语气:“我昨夜的猜测,你没有答话,今日看这情势,必是有六七分的可能了。”
晏非遽然抬头看他:“我不同你说,是因为事关重大!”他急慌之下握住了柳怀弈的手:“你没有把那猜测跟你大哥说起罢?”
柳怀弈道:“这是你我的枕边话,我怎么会轻易对别人说。”他反握住他的手:“我又怎么能不明白这其中的严重,如今陛下襄君皆不在朝中,大哥也要离都,就你一人在此了,朝中已是猜测纷纷,若那样的话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大的轰乱,没准儿趁乱而上,把你啃的骨头都不剩。”
晏非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但很快又忧虑满面:“他若真有那样的决定……我想也不敢想。”
晏非看回柳怀弈,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忽而问道:“你是因为有了那个猜测,才做出退身朝野的决定么?”
柳怀弈挨他更近:“你觉得呢?”
晏非垂眸道:“时机太过巧妙,让人不得不多想。”
柳怀弈竟然坦然颔首承认了:“是,我跟在你身边,听你所听,知你所知,所以有那样的猜测,也明白朝野上的功成名就是即将倾覆的云烟,跟着你,我才会有更好的前程。”
晏非愕然地看着他,柳怀弈愈发逼近他:“这不是你想听到的话么?”
晏非皱眉,可他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他有过这样恶意的揣度。
柳怀弈:“我明白你的谨慎,你处在那样的境地,多想些也不是错。”他松了手:“前府还有事,我去忙了。”说着便往外走。
“柳怀弈……”晏非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唤了他一声,柳怀弈驻足回首,晏非的手指很用力,把柳怀弈水清的袖子捏出重重的褶儿。
他拽着他袖子的手微微用力,拉着他靠近到自己跟前来,“柳怀弈……”
他又低声地换了他一声,仍是什么也没有。
他在柳怀弈的目光里垂眸默了默,抬眼看他时,又把他轻轻地往前拽了一拽,然后闭上眼睛仰高脸,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这是他表达歉疚的方式,也是他哄人的方式,但显然有些人并不会满足于此,柳怀弈在惊讶之后,抱起他坐在书案上,蛮横地吻住了他。